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由「可汗」一詞談「名從主人」原則
在整理上一回電子報《輕唇音、重唇音與父親的名字》的資料時,TG 藉由網路搜尋引擎 Google 找到了一篇探討「可汗」一詞發音的文章。在仔細閱讀過後,居然搞通並歸結出語言學中有一種特別演變的方式——相近音位之間的轉換。
大家在學校都學過,「可汗」或「汗」一詞是在中國北朝(公元五世紀)以來,蒙古地區與許多中亞部族對其君王的稱呼。中國唐朝時期的有名皇帝——「唐太宗」李世民,就曾被西域眾部尊為「天可汗」(或有「登里可汗」、「騰格里汗 Tangri Khan」各種同字異譯的寫法)。而流傳已久的《木蘭詩》中,也可以見到如「……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的句子。十三世紀興起的蒙古帝國(元朝),就有「成吉思汗」、「蒙哥汗」、「忽必烈汗」等的名字記載在史書上。
記得小時候在課堂裡頭,教科書上對「可汗」一詞的讀法有做出特別的規定。「可汗」一詞不能照各字的標準音讀成「渴漢(ㄎㄜˇ . ㄏㄢˋ)」,而是要特別改讀成「克寒(ㄎㄜˋ . ㄏㄢˊ)」的。這種所謂「名從主人」的特別改音方式,是否真的有其意義,在此 TG 就從語音轉變的角度談談,做個不甚嚴謹的討論。
「可汗」一詞,在現今以拉丁字母寫成的對譯方式,通常作為「Khan」。而這種拼寫方式中的「kh」字母組在閱讀時,一般的英美人士多是忽略「h」,而直接發成舌根塞音「k」。於是,「Khan」在英美人士讀起來就等同於「Kan(甘)」了。(就像是星艦電影的第二集《「星戰大怒吼」、Star Trek II: The wrath of Khan》)。
TG 到埃及旅遊時,曾經向當地導遊請教過一些阿拉伯話。TG 看不懂阿拉伯文,於是她只能用拉丁字母逐一對譯。而在阿拉伯語以拉丁字母的標準對譯法中,使用「kh」字母組所代表的讀音,是一種強烈的「喉頭擦音」。我們現今的普通話和標準的英語、美語裡頭,沒有可以用來正確對應的音。若硬要做一比擬的話,就像是要讀出「喝」這個字時,舌根上升,在喉頭處加上一股強烈摩擦的送氣音。因此,以目前的阿拉伯文的譯名規則,他們所見到的「Khan」絕對不是讀成「甘」,而是如「喝 – 汗」的音,在「an」之前的輔音是個很強的氣音。
雖然每個文化都不是靜止不動的。一千年前的文字,現在的習慣讀音不一定能夠適用。但 TG 卻想要做個假設,也就是「可汗」一詞的原先讀法,並不是如我們標準教科書所要求的改讀——「克寒」,反而應該更接近於阿拉伯語中的單一音節——「喝 – 汗」。
遵從這種假設,我們可以容易地找到一個佐證。中國自中古以後,歷來文獻中都不乏「可汗」與「汗」的兩種稱呼,用來表示阿爾泰族人的君王尊稱。如果這兩種漢字詞組都是同一來源的音譯,那麼「可汗」與「汗」的漢語讀法(至少對當時的人們來說),應該要十分接近才是。就像今日我們對於美國的常見人名「Michael」,中文可能會譯成「麥克」或「邁可」,兩者用字雖然都不相同,但它們彼此的對照字音有卻非常接近。
我們可以假設,有一位要求記錄精密發音的漢文書寫者,認為有必要強調前面的舌根的送氣擦音,於是寫下了「可汗」兩個字組,代表這一個音節的外來字;而另一方面,有位漢文記錄者卻認為,既然漢語元素無法完全對應原來的發音,也就沒有必要作太大的區分,於是就寫下一個單音節「汗」。
當然,一定會有人提出最普遍的說法︰「汗」是「可汗」一詞的簡稱,所以根本不產生以上討論的必要。但 TG 卻認為,對於一國之君稱呼的「大事」,在正式文獻上不可能會如此的輕率。因此「簡稱」的說法並不合理。(岔個題,季羨林先生以同樣理由,認定「佛」是「佛陀」一詞的簡稱,是一種長久以來的錯誤說法。)
基於上述的原因,TG 認為「可汗」與「汗」只是同一字的不同譯法。根據這種想法,那麼下一步就是要討論「可」字在中古漢語裡的讀法,是否可以解決這種同音異字的翻譯結果。方法一如往常,TG 將現今通行的漢字裡,找出帶有相同字根的偏旁,並出字音的歸納︰
1. 帶有喉塞音(軟顎音)聲部的字(即 k-、g- 一類)︰
可、蚵、珂、苛、柯、軻、舸、砢、坷、牁、哥……
2. 帶有喉清音與開放元音的宇(即 h- 與 a 一類)︰
何、河、呵、訶、阿、啊……
TG 還是不改先前電子報曾提出的說法。當一個複合型的漢字被創造出來的時候,必定會有一定的讀音規則。任何時代的讀書人都不會自找麻煩,設立一種完全不相干的讀音來困擾自己。因此,以上帶有「可」字根的兩大類漢字在早期尚未分化之前,應該會有相同(或相近)的讀音。反推回去,於是 TG 可以假設它們在中古漢語的官話中,可能保留著語音學上的「小舌音」。隨著時間推進,小舌音逐漸減少,最後被併到相它相近的音位去了。
語音學中所謂的「小舌」,指的就是「舌根」的部份,可以和軟顎骨接觸的位置。如果準備發出「喝」的聲音前,先將口型擺好,然後再故意將舌根(小舌)提升,直到與軟顎骨留下一道小小的狹縫,空氣經過這個「氣門」的磨擦,就是典型的「小舌擦音」。普通話、許多方言、與現代的英語裡頭,都沒有這種發音元素。不過在德語、法語中卻有類似的音。有時候,這種「小舌音」也會被歸為「喉音」的一種。(附帶一提,注音符號中的「ㄍㄎㄏ」,就是同樣地被歸於「喉音」一類。)
十八世紀的著名音樂家「Bach」,他名字當中的「ch」,就是一個典型的「小舌擦音」;因為過去大家都習慣將他的名字譯成「巴赫」、「巴哈」,是十分恰當的。而法國的現任總統(2004年)名為「Chirac」,當中的「r」也是小舌音(更精確的說法是「小舌顫音」),於是台灣媒體習慣翻成「席哈克」,的確比大陸翻譯的「席拉克」,更貼近當地人的發音。
一般人們對於語言發音,只要不引起誤會,總是會朝著愈來愈簡單、愈來愈偷懶的方向演進。對許多人而言,「小舌音」有時並不容易講得很好,也使得流動性比較強的語言,經常都會拋棄掉這種發音元素。記得 TG 個人在練習德語、法語的發音時,也是費了不少工夫才能夠讀得比較順暢。
我們來看看「小舌音」與「喉清音(即 h-)」與「喉塞音(即 k-、g-)」發音音位的比較。如果我們讓小舌下降,讓氣能夠直接從喉嚨衝出,而沒有舌根部分的磨擦,這樣子便成了喉清音「h-」;如果口型張得更開,就是完全的開口「後元音」——「a」。相反地,我們讓舌根上提,一直到與其上的軟顎骨接觸,到了發音時才讓這道阻塞的氣門爆開,那就成了標準的喉塞音「k-」。因此在這種分析之下,小舌位置的高低,就決定了這幾種不同的發音音素。
比較小舌位置與軟顎骨的「全開」狀態(即 h- 系)和「全關」狀態(即 k- 系),這兩種音位的分別比較大,發出的聲音差異大,彼此之間的混淆小,於是聲音的轉位可能性也比較小。然而「小舌擦音」介於這兩種音位,使得舌根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尷尬」狀態。照前面所述的通則︰「人們總是傾向於偷懶發音」的情況,以致於小舌擦音就十分自然地被人們轉變了。若不是更加地放開氣門、成為「h- 系發音」,就是乾脆封閉氣門、成了「k- 系發音」了。因此,TG 猜擬漢字「可」的發音,在中古時期就是屬於這種「小舌擦音」。直到後來這個聲音逐漸消失,使得「可」字系列的漢字,就變成現在「h-」與「k-」兩種系統的字音了。
這種音位相近音位的彼此轉換,與過去電子報《輕唇音、重唇音與父親的名字》所講到的,輕唇音「f-」與重唇音「p-」彼此之間的互轉,其實是有異曲同工之妙的。而在《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中,關於舌尖音「d-」搭配上介音「-i」時,舌尖音「d-」會為了配合後面的介音「-i-」,而朝向舌面音「ʑ」、「ɕ」轉化的趨勢。當我們將漢語中的普通話與某些方言對照,或是觀察拉丁語系字母與發音的變化,可以見到許許多多的例子,都可以用相近音位的轉化來合理解釋。比如說,現代的香港廣東話中,「可」字是讀成「ho(陽平韻)」,就是和普通話、閩南語的「ke、ko」朝不同方向演化的結果。
近代以來,西方語源學研究與歸結出的許多方法與規則,似乎也可以解釋許多漢語中的流轉趨向。而中文世界已經累積上千年的文獻資料,更是可以用來佐證許多語音變化上的轉位。雖然我們無法確切知道古人怎麼說話,但總是有些方式可以用來推測,並證明現在的語音讀法,也不過是演化路上的一個階段。
在國文教學過程中,學生們經常被迫遵守某些「國文權威教授」的意見,決定哪個古代名字,為了「名從主人」的原則,要將某個字改讀。如同過去 TG 舉過的「伐木丁丁」中的「丁」要改讀成「征」(參見《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或是像「可汗」要改讀成「克寒」。我們還可以列舉更多例子︰匈奴君王「單于」要讀成「蟬魚」;西漢名臣「金日磾」要讀成「金覓彈」;「酈食其」要改讀成「歷異基」;「樊於期」要改讀成「樊屋基」;再如唐朝時的印度譯名「身毒」要改讀成「娟讀」……諸如此類的奇聲異韻,使得學生們要再硬生生地背誦一套字、音全並不搭軌的詞組。
TG 絕對相信,從許多「白紙黑字」的文本當中,古文學家一定可以「考」出他們自認的「正確」古音推斷。比如某位蛋頭學者,可能從一本罕見古書裡頭,寫著某個字是「A、B 切」,就證明這個字要「改讀」成「A B 拼出來的字」才是「正確」的。但是古今中外的例子都顯示出,只要是人們還在使用的語言,它們都是「活」的,擁有自己的生命與成長演化過程。因此對於上述的情況,光是死讀書根本就不能適用,更有些字音早就為人所遺忘或拋棄的,任君讀破萬卷古書,怎麼「切」也都「切」不出來「正確」的讀音。
所以,除非我們能夠完完全全的「復古」到底,大家都直接講那個時代的語言,否則無限制地增加「破音字」、「字音改讀」的規則,都是沒有太大意義的。就像本篇文章所討論到的「可汗」二字,您照教科書的規定讀成「克.寒」,我照原字音讀成「渴.漢」︰說句實話,我們兩人所讀出來的字音,也都不是當時古人的原音。半斤對八兩,沒有必要爭論孰優孰劣。倒不如將這種屬於專業領域的古音演變典故,留給研究人員去整理與把玩。至於在學的學生,就讓他們直接學一套最簡單的語音,不會造成人們的誤會就行了!
關於「汗」和「可汗」,照黎東方先生在《細說元朝》一書裡的說法,蒙古語對這兩個詞彙是有所區分的。「汗(Khan)」是一個音節,意思類同於「王」或「親王」,而「可汗(Khaghan)」則有兩個音節,意同於中國的「皇帝」。
(發表於 2004.2.16.。2010.5.6. 新增後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