前一陣子，TG 到新竹馬偕醫院候診。讀到牆壁上掛著幾幅寫著中、英、日三國語文的《基督教聖經》摘言時，發現到同樣的一句話，這三種語文的「文字長度」明顯不同。TG 立刻參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日文所攜帶的資訊量，是相對地「稀薄」的。
就個人實際的經驗，TG 利用在每天下班之後到就寢之前的零碎時間，交錯著閱讀兩部小說。「遠流文庫版」山岡莊八的歷史小說《德川家康》，TG 一天可以讀三本；而書的尺寸大小、頁數完全相仿的二月的小說《康熙大帝》（巴比倫出版社），則是三天才能讀完一本……為什麼我們看日本翻譯小說的閱讀速度，通常都會比較快？TG 認為，這一定是日文、日語的基本特性所造成的現象。
先舉個例子，如果我們要表達一個簡單的意念「我愛你」，並要求完整地將它造句出來，那麼日文的構句將會是「私は、あなたを愛している。」我們分析一下這個句子——「Wa-ta-shi wa，A-na-ta o，Ai-shi-te-i-ru」共有十三個音節。比起中文、或者英文的同意構句—— I love you ——三音節，日文顯得實在「太冗長」了些。以日語講出一句話的時間，換用漢語或英語，就可以一口氣講出四句話。
當然，一定有人會提出質疑︰「正常的」日本人絕對不會這樣「說話」，他們有更簡便的講法。TG 完全同意。不過這篇文章中想要討論的，是「語言資訊量」的「比較」問題；也就是表達出所有意念的情況下，完整的「文字書寫」在不同語言間表現方式。TG 當然知道，像上一句話「我愛你」，日本人在真實生活的使用上，允許將「主格」與「受格」（或稱「主語」和「述語」）省略——也就是省去了「我」、「你」兩個字，簡簡單單地說出動詞（客語）的部分︰「愛している」（Ai-Shi-Te-I-Ru，五個音節），或甚至更簡單地講「好」（Su-Ki，兩個音節）就可以了；絕對不會有前述「十三音節」的構句。
不過，這並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前題——包含完整的資訊量，TG 就暫時不予理會，純粹就「文章體裁」的理論性、而非日常口說的日語來看。
TG 手邊有一本《科技日文》（林榮南編著、致良出版社），裡頭主要是教導科技文體方面的書寫，剛好符合我們的前題。TG 從書中任意摘出幾句範例來看看︰
語言 |
文字 |
音節數目 |
日文 |
ここで、コデンサを、用ちない。 |
11 |
中文 |
這裡不用電容。 |
7 |
英文 |
Here we don't use condensers. |
8 |
日文 |
水は、冷たくない。 |
9 |
中文 |
水不冷。 |
3 |
英文 |
The water is not cold. | 6 |
日文 |
回轉が急速だから、入力電流か大きい。 |
18 |
中文 |
因為轉動速度快，所以輸入電流大。 |
12 |
英文 |
The rotation is fast, so the input current is large. |
14 |
我們可以注意到，日文在以上這三句範例構句當中，總是「音節數目」最高的語言。在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印象︰相較之下，日文在發音過程中，的確是效率比較低的語文。也就是說，要講出很多個音，才能表達出相同的完整意念。為什麼呢？
語言和文字會互相影響，我們先來看看發音元素的比較。學習過日語的人都知道，日語是一種「音節文字」，它有所謂的「五十音」。也就是說，講出日語任何一個單詞，都只有五十種的發音而已。如果我們將拗音、鼻音、促音也當成「可以分辨」的不同音素的話，那麼日語發音的元素，合計起來差不多有四百種。
漢語普通話雖然是一字一音，基本的發音元素並不多（約四百個）。但漢語一個鮮明的特點︰音調，即普通話裡的「四聲」。因此對於任何普通話的使用者而言，「通」、「痛」兩個音，絕對是「可以分辨」的不同發音；同音不同調，對中文使用者而言是不同的發音。這麼計算下來，普通話的發音元素數量立刻「膨脹」，共可達到一千三百種不同的發音元素。
英文與其它拉丁語系都是「拼音文字」，也就是說它發音被拆成更細的元素︰「母音」和「子音」（或稱為「元音」和「輔音」），然後可以再重新組合而成不同的發音。TG 從英語使用到的「母音」和「子音」，試著重新組合與計算，並且省略掉「長短音」、「前後元音」等極少差異的音素（像「cop」和「cup」，就只算同一種發音），這樣子粗估下來，英語至少還可以有四千種的「可以明顯分辨」的不同發音元素。
我們先岔個題，考慮另一個明顯的例子，來討論「元素數目」對「表像」的影響。在計算機理論中，能夠使用的數字愈多，則它表現的空間就可以愈少。在二進位的數字表示方法中，數字只有「0」和「1」兩種；因此十進位的一個數字「15」（佔兩個「格子」——「十位數」與「個位數」），在二進位中就得寫成「1111」，佔了四個「格子」。如果我們再試著用「十六進位」來表示，「15」這個數字寫成了「F」，只佔了一個空間。
於是，十六進位的表示數字「F」，十進位表示為「15」，二進位表示則為「1111」。構成元素愈少，所佔空間愈多。
因此，基本元素愈多，用來表示等價的同一件事情，使用的表像空間愈少；反過來說，當基本元表愈少，則表示一個觀念所要重覆的次數就會愈多。TG 相信，在這三種語言相較之下，日文正是這樣的情況︰基本元素少，使得日本的表達必需要套用許多元素，才能構成一完整的意念。
文字和語言是相互影響的。由於日語只有四百個發音元素，使得用它來表示一句話時，只能從這四百個音去拼湊出一個概念，然後有相對應的文字將這一句話記載下來。相較於中文普通話的一千三百個發音元素，以及英語的四千元素，日文構句當然會顯得冗長許多了。
字音構成文字，文字構成句子，句子組成文章。在經過這一連串的程序，最後完成的一篇日文文章，其實它的內容資訊量，對於習慣使用漢語、英語的讀者而言，絕對是「相對地」稀薄的。為了完整攜帶某一個意念，於是日文就必需得「加長篇幅」來達到同樣的功能。
因此 TG 認為，對於文學中的「小說」、「論文」而言，日文的確「效率不佳」。這也是為何我們閱讀日文小說時，「翻頁速度」特別快的原因，尤其對某些作者，書寫風格很少「一行到底」的作品，則一分鐘翻個十頁是不成問題的（如前述中的《德川家康》小說）。
當然，只有過於自大與淺薄的人，才會以一種語言來批評另一種語言。換個方向想，日文含有一種「不同情緒、不同身份」時候，要「講不同話」的重要特性，這是漢文與英文中所缺少（或不明顯）的元素；而日文當中，這卻帶有嚴肅的「禮儀」問題。對於沒有禮俗問題的論述文體，我們當然看出它的「無效率」。但只要一涉及「禮」，日文的相對「優越性」就顯現出來了。
更何況，文學還有其它的類別，比如像散文、詩歌等；它們原本就不是訴求「以文字精確表達意念」的文體。這時候，各種語言就有它自己的特色，無論用哪種觀點來比較，都沒有所謂的高下或好壞可見。它們純然是該文化的產品，無法（也不應該）以數字來分析。
TG 對和歌與日本文學並沒有太多的研究，所以這個話題就不再繼續討論下去了。僅僅是因為閱讀過許多部日本小說之後，出於好奇心，來將日文所含有的「單位資料量」，來做一簡單的「數字化」比較，並記錄下這個有趣的對比。
（發表於2004.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