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漢墓石上所刻的浮雕「虎食女魃」。TG 據原拓重新摹繪
小學時代，TG 便從父親幫我們訂的漢聲版《中國童話》中，讀到了關於鍾馗的幾則故事。在童話版的故事中談到，鍾馗是個唐朝的大才子，在科考裡中了進士。此時，唐明皇正想勵精圖治、重用天下賢才，因而興緻勃勃地召見這位當代才子。但皇帝發現鍾馗長得實在太醜，一股熱情立即冷卻，不願讓這位新科榜首當官。鍾馗本人性子激烈，受到皇帝的這番侮辱，當場一頭撞死在殿上。唐明皇見此變故，也因自己以貌取人而大感後悔。但死者不能復生，於是他就封鍾馗為「捉鬼大將軍」，負責捕捉危害人世間的惡鬼。
兩年前，TG 一頭熱地在搜集中國古代的風俗資料時，才注意到先秦兩漢文獻裡的「捉鬼」工作，是交給了古老的門神「神荼」、「郁壘」，以及他們身邊的「食鬼之虎」。此處引兩段東漢時代的文句︰「上有二神人，一曰神荼，一曰郁壘，主閱領萬鬼。惡害之鬼，執以葦索，而以食虎。」（王充《論衡》）「虎者，陽物，百獸之長也，能執搏挫銳，噬食鬼魅。」（應劭《風俗通義》）。正如上面所提到的童話版故事，人們是將其時代背景定於唐代中葉的前段，因此在大多民俗傳說的相較之下，鍾馗的故事不可能太早。
西漢墓石上所刻的浮雕「虎食女魃」。TG 據原拓重新摹繪
目前文字記錄中最早出現的「鍾馗」，可能是在北宋沈括的《筆談》所中收錄︰唐明皇在病中作夢，夢到大鬼「鍾馗」吞食小鬼而後病癒，因此皇帝命吳道子畫了「鍾馗吞鬼像」。雖然情節與今日通行的有所出入，但在這裡頭，已經出現人形化的「鍾馗」了。不過，如果我們想再向上追溯，有否可能找到鍾馗的更早直接來源呢？
明末清初的學者顧炎武，在漢代成書的《考工記》中找到「大圭長三尺，杼上終葵首」一句；這是在描述古天子於隆重儀式上配用的玉器。按照注解，「終葵」是一種「椎」，代表那是用玉石所雕刻成「椎頭」的物品。「終葵」後來轉音為「鍾馗」，聽來相當合理。「鍾馗」二字的中古音為「tɕĭwoŋ - gui」，與「終葵」的上古擬音「*tĭuŋ - gĭwei」是對得起來的。
不過這兒似乎有個問題。古代天子禮儀繁多，所需配戴物件也多到難以盡數。而這支玉製椎子「終葵」並不為後人所熟知。那麼，它最後怎麼會演變成了捉鬼的鍾馗呢？
前一陣子，TG 讀了北大教授李零的《中國方術考》一書，我才大體得到自己的答案。
在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群中，出土了相當豐富的竹書和帛書，是西漢時期所寫下的珍貴第一手文字資料。在這當中，有一部書被學者定名為《五十二病方》，則充分地反映了當代的思想。當時人們認為，許多疾病都是由於鬼神作祟所致，因此人們必須施以特定儀式，靠著巫術加以解除與治療。《五十二病方》的內容，就是在講如何治療這些病痛的方子。
在裡頭有一個完整的方子，即編號第 17、治男人疝氣的方法。該段文字隸定如下︰
癃，以月十六日始毀。禹步三，曰︰「月與日相當，日與月相當」 ，各三。「父乖母強，等與人產子，獨產穨尢。乖已，操葮石擊而母。」即以鐵椎攺碫之二七。以日出為之，令穨東向。
大意可解釋成如下︰
腹股疝氣︰在十六日凌晨治療，患者面朝東方，向著初昇的太陽。請巫師行三次「禹步」，口裡唸三次︰「月與日相望，日與月相望。」然後再開始罵鬼︰「鬼父、鬼母，你們太過惡劣了！居然讓這個男人遭到與婦人產子同樣的痛苦。但你們已經無法再加以危害了，看我拿葮石打掉你們！」然後巫者拿起鐵椎法器，朝鬼父鬼母的方向，擊打十四下。
此外，在編號 13 的段落，有治療身上肉瘤（疣）的方子︰
以朔日，葵莖磨疣二七，言日︰「今日朔，磨疣以葵戟。」又以栜本若道旁葥根二七，投澤若淵下。除日已望。
大意是說︰
治身上肉瘤︰要在初一當天，拿著葵莖，磨擦肉瘤十四遍。巫者祝禱︰「今天是朔日，我要用『葵戟』來磨疣。」然後，再取道路旁栜木的根共十四條，丟到水澤之淵裡去。
由此看來，這裡出現的「椎」、「葵莖」、「葮石」、「葵戟」等等，應該都是巫者袚除治病時所用的「法器」。使用這些法器的目的，就是為了要「驅鬼」、「打鬼」，正面攻擊惡鬼作祟所造成的危害。
因此，當我們回到《考工記》上的「杼上終葵首」，天子配帶這支玉器的目的，其實就是一種禮儀化的宮廷驅鬼活動。
當人們的知識不斷地累積，漸漸知道了生理疾病與鬼神沒有關連，也讓「醫」從「巫祝」當中分離了出來。因此，西漢時流傳的《五十二病方》，到了後來，便自然而然地乏人問津，乃至於後來的完全失傳。用今日的標準看來，這算得上是一種「進步」的象徵。問巫不問醫，成了後人眼中的迷信態度。
不過，民俗文化有時卻能頑強地保留住遠古的記憶。即使大家早已忘了緣由，但巫者的驅鬼法器「終葵」，在時間長流的演變下，逐漸失去了巫術道具，最後轉成人形化的「鍾馗」；並在功能上，依舊扮演著為人「捉鬼」、「吞鬼」的古老工作。
漢聲版《中國童話．七月》裡的鍾馗畫像
（發表於 2011.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