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禮失求諸野——漢語入聲字在日本
大家在中學時代,必定都讀過南宋岳飛的一闕詞——《滿江紅》。雖然以我們現代的普通話來看,全篇押的韻腳都是「ɛ 韻母」——歇、烈、月、切、雪、滅、缺、血、闕——讀來十分順口。但 TG 記得當年在這闕詞的「題解」中,曾經提及「本篇韻尾充滿抑鬱之氣」的說法。當年我們在課堂上朗讀時,並不會產生這種感覺。真正的答案,就在於現代普通話消失的「入聲字」。
在許多南方系統的方言(吳語、閩南、粵語)裡頭,我們隨處都可以見到「入聲字」的存在。當我們試著以這些南方方言再來重新檢視《滿江紅》時,我們發現這闕詞裡頭的韻腳,全都是將發音給「硬生生截斷」的入聲字。如果我們願意做個合理的認定,作者當年寫下《滿江紅》時所用的語言,比較接近於現在的南方方言的話,那麼我們的確可以感受到,《滿江紅》無論是在「字義」或「字音」上,都充滿了「一口氣吐不盡」的壅塞之情。
眾所皆知,民國初年所制定的「標準國語」,是以六百年中央政府所在地區的「北方官話」為基礎,再經由學者「一字一字」核定下來的。北方漢語的韻調大多沒有「入聲」,故而現今的普通話裡頭只有四個聲調(再加上後來的少數「輕聲」)。比如「山明水秀」四個字,就代表著標準國語的四個聲調。
我們也曉得,許多南方方言在所謂的「漢藏語系」的系譜上,都是中古漢語(約隋唐年間)的「直屬後裔」。因此研究古漢語的學者,除了從記載下來的文本之外,都免不了要藉由各地方言,來考證與比擬出古漢語的演變脈絡。以 TG 自己所通曉的閩南語中,其中共八個聲調(嚴格說來只有七調)裡頭,就有兩個調是屬於「入聲調」(陰入、陽入)。如果我們分析它的發音,可以歸納出它們大多有著「-k」、「-t」、「-p」等的結尾型態。
舉個例子。像數字「一」的閩南語發音,就是個入聲字,它可以用拉丁字母標成如「It」的擬音。當我們在發「一」時,我們是先照著基本元音 /ɪ/ 的方式讀出,但在讀到一半長度時突然「中斷」,並將舌位擺到準備發出 /t/ 的狀態,不過 /t/ 的爆塞音又是不讀出口的。
所以,《滿江紅》的九個韻腳,以閩南語的「文讀」來標註,分別為︰
歇——Hiat;
烈——Liat;
月——Gnat;
切——Chiat;
雪——Soat;
滅——Bmat;
缺——Koat;
血——Hiat;
闕——Kuoat。
通篇《滿江紅》用閩南語讀來,韻腳全都是「-at」,一點都不「暢快」。難怪會令人感到「氣悶不已」。「音義俱全」,這才是古典中文詩詞的最高境界。
前一陣子,TG 找到一個介紹日語語源的網站。裡頭介紹到許多日語的「源由」,其實都是可以從漢語來分析的。其中一項,就是中古漢語的「入聲字」,居然在日語中留下了許多明顯的痕跡。
許多年前,當 TG 還是個完全不懂日語的高中學生時,曾與同學一起觀看日本卡通錄影帶。劇中有一段劇情是男主角「數數字」的台詞︰「一、二、三、……」。我們乍聽之下,覺得日語中的數字讀法,怎麼「大多數」都與閩南語如此地相似。然而,TG 現在還可以更進一步地說,那些「少部分」不相似的發音(通常是兩個音節的數字),其實也同樣可以和閩南語作一合理的相似對應。其中的答案,還是「入聲字」。以下我們來作一比較︰
1. 「一」︰現代日語讀成「I – Chi」;閩南語讀成「It」。我們可以認定,日語的第二音節「Chi」,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t」。
2. 「二」︰現代日語讀成「Ni」;閩南語讀成「Ji」。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十分相近。
3. 「三」︰現代日語讀成「San」;閩南語讀成「Sam」。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十分相近。
4. 「四」︰現代日語讀成「Shi」;閩南語讀成「Su」。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十分相近。
5. 「五」︰現代日語讀成「Go(u)」;閩南語讀成「Gno」。同為單一音節,而漢語的軟顎濁鼻音對應日語的不送氣軟顎音,彼此的發音亦十分相近。
6. 「六」︰現代日語讀成「Ro-Ku」;閩南語讀成「Liok」。我們可以認定,日語的第二音節「Ku」,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k」。
7. 「七」︰現代日語讀成「Shi-Chi」;閩南語讀成「Chit」。我們可以認定,日語的第二音節「Chi」,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t」。
8. 「八」︰現代日語讀成「Ha-Chi」;閩南語讀成「Bat」。日語的第二音節「Chi」,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t」。
9. 「九」︰現代日語讀成「Kyu」;閩南語讀成「Giu」。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十分相近。
10. 「十」︰現代日語讀成「Jyu」;閩南語讀成「Sip」。這個字看來是個「例外」。
11. 「百」︰現代日語讀成「Hya-Ku」;閩南語讀成「Bek」。日語的第二音節「Ku」,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k」。
12. 「千」︰現代日語讀成「Sen」;閩南語讀成「Chian」。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十分相近。
13. 「萬」︰現代日語讀成「Man」;閩南語讀成「Bman」。同為單一音節,彼此的發音相近。
14. 「億」︰現代日語讀成「O-Ku」;閩南語讀成「Ek」。日語的第二音節「Ku」,正對應於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k」。
從上面的例子可以看出,除了「十」這個字之外(原因不明),當日語數詞為單音節時(二、三、四、……),它們發音都與閩南語相近,因為彼此同為中古漢語所留下來的音值。而當日語數詞為「雙音節」時(一、六、七、……),第一音節大致都與閩語類似,而第二音節正反應出中古漢語的入聲結尾「塞音」︰以「Chi」代表「-t」、以「Ku」代表「-k」。
另外,我們還可以從現有許多日文漢字的「音讀」,來比較出這些讀音與閩南語之間的對應︰
郭︰日文讀成「Ka-Ku」、閩語讀成「Gok」。日語第二音節「Ku」正對應著入聲結尾「-k」。
刷︰日文讀成「Sa-Tsu」、閩語讀成「Soat」。日語第二音節「Tsu」正對應著入聲結尾「-t」。
粒︰日文讀成「Tsu-Bu」、閩語讀成「Lip」。日語第二音節「Bu」正對應著入聲結尾「-p」。
各︰日文讀成「Ka-ku」、閩語讀成「Gok」。日語第二音節「Ku」正對應著入聲結尾「-k」。
(閩南語入聲字與日語對照表)
漢字 | 現代日語 | 現代閩語 |
一 | I - Chi | It |
六 | Ro - Ku | Liok |
七 | Shi - Chi | Chit |
八 | Ha - Chi | Bat |
十 | Jyu(?) | Sip(?) |
百 | Hya - Ku | Bek |
億 | O - Ku | Ek |
郭 | Ka - Ku | Gok |
刷 | Sa - Tsu | Soat |
粒 | Tsu - Bu | Lip |
各 | Ka - Ku | Gok |
因此 TG 可以認定,過去日本知識份子在吸收唐朝文化時,對於漢字讀音的標注,也是盡可能地要求「精確」。而當他們見到漢語的入聲字時,由於無法將其直接融入本身的發音元素中,所以就另外再加上一個音節,使日語的發音能更趨近原音。這種情況,正像當前華語翻譯英美人名「Tom」為「湯姆」一樣︰多加一個音節「姆」字,來代表普通話所缺乏的閉口鼻音結尾。
因此,古今中外的文字工作者,對於文化交流時所運用的方式,態度幾乎是不約而同地相似。而當一方改變時(漢語入聲的喪失),另一方所留下來的遺跡(日文漢字的音讀),反倒可以做為一種考據的證明。
【附註】
1. 閩南語基本上可分為「讀音」與「語音」兩種。「讀音」所指的是比較接近於「文言」的官話讀法,相較之下的「語音」則為俚俗的日常發音。TG 在本文中所用的「閩南語讀音」參考書,是《彙音寶鑑》(沈富進、文藝學社)。但為求對應方便,TG 將「送氣、不送氣」的字母,修改成可對照於一般通用的英語讀法。
2. 本文中提到的日語語源網站︰http://www.d9.dion.ne.jp/~toyobook/
3. 關於日文漢字「十」的音讀,關於漢語的結尾入聲到了日語發生脫落現象,有位網友「王仲立」生生為 TG 解答了這個疑問。
(發表於2004.3.16.,2007.9.20. 附註小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