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G 在自己的工餘時間，偶爾會研究一下身邊能夠獲取得到的語言、文字等彼此之間的關係。每當瞭解一些過去未曾注意的特殊現象後，都會令 TG 自得其樂好一陣子。也因此，當 TG 回頭看看自己發出的六十篇電子報中，發現居然有四分之一都是跟語言、文字有關的雜文。這回，TG 來聊聊跟「你」有關的現象。
英國作家「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在他的名劇《哈姆雷特（Hamlet）》中，出現一句相當有名的台詞︰「脆弱，你的名字是女人。」因為這句話經常被人引用，所以 TG 在中學時代就曾讀到這句話的原文︰「Frailty，thy name is woman.」對照於我們在課堂上所學到的講法，「Thy」是「文言文」中的「你」的「所有格」，與現代英文中的「Your」是完全相同的。
眾所公認，中古英文依然留有「印歐語系」的「屈折語」特徵。其中之一就是指定代名詞、「詞格」的變化︰主格、受格、所有格（有些語系中還會有出現所謂的「奪格」）。但現代的英語中，主格、受格兩者已經合併成為「You」，所有格則只在字尾加上變化成為「Your」。而我們從任何一本字典中都可以查到，中古英文的第二人稱代名詞（你），有「Thou（主格）」、「Thee（受格）」、「Thy（所有格）」三種不同的型態。
回到莎翁的那句名言。我們與其說「Thy」是「文言文」，倒不如它是「中古英文」中的「你」。換句話說，的的確確有一群人們，使用「Thou」這個字來做為第二人稱的代名詞。這在《哈姆雷特》劇中，處處都還可以見到「Thou」、「You」混用的情況。但隨著時間演進，使用英語的人逐漸不用「Thou」，而到了今天，幾乎都只使用「You」這個字了。於是這套沒有人在使用的、人稱代名詞「Thou」的三格變化，就成了「文言文」。
但這件英語語言史上的進程，還得談談「如尼字母」的廢行。如尼（Runes）文字（有人譯成「魯納斯」、「盧恩」、「符文」等等），是上古日耳曼人所用的一套拼音字母系統。岔個題，在許多歐美奇幻故事的情節當中，所使用的那些法術咒文，就常出現這套已經廢行的字母。
我們知道英語受日耳曼語的影響最深，因此中古之前的英語，常夾雜著許多如尼字母。歐洲的文化與宗教、政治都脫離不了關係。基督教在公元三世紀成長與茁壯之後，羅馬人的「拉丁字母」也同時推行到了帝國的版圖之外。在這「一消一長」的長時間演變之後，日耳曼人自己的那套字母逐漸消失。中世紀晚期之後，歐洲幾乎見不到如尼文的蹤跡了。
在中古之前，（如果有所謂的）英語中的第二人稱代名詞，寫成「Þou」。這裡頭就含有一個如尼字母——「Þ、Thurisaz、或作 Thorn」。它的寫法，就像是大家熟悉的大寫拉丁字母「P」，將當中的「橢圓肚子」給「降半旗」的模樣。對譯成拉丁字母，這個如尼字母就代表著英文字組「Th」的有聲舌齒擦音，與現代英語中「That」中的「Th」發音相同。意味著中古前的英語，第二人稱代名詞「你」的發音，是比較趨近於「Tho（音標可作成 / ðo/）」。
TG 假設原始印歐語的第二人稱代名詞，就是類似於「Du」（不送氣清音、也有可能是個濁音）的發音。到了拉丁文時，這個字就轉成了「送氣清音」——「Tu」。而我們可以見到，在今日的義大利文、法文、西班牙文等拉丁語系裡，它們的第二人稱代名詞，依舊承襲這樣的的大致發音與寫法。
另一條發展縱線，則是從原始印歐語「Du」，直接以相同的拼寫方式，傳給了日耳曼語系中的德語。再根據「格林語音定律」（參見《輕唇音、重唇音與父親的名字》），不送氣的爆塞音 / d /，會可能降低它的「爆塞」程度、增加「擦塞」程度；因而當古日耳曼語演變到成了古英語的階段，送氣程度不變，爆塞音 /d/ 轉成了擦塞音 /ð/，於是最後在古英語就轉成了「Thu（/ðu/）」。
既然古英語的第二人稱代名詞是「Þou（Thou）」，那為何今天卻成了「You」呢？根據《英語語言史導讀》（黃自來先生著）一書所述，當如尼字母逐漸廢止，原先由由如尼、拉丁兩種字母混用的中古英文，在的僧侶的傳抄過程中將第二人稱代名詞——「Þou （Thou）」——誤解成了「You」。於是，「你」的寫法就多出了另一種方式——「You」。然而這種說法似乎有點不太對勁……
另一種更合理的解釋法，「You」這個字原本在英語中是第二人稱複數形（即「你們」），單數仍保持著「Thou」。而印歐語有許多情況是相同的，就像德語法語的「Sie」和「Vous」，英語也是將複數的「你們」，用來代表第二人稱單數的「敬稱」——「您」。換句話說，原本一般稱「你」使用「Thou」、敬稱對方則用「You」。不過，當人們愈來愈常使用 You 來稱呼對方，不僅讓這個字原有的「敬意」逐漸縮減，竟也同時「壓迫」了原先不帶敬意的「Thou」。影響所及，無論是否帶著敬意，第二人稱代名詞在英語中只剩下了「You」一字，而且是單複同形。隨著時間不斷地前進，古人生活上的平凡用語「Thou」，在後人的眼中竟然成了「文言文」。
另一方面，我們回過頭來，看看漢語中對於「第二人稱代名詞」的表示法。與前面的電子報相同，TG 有個基本想法，認為所謂的「古文」用字，只不過是在語音轉變之後所留下來的「遺跡」。
現行通用的「你」是一個比較「新」的漢字（左「人」右「爾」）。我們在古文中找到稱呼「你」的漢字，常見的有「汝」、「爾」、「若」、「女」（當然還有「子」、「君」這兩個字，但 TG 認為它們是「敬稱」，故不列入考慮）。如果我們再加上「你」，就可以將它們分成兩類︰「捲舌音」與「非捲舌音」。屬於捲舌音的有「汝」、「爾」、「若」三個；屬於非捲舌音的有「女」、「你」兩個。
目前的大部分的研究者，都同意古漢語中沒有以「捲舌音」作為「聲母」的漢字。也就是說，沒有注音符號為「ㄖ」和「ㄦ」的發音元素。另一方面，在 TG 所通曉的現代閩南語中，也沒有捲舌音的音素出現。因此，我們面對「汝」、「爾」、「若」這三個古文用字，可以確定它們過去還是以「活文字」在使用時，絕對都不是捲舌音。
至於「汝」、「爾」、「若」的古音，TG 可以先從閩南語的「讀音」來觀察一些跡象︰
汝（ㄖㄨˇ、Ru）——Ji2（讀）、Li2（語）；
爾（ㄦˇ、Er）——Ji2；
若（ㄖㄨㄛˋ、Ruo）——Jiak8。
我們可以明顯地看到，在閩語中，這三個漢字可以算是「同音異字」。於是在文本當中，彼此可以互相代用。需要特別提出來的，如果我們承認「上古無入聲」的說法，也就是說，漢語聲調是在中古隋唐時候才興起的，於是我們見到上列中「若」的這個入聲字，用來代表「你」的意思，只有出現在秦漢之前的文獻中；到了中古之後，「若」被歸為入聲調，因此再也沒有人用「若」來代表第二人稱代名詞了。
捲舌音的三個漢字，藉著閩南語發音類比的方式，的確可以符合 TG 的一開始的假設。那麼，我們再來看看「非捲舌音」的兩個字︰
你（ㄋㄧˇ、Ni）︰Li2；
女（ㄋㄩˇ、Nyu）︰Ji2、Li2。
歸結起來，無論是「汝」、「爾」、「若」、「你」、「女」這幾個字，TG 都可以推測說，它們曾在古漢語中都有著「Ji」或「Li」的讀音。或者說，這些用來稱呼「第二人稱代名詞」的漢字，無論它是不是「古文」，都是從同一個字源所分化而來的。
如果我們想要推敲出古漢語「你」的韻母，應該可以從舌面擦音「J-」著手。由於發音部位在口腔「前方」的輔音，搭配上元音「-i」後，常會出現輔音被「同化」成「J-」的傾向。（參考《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從上面各字的類比中，我們可以確定這些漢字的古音韻母或許就是「-i」。
接著，當我們再回過頭來找出它的聲母時，TG 卻需要有更多的證據來做出合理的假設。雖然在閩南語中，我們幾乎可以見到它們都有著「Ji」與「Li」的發音共通處。但如果再對照於其它方言中的第二人稱代名詞︰客家話「Ni」，粵語「Nei」，吳語「Non（儂）」，甚至於日文漢字「爾」作「Ni」。因此，TG 覺得必須放棄現代閩語中的聲母，並擬出「你」的古音應該和現代普通話是相同的——「Ni」。
從許多語音學的研究得知，人們在使用的語言都是「活」的，因此一定會隨時間轉變。當某些文字讀音逐漸轉變，最後竟然與先前的慣常發音不能符合時，有時候就只有造出一個新的字——「你」。而那些字音已經無法與日常生活結合在一起的字，如汝、爾、……，就被打入「文言文」的範疇裡去了。
總而言之，無論古今中外，所謂的「文言文」並不是什麼特別高深莫測的玩意兒。在許多方面，寫下所謂「文言文」的知識份子，他們也是遵照胡適先生所提倡的「我手寫我口」方式，記下他想講的話。只是當文字罕用、字音流轉之後，後代子孫已經變得讀不懂那堆文字時，就會變成了令人感到艱深難解的「文言文」了。
（發表於2004.4.13.，2007.11.21.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