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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硬顎音 C 到舌面音

記得以前國中的英語課中,學到了「郊遊」這個字——Picnic。當這個「以 C 結尾的動詞要轉成「現在進行式」(加上 -ing 的型態)時有個規則︰要先補個字母「K」之後才能加上 -ing。換言之,英文「郊遊」的「現在分詞」就必須寫成「Picnicking」。當時老師解釋這項規則的理由是︰「這樣才能發音。」相信學過基礎英語課的人都曉得這回事。

不過,為什麼我們見到「Picnicing」時,就會出現發音上的問題?用另一個方式來問︰如果見到英文中有「Cing」的組合字母,到底是該讀成「Sing」(像雪茄 Cigar 的類比);還是要讀成「King」呢?為什麼這個號稱為「拼音文字」的語言,有這麼多例外與混亂的發音習慣?聽來一點道理都沒有。後來隨著 TG 年齡的增長,有機會看過一堆雜七雜八的書,以及瀏覽其它西歐拉丁文化圈的語系之後,才逐漸對這種現象得到某種程度的理解。

在我們目前國際通行的廿六個拉丁字母中,有兩個「硬顎音」——C、G,是我們這次討論的重點。當 C- 和 G- 後頭直接接母音(元音)發音時,會有「硬音」與「軟音」的兩種不同讀法︰

C 的「硬音」與「K」代表的音值相同;而 G 的「軟音」則與「S」發音相同。比如說,雪茄「Cigar」中的 C 讀成軟音「Si-Gar」;複製 Copy 中的 C 就讀成硬音「Ko-Pi」。

另外,G 的硬音與軟音,就以垃圾一字「Garbage」,即可做為最好的說明,第一個「Gar(嘎)」的 G 是硬音,第二個「Ge(居)」的 G 則是軟音。

C 和 G 的軟硬如何判定?有沒有規則?TG 看了法語與西班牙語字典前頁的說明,得到一個大略的共通結論,而這結論似乎也能套用到英語上(但並不是全體適用)。如果接續元音的「實際發音」是「A(阿)」、「O(歐)」、「U(烏)」時,前面的 C、G 發「硬音」;接續的是「I(衣)」、「E(ㄝ)」時,則前面的 C、G 要發「軟音」。

比如,我們看看「貓 Cat」與「慶祝 Celebrate」兩個字。前者接續元音「A」,所以「C」要讀成硬音「K」;後者接的是元音「E」,於是「C」就得讀成軟音「S」。

如果可以得到這種能夠大略判定的規則,似乎談不上什麼趣味。不過 TG 在美國逛書店時,曾經無聊到去翻拉丁語字典,才從裡頭發現了一些有趣的字母的演進史。

拉丁字母體系的演進,並非一開始就是現在通行的廿六個(隨時代不同,但大都是逐漸增加上去的)。其中一項特點,就是字母「C」與「K」的關係。在約公元前 500 年,羅馬人從拉丁平原上的原住民——依特拉斯坎人——所繼承的一套「拉丁字母」當中,還沒有「K」這個字母。而當時的字母「C」,就只有讀成「硬音」(現行的拉丁文依然如此)。所以古羅馬共和時期有名的雄辯家「西塞羅 Cicero」,實應翻成「Ki-Ke-Ro(基蓋羅)」才比較合理。

現在,考慮「Ci」、「Ce」這兩個音節的發音音位。當大家在嘗試發音的過程中,會發現 K 的發音音位是在硬顎,屬於口腔的「後方」;而在某種程度說來,I、E兩個元音的關鍵發音部位是在口腔的「前方」。於是,當我們在結合輔音和元音來發音時,從準備(「成阻」階段)到出口發出聲音(「去阻」階段),是一種音位從舌根(口腔後部)轉到舌尖(口腔前部)的動作。換句話說,為了發出「Ci」、「Ce」的音,我們的舌頭就必須多「動了那麼一下」。(相較之下,A、O、U的口型大開大閤,發音位置是在「口腔後部」。)因此,在人們講出一長串語音的談話時,這兩個音節的確稍嫌麻煩了些。

在語言學中似乎有一項趨勢︰人們說話總是會愈來愈懶惰。針對上述那種麻煩的「Ci」、「Ce」原始發音,大家經過長久的時間的講述與流傳之後,原來的字不見得會產生變化,但人們的讀法卻會不自覺地改變(因此,TG 常喜歡說文字是一種「活化石」……)。

於是在近代的西歐語言中,用文字寫下來的「Ci」、「Ce」,在人們真正說出口的發音,在義大利語就讀成了「Chi(渠)」、「Che(缺)」;而在法語和英語則成了「Si(西)」、「Se(些)」。原來的「硬音」,居然全都消失了。等到後來的語言學家發現問題之後,他們就從希臘字母中借來了「K」,讓這個字母 K 的發音固定下來,至今尚未轉變。至於原始的拉丁字母「C」呢,由於大家已「積非成是」,不是語言學家所能扭轉的趨勢了。

以上的講法只是初步的比擬。若要再深究一層,可以發現早期的拉丁語中,還因襲了古希臘人的特別發音法。「K」這個發音音位有「送氣」與「不送氣」的兩種不同讀法。不送氣的讀法,就是早期拉丁字母「C」(即對應的希臘字母「Κ(kappa),其音值接近於現代的 / g /」;而「送氣」的發音,在拉丁語則以「CH」的複合來表示(即希臘字母中的「Χ(kai,音值接近於現代的 / k /。請注意,這個希臘字母,可不是拉丁字母中第廿四個的『艾克斯』)」)。

這種情況至今還有「遺跡」留下來。人們在西洋聖誕節的祝賀場合中,常常喜歡寫上「Merry Xmas——聖誕快樂」。然而這個字「Xmas」中的「X」卻是個希臘字母(即 Χριστοσ,拉丁文轉寫成 Christos,基督),而後方的「mas」則是不折不扣的拉丁字母,意思為「出生」。因此以前曾在吳炳鐘教授的「答問集」中,提到這種希臘–拉丁式的複合寫法是「非正式」的。但如果大家都在用,語言學家也禁不了……

關於字母「C」的後續故事,還能衍生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現象來。由於這個字母在許多語系中都已經變成「萬用」(或者說是「亂用」)的法寶,於是一堆後起的語言裡頭,都很喜歡拿這個字母來當作自己語言中「複合」的素材。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CH」這個組合。

在不同的衍生語系中,「Ch」都有不同的讀法。有的讀成「送氣音」(拉丁語),有的讀成「K」(現代義大利語),有的讀成如「希、赫」的音(現代德語),有的讀成如「許」的音(法語),有的讀成如「渠」的音(英語)。而在國內的中文標音更是「五花八門」了,「機、戚、知、吃」等聲母開頭的字,都能「一體適用」這個組合「Ch-」。

然而,這種「偷懶發音」的現象,是否只出現在西歐人與其子孫的後代?兩年前 TG 為了要寫那篇《注音符號與篆文》的電子報時,尋找過程中見到一套現今國語(普通話)的演進過程分析。TG 才赫然發現,我們所用的語言中居然也有相同的情況出現。也就是說,「硬顎音」轉變成了「舌面音」或音位類似的「捲舌音」。

所謂的「硬顎音」,指的就是前述 K(C)、G 的發音,對照到注音符號則是「ㄍ」與「ㄎ」兩個聲母。而「舌面音」則是注音符號中的「ㄐ」、「ㄑ」、「ㄒ」這三個聲母;「捲舌音」為「ㄓ」、「ㄔ」、「ㄕ」、「ㄖ」。

我們或許該同意這個學說︰現在國內所操的閩南語,比較接近唐代中原地區所用的語言;而目前的國語(普通話),則是晚期(明、清以後)在京城附近發展出來的「官話」。我們可以想想看,在目前的普通話中,似乎找不到如「Ki」、「Ke」、「Gi」的發音(不過倒是有「Gei(給)」這個例外字)。

「齒」這個漢字,在閩南語中讀成「Ki 2」,到了普通話就成了「Chi(ㄔˇ)」。

「機」字在閩南語中為「Gi 1(濁音)」,到了普通話成了「Ji(ㄐㄧ)」。

「假」在閩南語中讀為「Ge 2(濁音)」,普通話讀成「Jia(ㄐㄧㄚˇ)」。

「去」在閩南語中讀為「Ki 3」,普通話讀成「Qu(ㄑㄩˋ)」。

「居」在閩南語中為「Gi 1(濁音)」,普通話為「Ju(ㄐㄩ)」。

「巧」字(聰明)在閩南語為「Kiao 2」,普通話則為「Chiao(ㄑㄧㄠˇ)」。

諸如此類的例子,隨手可以找到的還真不少。所以關於語言歷史的演進,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地域,似乎也會得到類似的發展狀況。也就是關於硬顎音接續 I、E 韻母時,會有朝向舌面音轉變的共同趨勢。十分有趣。

曾經見過有人會從緯度高低(氣候不同),來討論語音轉變的可能趨向。TG 承認這是個吸引人的分析法,但對上述「顎音轉變為舌面音」的現象,卻不具說服力。比如說,在西歐地區,顎音的轉變主要發生在南歐(如義、法語)地區;而北方的日耳曼人至今還是「硬得要命」,語言中仍保有太多顎音的存在。然而在華語使用的區域,「顎音轉變為舌面音」的情況卻發生在華北;南方(閩南語)反而保留著為數眾多的顎音。顎音轉變的情況都已經發生了,但東西兩方的「地區演變方向」,卻剛好顛倒過來。

因此,TG 自己的假設則是︰「哪個地方的人比較懶惰(連講話都要偷懶),那麼那個地區的人就會比較快進入顎音轉變的過程吧。」一笑。


(發表於2002.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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