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輕唇音、重唇音與父親的名字
幾年前，TG 為了搞通國內爭論不休的「拉丁字母拼音方案」的各式拼音法（到現在還是無法解決），就連帶地開始對於文字字音與其演變的過程產生興趣。TG 平日喜歡閱讀一堆拉拉雜雜的書籍，從中擷取出一些有趣的事蹟，加以比較之後，發現中西語言裡，居然也有許多類似的演化傾向。這也是過去 TG 自己發表過的兩篇電子報——《從硬顎音C到舌面音》與《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的由來。而這一回呢，我們來談談 TG 所見到另一個有趣的輕唇音「f」的演化現象吧。
對於曾經待過理學院的 TG 而言，學習過程早已見過了廿四個希臘字母。比如大家都熟悉的「圓周率π」、「角動量ω」、「波函數φ」……等等，沒有任何一個字母在物理教材中缺席過；無可避免地，我們對廿四個希臘字母的讀法也都十分耳熟能詳。如第一個字母「α」讀成「Al-fa」，最後一個字母「ω」讀成「O-Me-Ga」。
在此 TG 就要引到本文的正題了。關於第廿一個字母「φ」，在標準的拉丁字母對譯，通常都是寫成為「phi」；而在發音部分，我們早已習慣「φ」所對應的音值，就相當於拉丁字母的「f」。這種「ph」的發音等同於「f」的情況，在 TG 已知的許多歐洲語系裡的字母–發音規則都是相同的。
在此我們就來試著「做學問要不疑處有疑」一番︰既然有這樣一個單一的字母「f」，那麼為何拉丁字母使用者在為希臘文做翻譯時，知識份子居然要如此麻煩地創造出一個字母組「ph」，然後再進一步註解說︰「ph 發音等同於 f」——這種看來簡直「多此一舉」的規則呢？
去年（2003）年中，TG 要赴希臘蜜月旅行之前，曾經找了一些資料來「臨時惡補」、土法鍊鋼地自學希臘語發音。後來 TG 更從網路上一些介紹「古希臘文」的教材中，得到了一種能自我釋懷的解答。就在基督教徒記下《新約聖經》的年代（約當公元一世紀時），他們所書寫下來的希臘文裡頭，有三個字母是代表了「唇音」的發音︰
β（beta）是「不送氣、濁音」；
π（pi）是「不送氣、清音」；
φ（phi）是「送氣音、清音」。
若以我們現在所習慣的英語來作個比擬，φ（phi）的發音其實就相當於送氣的 / p /。而π（pi）則類似於現代英語 / b / 的發音。換言之，在書寫基督教《新約聖經》時所用的「Koine」共同希臘語中，並沒有 / f / 這個送氣的輕唇音發音元素。也就因為如此，才使得羅馬人在翻譯希臘文時，會將「φ」對應成他們的字母「ph」，代表它的發音是「強送氣的 p」，跟「不送氣」的同系字母「π」是有所區別的。
語言是會演變的。在希臘–拉丁語系中，送氣的「重唇音」「φ（phi）」隨時間推進，逐漸轉變成送氣的「輕唇音」——拉丁字母中的「f」。在這麼一個大風吹式的搬移之後，原本「不送氣的清音」「π（pi）」，就強化了他的送氣度，成了代表拉丁字母中的「p」；而另一個字母「β（beta）」卻失去了它的「濁音」特性，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清音——拉丁字母的第二個字母「b」。以下我們列個簡單的表來說明︰
字母 | 上古發音類比 | 現代習慣發音 |
φ（phi） | / p / | / f / |
π（pi） | / b / | / p / |
β（beta） | （無法類比） | / b / |
總歸上表，對於 Koine 希臘語的「p 系字母」的音值，我們可以得到兩個現象︰
1. 沒有輕唇音︰共同希臘語中沒有 / f / 的發音。我們從表可以看出，現在的輕唇音 / f / 是從原先的送氣重唇音 / p / 所演化而來的。
2.濁音消失︰就如同許多比較早期的語言一樣。早期希臘語中的許多濁音，到現在都已經「清音化」了。如「β（beta）」原先是介於 / b /、/ m /、 / v / 的濁音（音近於閩南語中的「米」），即使到了今天的標準希腦語，都已經變成了單純的清音了。
以上的演變方式，就是「格林語音律（Grimm's Law）」的一項規則。（附帶一提，這位格林先生，就是編輯《格林童話》的作者之一。）
歷史上有無任何記錄，可以證明這個語言上的轉變呢？TG 可以聯想到兩個例子，也是以前曾困擾過 TG 的問題。首先就是公元前三世紀開始，羅馬共和國與迦太基之間長達百年的「布匿克（Punic）戰爭」。獲得軍事上最後勝利的羅馬人，將這場戰爭冠以「Punic」之名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敵人——迦太基——是「腓尼基人（Phoenicia）」後裔的緣故。我們來看看這兩個字——「Punic」與「Phoenicia」，它們的第一個輔音字母，一方為「P」、一方是「Ph」。如果我們認為他們是同一字源，這不正是證明了，早期希臘文中的「Ph」，可以對應到拉丁文的「P」嗎？（或許有人會質疑︰迦太基人屬於「閃米特」族，並非希臘人的「印歐」族。但 TG 仍認為，在兩個字的語源上，絕對有其共通性的存在。）
第二個例子，則是上古的波斯地區，一向被希臘人用「Persia（佩爾西亞）」這個名字來稱呼；史學家對此一向的標準說法，認為希臘人是因為古波斯國有個稱為「Fars（法爾斯）」的行省，幾經輾轉流傳，最後被希臘人誤認「那個國家」就應該叫作「佩爾西亞」。如果上古希臘人原本就有輕唇音「f」，那麼他們所留下來的文獻中，應該會將那兒稱為「Fersia（費爾西亞）」。古希臘人之所以不用「f」而改用「p」，合理的解釋，就是古希臘沒有輕唇音「f」，所以才會用另一個發音音值接近的「p」來取代。
希臘–拉丁語系對於唇音從「p」轉成「f」的演變，是這些民族的單一特例嗎？TG 注意到漢語的聲韻學家們，針對古漢語研究中所歸結出來的一條學說︰「上古無輕唇音」。這似乎與希臘–拉丁語的演變有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將注意力移回中國文化圈。試著討論一個輕唇音的漢字︰「父」。對任何時代的人們而言，這個字都「簡單到無需多作說明」，因此 TG 很難從其它的工具書來猜擬出它的早期發音。那麼，我們退而求其次，從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中，找出另外一個漢字——「甫」——來摸索一番︰
甫——男子美稱也。從「用」、「父」。「父」亦聲……
從現在標準楷書來看的「甫」字，自然無從理解「從用父」指的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們只要從篆體就可以看出，「甫」這個字是由上半部的「父」、與下半部的「用」，兩字連體而成。而後面的「父亦聲」，也就代表在中國的上古末期（東漢初年，公元一世紀以前），「甫」、「父」兩字的發音是相同（或相近）的。
接下來，就是 TG 最常用的一種方法︰將同一偏旁字根的漢字擷取出來，列出它們的發音來比較一番︰
甫——音「ㄈㄨˇ、Fu」；
捕——音「ㄅㄨˇ、Bu」；
浦——音「ㄆㄨˇ、Pu」；
哺——音「ㄅㄨˇ、Bu」；
圃——音「ㄆㄨˇ、Bu」；
匍——音「ㄆㄨˊ、Pu」；
蒲——音「ㄆㄨˊ、Pu」；
「人甫」——音「ㄈㄨˇ、Fu」；
……
從上面的整理中，我們留意到帶有「甫」字字根的複合漢字，以及它的同音字「父」、「斧」、「釜」等字，它們的起始輔音要不是為重唇音 / p /、/ b / 一類，就是輕唇音 / f /。
同樣的情況出現在有「非」字字根的複合字。「非」、「蜚」、「翡」、「匪」、「屝」、「菲」、「緋」等字，屬輕唇音 / f / 一類；而「悲」、「輩」、「排」、「裴」等字，屬於重唇音 / p / 與 / b / 一類。
就如 TG 認定的一點︰人們在造新的漢字時、以及該漢字的流通推廣的過程中，大家絕對不會「自找麻煩」地創設一堆規則，然後再伴隨一大堆「附註」，說某某字要讀成這樣、某某字要讀成那樣才對。到了今天，這些同類的文字居然會有讀音上的分歧，TG 認為比較合理的解釋，就是隨著時代與地域的變遷，各個文字的發音逐漸開始轉換（方言也因而出現），最後造成同型字根的文字，終於演化成不同的發音。
因此，對於上面的帶有「甫」、「非」字根的漢字，今天會產生兩種系統的發音，TG 可以想到兩種假設︰
1. 上古有 / pf / 型態的「複聲母」結構。（有關於「複聲母」的解釋，可參考 TG 的電子報《從「重鉻酸鉀」到複聲母》。）因此，「甫」字的上古發音聽來可能類似於「普福（Pfu）」的聲音。這種 pf- 起始的發音並非孤證，因為現代德語中依然存在（如「馬」的德語為「Pferd」）。不過，TG 並不傾向這個假設。
2. 第二種假設，則是前面所提及的「上古漢語無輕唇音」的講法。如同古希臘語的演變一樣，後來的輕唇音 / f /，應該是從早期的重唇音而來的。換句話說，只要漢字有「甫」的字根，一律讀成重唇音「Pu」或「Bu」（只有送氣強弱的差別）。TG 個人較願意相信這種假設。
依照這種「p、f 同源」的理論，我們可以發現一件有趣的「巧合」。過去中國的上古時代，人們稱自己的父親（也就是「父」這個字的上古音），應該不是以現代標準普通話的輕唇音「Fu」；而是應該讀成重唇音「Pe」、或更加開口的「Pa」。
那麼，我們對照過去西方的語系中，對於「父親」的寫法，希臘語寫成「πατηρ（對譯為 Pater）」，拉丁語寫作「Pater」，法語為「Pere」，義大利語為「Patre」；這些都是「P」系統的字。而相對之下，比較晚近成形的，如德語將父親寫成為「Vater（讀若英語中的 Fater）」，英語寫成「Father」；是為「F」系統的字。
於是西歐語系的父親一字，從「重唇音 P」轉換成「輕唇音 F」的過程，正好對應於中文「父」的這個漢字，從上古時代的「Pe」讀音，轉成現代的「Fu」。
附帶一提，雖然「父」字從重唇轉成輕唇音，但後來的人因為天性（幼兒牙牙學語，依然要有 P 系統的重唇音），山不轉路轉，所以後來的人們再依據「有邊讀邊」的原則，再新造了另一個漢字——「爸」，一直用到今天。
為了一個「父親」的發音，我們可以證明輕重唇音的轉變趨向。語音的流轉，似乎就發生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
（發表於2004.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