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雜文區 > During、伐木聲與舌面擦音
前一陣子,TG 與老婆在家中觀看那部風靡全世界的英國電影——《哈利波特》——時,聽到劇中的魔法學校副校長(Minerva McGonagall 女士)在訓話中講到「During」這個字時,說出口的並不是字典上的標準發音「Dyu-Ring(丟玲)」,而是讀成如「Jyu-Ring(朱玲)」的音。
後來,在觀看某部美國好萊塢影片的「拍攝花絮」時,記者講到該位「電影導演」的用字「Director(德端克特)」時,TG 注意到她的發音其實竟然是「Ju-Rec-Tor(主端克特)」。
雖然這可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但 TG 還是感到驚訝︰「在英語的字母『D』的發音,是否已在不知不覺之中開始產生『轉化』的現象了?」
TG 通常都會有種吹毛求疪的壞習慣——留意文字的發音。近年來偶爾都會發現,中外語言的發音居然都有些共通的特性(請參照電子報《從硬顎音C到舌面音》)。由於文字是用白紙黑字的方式「書寫」下來的,通常它的穩定與不變的特性較強;而一個字的讀音卻是由不同時代、不同地區、不同人士所說出來的,於是它的變異性較高,容易因時、因地、因人而產生『轉化』的現象——從一個原本的固定發音,轉向另一種明顯不同的發音。這是 TG 所認定的一種觀點。所以,從文字與其發音的相互對照關係,我們可以找到太多活生生的例證。
如本文第一段所提到的,字母「D」的讀音轉化現象,使得 TG 立刻回想起高中時代的一個例子,也就是在中國古代典籍的《詩經》中,《小雅.伐木》的一節︰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
出自幽谷,遷于喬木。
嚶其鳴矣,求其友聲。
相彼鳥矣,猶求友聲。
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神之聽之,終和且平。
記得以前學校的老師們,特地強調第一句中的狀聲詞「丁丁」二字,要讀成「征征(Zheng、ㄓㄥ)」,也就是第一句應當讀成為「伐木征征」。當時,我們同學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怪裡怪氣的,為何不乾脆照著字面,直接讀成我們最熟悉的「叮叮(Ding、ㄉㄧㄥ)」、「叮叮噹噹」響?為什麼古人用斧頭敲擊的聲音是「征征」?大家都查過字典上的「丁」字,上頭記載這個字的通常讀音就是「叮」,卻只有在碰到《詩經.小雅》時才會蹦出「征」的發音。為何古代的讀書人,要捨棄這種字面的直接發音,光光為了《詩經》裡頭的一句話,再「訂做」出一個新的發音,唯恐天下不亂?
後來 TG 才從竺家寧先生的《古音之旅》一書中得到答案。原來們過去皓首窮經的學者們,他們看書看得太多,找到了前人所寫下來的「注音」,就拘泥於這項「鐵證」,考證出他們所謂的「正確解答」。由於過去沒有留聲機、錄音機之類的設備,每個時代的人都會用自己所熟悉的方式,為某一個發音而「寫下」其發音的代表符號。(當然,我們現代人用的「國際音標」,所要做的也是同一回事。)傳統中國文人最普遍的作法,就是使用所謂的「反切法」——取第一個字的聲母、第二個字的韻母和調號——來代表某一個字的發音音值。
在《伐木》這篇歌謠裡頭,中古的學者們將「丁」這個字,照那個時代的習慣發音,以反切原則將它注成了「陟耕反」。所以,我們現代人就取「陟」的聲母為「Zh-、ㄓ」,取「耕」的韻母和調號為「-eng、ㄥ」。照這麼一來,「丁」這個字就讀成了「征」。不可思議嗎?但它的確真是「有典故的」。
現代人只要留心注意,一定可以發現「語言是活的」——語言會隨著時代的演進而開始轉變。所以在「伐木丁丁」的例子中,我們必須提出一個合理的問題︰過去人們讀「陟」這個漢字時,真的是讀成現代人所謂「志(Zhi,ㄓˋ)」的發音嗎?如果沒有人能夠對此打包票,那麼它所切出來的漢字「丁」,就一定會讀成「征」嗎?這就好比說,要是尺規不準確,沒人能夠保證測量出來的結果是正確的。
詩經收集於中國上古的春秋時代,創作者(或編輯者)一定是用當代的文字語言,寫下這部儒家的「第一經」。所以我們可以合理地認定,《詩經》裡頭的用字發音,必須要從上古先秦時代的發音去理解。現代的古音學研究學者,大多都已經同意許多漢語轉化的原則,其中一個就是「定母(聲母為「D-」的漢字)」的轉化過程——朝「舌面擦音(聲母為Ch-、Zh-)」的方向演變。
以下是做的前題假設︰如果在中國的先秦時代,「丁」、「陟」這幾個漢字,都被歸於「定母」,也就是它們的開頭輔音都是「D」;所以對古人而言,用「陟(Di)」這個字來為「丁(Ding)」注音,也是完全合理的作法。然而後人對「D」這個字愈發愈不準確,經由某種「舌面塞音(也就是D-音、注音符號ㄉ)」的軟化作用,變成了「舌面擦音(也就是Ch-、Zh-、注音符號ㄓ、ㄔ)」。但中文用字繁多,某些字會被人愈讀愈「軟化」、有些則堅強地保留住了原音。因此,「陟」這個漢字被「軟化」了,成了「志」的發音;而「丁」這個字,卻還因為最後的鼻音結尾,而頑強地保留住原來「D-」的發音。
以上這種假設,是否還有其它的佐證?在太史公的名作《史記》裡,提到了一段有名的歷史︰春秋時代的陳國內亂,一位陳國的世子「陳完」於公元前 672 年,投奔那位赫赫有名的「姜小白」——齊桓公。齊桓公接納了陳完,並賜封官爵給他。從此「陳完」就住在齊地,改「陳」姓為「田」。後來(公元前 379 年),陳完(田完)的子孫「田因齊」,正式奪取了「姜姓齊國」的政權,成為「田姓齊國」的國君,史稱「齊威王」……也就是說,秦始皇時代所統一的「齊國」,早就不是過去周朝開國功臣「姜太公(呂尚)」的後裔,而是陳國(繼承虞舜的世系)的陳姓子孫了。
這件「反客為主」故事中的第一步,「陳」姓改為「田」姓,以現代的眼光看來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然而 TG 認為閩南語繼承了許多中原上古的漢語發音,並試著用閩南語來讀「陳」這個字,就成了「Dan5」(讀若現代普通話中的「壇」)的發音。如果這就是上古「陳」字的類似發音,那就跟「田」字發音相當接近了。因此「陳完改姓」的這件事,對於當時的人們所使用的語言而論,彼此之間的差異並不算太大。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就是持這種看法。就好比現在一個「林」姓罪犯,在逃亡中改姓成「凌」一樣吧。
我們再套用上面的假設,近似於「Dan」這個上古音經過時代的「軟化」之後,就成了現今普通話的「Chen2」。這就是「定紐」轉化成「舌面擦音」的現象。
我們再從幾個以下常用字的閩南語語音,來看看這種現象︰
1. 中︰閩南語讀成「Dyong1」,現代普通話讀成「Zhong、ㄓㄨㄥ」。
2. 知︰閩南語讀成「Di1、Di2」,現代普通話讀成「Zhi、ㄓ」。
3. 朱︰閩南語讀成「Di1」,現代普通話讀成「Zhu、ㄓㄨ」。
4. 直︰閩南語讀成「Dit8」,現代普通話讀成「Zhi、ㄓˊ」。
5. 長︰閩南語讀成「Deng5」(鼻化母音),現代普通話讀成「Chang、ㄔㄤˊ」。
6. 茶︰閩南語讀成「De5」,現代普通話讀成「Cha、ㄔㄚˊ」。
7. 池︰閩南語讀成「Di5」,現代普通話讀成「Chi、ㄔˊ」。
8. 廠︰閩南語讀成「Dyu5」(母音鼻化),現代普通話讀成「Chang、ㄔㄤˇ」。
如果我們願意承認閩南語是比較「古」的語言,從上面的幾個例子就可以看出這些端倪︰舌面塞音「D」的確有被「軟化」成舌面擦音的趨勢;更進一步地,如果它後頭接續的元音是「-i」或「-e」的話,軟化的情況愈嚴重。這似乎核對了我們的假設,在方言語音與現代普通話中,留下了互為對照的證據。
(其實我們還可以從上面歸納出來,編號1到3的字——中、知、朱——調號為「陰韻」,所以在普通話的聲母落入「不送氣音」的「Zhi、ㄓ」;而編號5到8的字——長、茶、池、廠——調號為「陽韻」,所以在普通話的聲母落入「送氣音」的「Chi、ㄔ」。)
另外,TG 比較傾向於相信,在中國方塊字中的複合漢字,絕大多數在創立初期都是非常容易讀的字,讓人一眼望去就能發出正確聲音出來的「形聲字」。(各個時代的人都應該將心比心地互相體諒。過去的讀書人應該沒太多閒工夫,去弄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發音……)。簡單地說,中國文字的複合情況,在一開始絕對就是「有邊讀邊」。然而,「語言真的是活的」,只要經過長期的演變之後,有些字的讀音會自然而然地,隨著大家的習慣而發生轉變(或許可以稱為「積非成是」、「約定俗成」),而有些同一來源的的字卻暫時不會有太大的變化。在變與不變的尷尬交錯期中,就容易出現青年學子們最痛恨的「破音字」——「一字多音」。
比如「單」這個字,平常在使用上多讀成「丹(Dan、ㄉㄢ)」,但在用作人的姓氏時,聲母D-卻又被「軟化」,成為「擅(Shan、ㄕㄢˋ)」音。另外,「翟」這個字,也同時擁有「狄、宅」(Di、Zhai,ㄉㄧˊ、ㄓㄞˊ)兩種軟硬不同的聲母發音。
我們從東漢的《說文解字》一書中也可以查到,含有「翟」字的一些字︰「翟」、「櫂」、「擢」、「濯」、「籊」、「糴糶(寫成單一字「米翟」)」等字,這些漢字在《說文》一書中全都標成了「從X翟聲」。但我們從現在市面上任一本標準字典中都可以發現,這些字的發音,有的還是歸在「D-(或T-)」的聲母,有些就轉成了「舌面擦音」,有的甚至出現了兩者並存的「破音字」。
於是,在上古漢語中同樣屬於「定母(聲母D)」的漢字,經過長時間轉化之後,有的已經軟化、有的則保留「定母」的D發音。我們又可以從文字這種「活化石」來得到另一例證。
因此,TG 在以上所述及的「聲母D-」的演變,再加上過去的那篇《從硬顎音C到舌面音》文章,綜合起來所得到的結論,是文字(包括中文、外文)並沒有所謂的「正確」讀音。所謂「正確的讀音」是沒有一個「絕對的存在」。畢竟,語言只是一種工具,配合上某個時代、某個地域的習慣,只要彼此能夠溝通、不會造成誤會,那就算得上是一個「好的」讀音了,一般民眾只要「隨性即可」(TG 蠻反對讓小孩去背一堆冷僻罕用的「破音字」……)。至於讀音的演變過程、破音字,那就留給那些有志於此的語言學家去研究吧。
(發表於2003.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