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由「A」的發音到「我」的名字
像 TG 這種年紀的人,在中學時代所學習的英文,除了背單字外,還要同時記憶一套音標系統(當年我們學的是「KK 音標」)。在背誦的過程中,學生應該都會發現到,許多音標與單字字母的構成之間,常常有許多「相似」之處。比如英文單字「sit(坐下)」的音標表示是 /sɪt/;「no(不)」的音標與單字完全相同—— /no/;而「this(這個)」的音標表成 /ðɪs/……因此,要是所有英文單字都是「字音合一」的話,見字發音、聽音寫字,少背一套東西,那對學生而言簡直是一大福音。
然而現實中的大部分情況卻非如此。英文裡頭的字、音,各有各的模式與規則。就像「天字第一號」的字母「A、a」,它出現在單字裡頭的發音也不見得總是直接發成 /a/(啊)。姑且不論它在非重音音節時的發音,在美式英語中,字母「A」最常代表的聲音是 /æ/,其次則是照它的字母讀音發成 /ei/,有時還有其它奇形怪狀的「例外」。除了必須不斷記憶大量的單字,培養出足夠的「字音經驗」之外,學生是沒有辦法直接讀出漂亮的英語發音的。而對我們這種出身於華文世界的學生而言,「bat(蝙蝠)」與「bet(打賭)」、「dad(爹爹)」與「dead(死亡)」,拼法完全不同,發音也有差異,但我們就是容易搞混。
當 TG 學習了幾種歐洲的外語發音,以及讀過幾本語音學相關的導論書籍之後,才大致地體會到,為何美式英語的單字發音,會變成今天這種字音之間「半合半離」的模樣。如果我們不願追溯得太古遠,光就今天英美兩地的慣常發音來作個比較,像「ask(發問)」這個字,英國音是傾向於讀成 /ask/(啊斯克),字母「a」直接讀成音標中的對應字「啊」;而美國音卻喜歡讀成 /æsk/(欸斯克)。大家都曉得英美兩國官方與人民在歷史上的關係,如果不考慮各地方言的非規則變異,我們就可以認定 /a/ 的發音有朝著 /æ/ 演化的趨向。
從語音學的觀點,我們知道英語的各個主要元音(母音),可以根據舌面位置的高低、與嘴唇的形狀來做為分析的途徑。如果我們考慮到「非圓唇化」的元音時,發現 /a/(啊)的舌面位置最低、口張得最大;從這種發音態勢開始改變,我們讓舌位上升、口腔半開,就成了次一個位置的元音 /ɛ/(欸);最後,我們再一直提升舌面接近上顎、嘴唇張緊,就成了 /i/(衣)的發音了。
另一方面,我們運用相同的方式,只不過改採「圓唇化」的口腔發音。/ɑ/(啊)的舌位最低、開口最大;/o/(歐)的舌位放在一半的位置、口腔半開;而 /u/(嗚)的舌面與 /o/ 同,但圓唇更強;將舌位提到最高的是 /y/(淤),但英語中沒有這個音素。
另外要加以說明的一點,就是上面提到的兩個舌位最低的開口元音「啊」——/a/ 是屬於「前元音」,直接張口發音;而 /ɑ/ 是歸屬於「後元音」,發音部位在後,舌根向後方喉頭稍微靠近。但大家都可以從媒體上聽到,現在的「美式英語」當中,對這兩個音原本有前後不同的音位,都已經混同在一起。倒是英國人的標準口音中,還保留著這種「前」與「後」元音的區分。因此,只要一聽「not」這個常用字的發音,就可以曉得「英國腔」和「美國腔」的差異何在。
所以,我們將元音的「舌位」由低至高,分別是︰
非圓唇音——/a/ → /ɛ/ → /i/;
圓唇音— /ɑ/ → /o/(/u/)→ /y/。
回到我們一開始所談到的主題。TG 從拉丁語到現代德語的發音學習當中體認到,套用現行這套 ABC 的拉丁字母語系,對於字母「A」所代表的,一開始應該就是代表著最基本的開口元音 /a/(啊)。至於字母 A 的讀音在什麼時候開始、基於什麼原因,不讀「啊」而改讀其它的元音,至今 TG 仍未見到一個可以完全說得通的解釋。只有在《英語語言史導讀》(黃自來先生著)一書中,見到英語元音的轉移方向,有些時候可以用「舌位向上提升」的原則來解釋。
就拿字母「A」在英語中的讀法,就發現它不是讀成 /a/,而是讀成舌位高一階的 /ei/。字母「E」不再讀成 /ɛ/,而是再提升一個位階成為 /i/。此外,字母「I」原先所屬的音值就是最高位置,而且它的音位「居然」被字母「E」給「佔據」了,於是英語就將它轉成一個「雙元音」,成為 /ai/ 了。最後我們見到,三個拉丁字母「A」、「E」、「I」的英語讀法,在一陣大風吹似的遷移之後,將原先的固有音值 /a/、 /ɛ/、 /i/,分別以「舌位提升」、「雙元音補償」的原則,轉成了現在的 /ei/ 、/i/ 和 /ai/。
而在英文單字方面,當字母「A」落在重音節時,我們得知它通常都是讀成 /æ/ 的音,如 cat、man、ask。分析起來,/æ/ 與 /ɛ/ 的舌位高度相同,只是舌面的扭曲程度有所區別(或者套用術語,「中央元音」和「前元音」之別),所以依然遵照著「舌位提升」原則演變。再看看美式英語對「A」的轉換,發現他們比英國英語的轉變還要「徹底」。如前所述,英國英語還常將 ask 讀成 /ask/,頑固地保留字母「A」的原始發音。
這樣看來,對於英語「字」「音」分離的方向,我們似乎可以用「舌位趨於升高」、「人們發音趨於偷懶」的原因來解釋。但事情真的這麼簡單嗎?
我們來看看,TG 先前刻意「忽略」的另外兩個元音字母︰「O」和「U」。研究之後,發現它們與「A」、「E」、「I」這一組的舌位變化方向,居然完全相反。無論是英式或美式英語,對於字母「O」落在重音節時,它常常被人讀成開口的後元音 /ɑ/,如 not、biology。如果我們試著從字母「O」的原始音值出發,從圓唇音半開口音 /o/(歐) 變成 /ɑ/(啊)的演化過程,反而是要讓人變得更加「舌位降低」、「開口張大」。而針對另一個字母「U」,我們曉得它處在英文重音節時,常讀中央元音 /ʌ/,如 but、cup;於是字母「U」從原始的高舌位音值 /u/(嗚),轉成了 /ʌ/,竟也是一種「舌位下降」的情況。
結果,我們發現字母「A」、「E」、「I」的音位轉變,與字母「O」、「U」剛好是兩個不同的方向。目前為止,TG 尚未見到一種可以完全解釋這種趨向的說法。
TG 想將討論的話題轉到漢語的演進上。許多研究古漢語的學者,都一致同意漢語中帶有「啊」/a/ 的韻母,很容易隨時間而轉化成其它的元音。比如像「魚」、「烏」、「摩」、「歌」等字,我們從現在的標準普通話的韻母當中,根本瞧不出它們之間有何關連。然而在中古之前的某一段時間內,它們可能都是被歸成帶有同樣的「啊」韻。
從現存的許多佛經可以得到許多證明。我們都曉得唐代對於佛經漢譯是非常盛行的。而當時人們對於印度佛教的許多「專有名詞」,大多都是直接採用「音譯」而非「意譯」的方式。比如「muni」一詞的意思是「尊者」,但唐人照音譯成「牟尼」延用至今。大家都知道,唐代的佛經是從過去印度的「悉曇文」譯成漢文。但「悉曇文」已經是「死去的文字」,目前沒有一般人民在生活中使用,不過卻也使得它在語言史上成為一種「定型」的純標本;另一方面,有確實記錄的漢語至少綿延了三千年以上,是一種「活的語文」。只要是活的語言,就會有它自己的演化過程。於是,我們對照這兩者,就能夠推敲出中古漢語發音的許多線索。
大家所熟悉的許多佛學名詞,比如「Budha」譯成「佛陀」;「Aśura」譯成「阿修羅」;梵語咒文結尾「Svaha」譯成「薩婆訶」;「Rama」譯成「羅摩」;「Deva Datta」譯成「提婆達多」等等。如果我們摘出它們的對譯字組做一比較︰
Dha 譯成 「陀」;Ra 譯成「羅」;Va 譯成「婆」;Ma 譯成「摩」;Ta 譯成「多」。假設我們願意相信,當年的翻譯者是很認真地記下字音,用他們覺得最相近的漢字去做為「音譯」,而不是隨便找個漢字亂湊一通。那麼,我們發現「陀」、「羅」、「婆」、「摩」、「多」這些現在屬於「歐」/o/、/uo/ 韻腳的字,在中古時期必定都是歸於「啊」/a/ 韻。
我們再回溯到上古時期的西漢王朝。《史記》中曾提及的西域大國「烏孫」(現在的哈薩克),在當今的某些西方民族學者研究認為,他們是中亞「亞利安」民族中的一個分支——Assi 族——所建立起的國家。(唐.顏師古︰「烏孫於西域諸戎,其形最異,今之胡人,青眼赤鬚,狀類獼猴者,本其種也。」)而中亞的「烏滸河」,即為現今的「阿姆河」。從這種上古文字記載下的「烏」字,對應到今天的「啊」音,我們就可以認為「烏」字在上古漢語(官話)是讀成「啊」音的。
所以目前的漢語學者,認為在官話系統的語言演化上,對於上古漢語中曾經列為「啊」韻的字(套用術語,即「麻」、「魚」韻),會隨時間而逐漸提升舌位、減少開口程度。TG 讀過鄭張尚芳先生的研究,他認為韻母為 /a/ 的字屬於「後元音」,所以它們會先朝著下一階段的 /o/ 韻母趨近。如果時間夠久,接下來則可能在中間夾著一個「介音」,成為 /uo/ 的新韻母;或是從 /o/ 出發,再提升舌位到下一階段,而成為「合口乎」的 /u/(嗚)或「撮口乎」的 /y/(淤)韻了。
我們認定了「烏」字的上古音為「啊」,那我們是否能夠運用本文第一部分(英語「A」的演化)裡頭,所提到的「舌位上升」原則,劃出它的「演化路線圖」呢?假設在兩千年以前,「烏」最早就是讀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啊」;後來,當「烏」字經過了一千年時間,演化到了中古時代(隋唐五代),就因為舌位不斷地逐漸提升,而成了「歐」音。(就像現代的閩南語對於「烏」字的發音為 /o/,或許可視為唐音的「歷史切片」。)然後,這個字再一路提升舌面,再過了千年光陰到了今天,就成了最高舌位的圓唇音「嗚」。可以作為一個比對的,就是唐音中的「啊」韻腳(如陀、羅、婆、摩、多),由於「只」經過了一千年,所以才到達中間的音位「歐」/o/。
從這種分析與推測,我們或許可以看看古文中常出現的感歎詞——「嗚呼」。「嗚呼」的現代標準音讀成「U - Hu」。現代人讀起來,雅則雅矣,但一般正常人在生活中,絕對不會發出這個古怪的聲音。如果我們猜測先秦時代,「嗚」與「烏」同音,也同樣是屬於 /a/ 的聲韻,那麼對當時的人們而言,「嗚呼」二字就讀成「啊~~」,完完全全正如我們現代人的反應!
所以,TG 認為許多歸屬於「古文」範疇的文字詞組,它們在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是一小撮讀書人創造一堆「典雅」的字詞,好讓圈內人去「自得其樂」的。反倒是在某種程度上,過去的他們跟今天的你我一樣,都詳細地記下他們平日所說的話。只不過,當「活的漢語」的聲音開始轉變,而書寫下來的「固定漢字」卻如化石一般地保存下來,造成今日的字音不能搭配,也令古文更顯得「莫測高深」。假設我們能夠「還原」古音,或許您會發現,我們和古人的差異並不如想像中的大……
基於這個原因,TG 突然想到所有語言一定都會有的基本指稱代名詞「我」。TG 在《詩經》、《史記》中,發現當時所用到的字有「我」、「吾」、「予」等不同的字。以目前的情況看來,這三個不同的漢字並不同音。但 TG 做個「大膽的假設」,認為這三個字,以及另一個常見的「余」,過去曾經是「同音字」的不同寫法,並且它們還是 /a/ 韻母的字。遵照前幾段的討論原則,經過長時間的演化,分別造成了今天 /uo/ 韻(「我」)、/u/ 韻(「吾」)、 /y/韻(「予」、「余」)三種不同音的結果。
我們可以合理地假設上古與先秦時代,人們對於代表「我」這個概念的字音是「ŋa」。(附帶說明,「ŋ-」為首的輔音並不出現在現在的普通話、或現代英語中,而它的發音像是英文「sing」字的結尾軟顎鼻音「-ng」,將它拿到元音之前來發音一般。)經過兩千多年的官話流轉,「ŋa」音中的 /a/ 元音逐漸因為舌位提升,經過了 /o/ 的階段,直到今天的 /uo/。最後,連前面那個比較難以發出的輔音音素「ŋ」也丟掉了,就成為我們今天所熟悉的「我」。
對「我」字的演變過程,或許可供輔助的例證就在各地方言的部分。閩南語的演化過程中,原始「ŋa」的元音部分,依然頑強地保持住 /a/ 的開口音,不過也加上了「合口介音」——/u/(嗚)——的「柔化」效應,使得閩南語中的「我」讀成了「ŋwa」;某些閩南語腔也有丟掉前面的輔音而直接讀成「wa」的。香港廣東話中的「我」,則是依循前述原則,升 /a/ 為 /o/,成了今天所讀的「ŋo」。台灣的客家話則是從原始音出發,但在結尾加上了細音 /i/,最後成了「ŋai」。有名的山東話「俺」,是改原始音成為陽韻結尾「-n」,並改成鼻化元音而成了今天的「ŋan」。
因此,似乎古今中外對這個人類第一音「A」,都莫名地擁有共同的發展步驟。換句話說,最後大家都不願意「好好地」照實讀成「啊」。TG 認為,或許是一般人都有著「偷懶發音」的傾向,不想將嘴巴張得太大,所以就將「啊」換成其它開口較小的元音;又或許是出於「美學」上的想法,感到語言談話之中,沒事就「啊來啊去」的,似乎太過「野蠻粗鄙」,所以就加上一些介音來「修飾」、「柔化」一番。TG 偶爾思考這些現象,感到十分有趣。
【後記1】
以上對於「元音」方面的討論,與「輔音」的演化不同。當我們歸結出某一種「元音流轉趨向」之後,絕對都能夠找得到更多「反例」。所以本文所討論的,並不是一條語言學上的「定律」。比如像法語和義大利語,雖然公認為拉丁語的「直屬後裔」,但我們卻可以見到法語對字母「A」的態度,就沒有像英文那般「強烈」的轉音現像;反倒是法語的「鼻化元音」,使得如「-en」、「-in」的字母組,竟變成了相反的「開口張大」結果。
不過,對於那些能夠歸納出來的學說,細細品嘗之下,似乎也蠻有趣的。
【後記2】
上回 TG 逛誠品書店時,見到某位香港學者在其著作中,解讀各個漢字的來由。TG 十分敬佩他以輕鬆的筆法,引用甲骨文、金文等上古文字為證,將各個常用漢字細細地分析與解釋一遍。但對於「我」這個漢字的解讀法,則落入「受限於文字」的窠臼。作者以「我」字的右偏旁是一支武器——「戈」,進而感歎於人類之間由來已久的互相斫殺。但 TG 必須指出,這是完全錯誤的解讀。
只要從古音的方式來分析,就可以得知「我」的造字是從「戈(ŋa)」而來。偏旁「戈」的作用是「形聲」而非「會意」,所以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形聲字,用來「假借」成漢語中的第一人稱代名詞。只不過由於字音流轉,這個漢字現在已經失去了「形聲」的直接蹤影。
(發表於200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