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亢、氐、房、心、尾、箕
井、鬼、柳、星、張、翼、軫
過去 TG 在閱讀王力先生的《古代漢語》四冊套書時，發現裡頭附了一張重繪自清代《儀象考成》的中國星座圖。TG 想要自己保留一份電子圖檔在手上，於是便藉由這種圖，利用軟體 PhotoShop 重新製作了一份數位化的圖檔。
下面，TG 從這份圖檔中擷取出中國黃道上的「廿八星宿圖」。黑線連結是中國的星座歸分法，而淡橘線區塊、淡藍字則為西方星座的劃分；紅線是黃道、綠線則表示赤道。
| 東方青龍七宿︰ 角、亢、氐、房、心、尾、箕 | 南方朱雀七宿︰ 井、鬼、柳、星、張、翼、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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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白虎七宿︰ 奎、婁、胃、昂、畢、觜、參 | 北方玄武七宿︰ 斗、牛、女、虛、危、室、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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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 TG 剛讀完陳久金先生的《中國星座神話》，雖然作者本人並不同意這種觀點，不過裡頭仍提到了，「歲差」現象會造成「牛宿」和「女宿」的「排列順序」反轉一事。因此而引發了我的好奇心，TG 將要自己試著估量一下。
在中國的星圖之中，「牛郎星」的另一名字是「河鼓二」、即西方的「天鷹座α」；而「織女星」則是西方的「天琴座α」。這兩顆一等亮星隔著銀河相望，使得古代中國人創作出那則流傳久遠的愛情故事。
不過當我們仔細一看，在北宮玄武的星座之中，的的確確定有「牛宿」和「女宿」兩個星宿之名，而且乍看之下，蠻符合了「牛郎」與「織女」這兩顆恒星。不過十分特別的是，「牛郎星」和「織女星」竟全都座落在「牛宿」的之中（實際上，「織女星」已經遠離了赤道），而「女宿」卻只空留其名，與這則故事完全無緣。
就算我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上的「誤會」，因此重新安排「牛郎星」入「牛宿」、讓「織女星」歸入「女宿」，讓這片星空的星宿，符合牛郎織女二星的整齊形式。不過當我們再仔細地研究上面的北宮玄武星圖，以經度的劃分來看，我們安置這二星二宿之後，發現「女宿」必須排列在「牛宿」之前；也就是說，傳統稱呼北方七宿的口訣就得改成了︰斗、女、牛、虛、危、室、壁。不過在印象中，似乎也從來沒人這樣說過……
從出土文物「曾侯乙墓漆箱蓋」上的星圖繪製，我們看到了戰國時代已經有了與後人幾乎完全相同的廿八星宿之名。而且，這上頭的文字也是順從「斗」、「牽牛」、「伏女」、「虛」的次序排整。所以若要說古人把「牛」、「女」二宿的順序排錯了，則得要有很強的證據加以證明，早在戰國時期，人們就已將牛女二宿的順序給弄顛倒了。
但有一派學者（如竺可楨先生）的觀點卻認為，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確有過「牛星歸牛宿」、「女星歸女宿」、「牛宿在女宿之前的排列」。考慮上天文學上的「歲差」，即物理學上的「進動／Precession」效應，或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由於 TG 不確定觀看本文的網友是否熟悉星座盤，在此先作一基礎的介紹。已有認識的讀者可以直接跳過或略讀下面的這一段文章。
在描繪出星空中的恒星分佈時，我們可以先想像如下圖的簡化示意。一位觀察者位於地面上的 O 點，且定義出地理上的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在觀察者所仰望的天空，是一個想像中的巨大倒扣球面內緣。這個球面是以觀察者為中心的一個球體，稱作「天球」；而觀察者只能看到這個天球的上半部，其下半部則隱沒在大地之下而無法得見。
假設有四個恒星，它們距離地球觀察者的真實位置遠近，分別以 A、B、C、D 來代表。當它們「投影」到這個假想的天球上，我們只保留它們相對於觀察者「方位」的二維資訊，而它們原來的距離則不加以考慮。恒星 A、B、C、D 將在觀察者眼中的天球上，投影出 a、b、c、d 四個點。
為了方面起見，我們將這個標有恒星位置的半個天球內表面，攤開成為一張平面。如下的示意圖中，深藍色平面代表這個載有 a'、b'、c'、d' 四個恒星相對位置的平面圖。
由於我們一般的閱讀習慣都是「向下」的，因此當前面所說的那張必須「仰頭而望」的深藍星圖，我們就得「翻面」之後，才能置於桌面上繪製或觀看，也就成了下面左圖所示淺藍色星圖。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定義上面的深藍色星圖為其「正面」，則下面左圖的淺藍色星圖就是它的「背面」。當我們對齊好這張背面星圖的方位，成為一般習慣中的「南下北上」之後，便發現它的「東方」、「西方」是和地理地圖相反的。這就是一般星座盤的方向表示法。
 上例中的星圖樣式 |  常見的簡單星座盤 |
實際的天空是會運轉的。因此，我們可以在這個載滿星星的天球上，定義出一個「固定點」（另一個固定點則位於大地之下，無法看見。）由於我們位在地球的北半球，因此這個固定不動的點位在北方天空的「北極星」附近——我們定義它為「天球北極」。這個天球以及其上方的眾多恒星，每天都會繞著這道想像中的轉軸而自轉，一天轉動一圈。我們還可以訂定出「赤緯度」和「赤經度」。赤緯度，是以距離「天球北極」的角度來決定。而今日的赤經度，則是由春分的初昏位置來加以定義。
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劃出一條「黃道」，太陽在觀察者的天球中，將循著這條黃道來運行。黃道的位置，會在一年中的不同季節而有所變動。天球黃道和天球赤道是不相同的定位和劃分系統，以地球的實際狀況而言，是不可能會重合的。
和旋轉中的陀螺一樣，除了自轉（Spin）之外，陀螺的轉軸還會繞著垂直線運動（尤其當陀螺即將「無力」而停止轉動之前）——這種軸線的轉動稱為「進動（Precession）」，放在天文現象上，有人習慣稱之為「歲差」。地球的自轉軸，也同樣具有進動的效應；影響所及，我們在上一段中所提到的天球轉軸，也會隨時間而改變。
今日我們習慣將「北極星」當作「天球轉軸」的北方對應恒星，因此現代人可以把「北極星」當成夜空中「固定不動」的星星。不過，如果將時間以「千年」之久來看待，由於地球自轉軸（或天球轉軸）的緩慢進動現象，我們可以畫出歷代天球北極的位置變遷圖︰
現在（約公元 2000 年）的天球北極是「北極星／小熊座α」，也就是中國星相中的「勾陳四」。當我們回溯至公元 1000 年的時代（中國的北宋年間），當時的「北極星」則位於「鹿豹座」裡，對應中國「北極星座」中那顆不甚明亮的「天樞星」——這個名字在當時的確是「名符其實」的。再往前追溯，另一個曾經扮演過「明亮北極星」角色的，則是公元前 3000 年的「天龍座α星（Thuban）」，即中國星相「紫微右桓星座」中的「右樞星」。
天球轉軸變動，在人類有文字以來的歷史時代，只要觀測儀器與方法足夠精密，應該差不多過個五百年便會發現這種偏差的現象。因此，中國對北方星座的恒星命名中，有所謂的「帝星」、「天一」、「太乙」、「天樞」等等，應該都反應出不同時代的人們所認知的「北極星」。因此，我們回想到司馬遷本人的年代（約公元前一世紀），可以發現他應該無法抓到一顆足夠明亮的恒星用來當作北極星，所以在《史記．天官書》開頭中寫著「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他只能說是「太一常居」這種間接的描述，而非直指某一顆恒星為「天極星」，這反應出當時人們是把西方星座中的「小熊座β」、連同其旁的幾顆四等以下的暗星，構成成了一條「北極星座」。
天球轉軸因「歲差／進動」如果發生變化，除了顯而易見的「北極星」發生改變之外，連帶的影響，則是當人們在繪製星圖時，為方便起見所加上假想的「緯線」、「經線」，也將同時跟著產生變化。這也使得研究古星圖的複雜程度，絕對不是看著今日星盤就可以理解的。
在 TG 閱讀陳久金先生的著作時，便想自已初步估算一下，「織女星」和「牛郎星（河鼓二）」兩者，究竟在什麼時候會出現東西方位的反轉呢？如前所述，當「天球北極」發生改變時，也將同時改變我們定義天球的「經度線」——也就是星圖上的「東方」、「西方」一定會產生某種程度的不同。我們今日所見的「織女」和「牛郎（河鼓二）」兩星的分布如下圖所示，織女星很明顯地落在牛郎星的西方天空。（對齊了「南下北上」之後，星圖上便是「東左西右」。）
在我們計算公元前 1000 年的天球北極位置後，發現這一星域的過去經度線，與現代的經度線相差了約有 18 度的差距。所以我們將今日的星圖作一角度的反向補償之後，則公元前 1000 年的牛郎織女二星相對位置，應該如下圖所示——看來兩星的經度差異的確「變小」了。這大約是周武王克殷的年代。
如果我們超越中國的信史時代，回溯到公元前 3000 年的這片星空，便會發現牛郎織女二星的經度已經產生些微的「反轉」了。原本「織女在西、牛郎在東」的情況，在此時成了「牛郎在西、織女在東」。
當我們把時間更進一步地回推到公元前 4000 年，則 TG 原來期望的「牛郎星配牛宿」、「織女星配女宿」的情況，終於明顯地呈現在眼前。
因此，如果真要用「歲差／天球轉軸進動」的理論，來支持「牛郎星（河鼓二）」與「織女星」曾經各自作為「牛宿」和「女宿」的主星之說，其制定的時代背景應該可以回溯到公元前 3000 年之前。
原本 TG 只想估計牛女二宿的反轉現象出現在何時，後來卻不經意地發現，就在天空中的另一邊，也就是西宮白虎中的「觜宿」和「參宿」，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看待。
今天我們觀看「觜宿」和「參宿」，發現這兩者所在的經度可以說是「重疊」的，唯「觜宿」在北、「參宿」在南。若說要以「赤經度」來劃分天空的座標，那麼廿八宿中的「觜」、「參」的劃分法，顯然是非常「不合宜」的——在這廿八星宿之中，唯有西方白虎的觜參二宿，在今天天球經度上是完全重疊的。
和上一段摸擬「牛郎織女」兩星過去相對位置的方法一樣，當我們回溯到公元前 3000 年時候的這片星空，並補償因天球北極進動所造成的經線偏移角度，將會發現原本位於同樣經度的「觜」、「參」二宿，開始產生了「錯位」的現象。如果我們將參宿中最明亮的「參宿四（獵戶座α）」定為遠古時代參宿的主星，而「觜宿」的主星仍維持原來的三等星「獵戶λ」。這麼一來，在黃道帶附近的這片星空，以公元前 3000 年時候來看，的確在天球經度的劃分上，是種是比較合理的座標區分法。
TG 從下面這張圖中，來解釋公元前 3000 年的天球北極，與今日的天球北極的比較圖。
當我們從天球北極的角度來看，並區隔出四個星宮（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之間的經度分界。紅線代表今天的四宮分界經線，而藍線則代表公元前三千年的分界經線。在這裡我們可以見到，「青龍」和「朱雀」交界的分隔線，在這五千年來的角度幾乎沒有太大變化，這也代表「角亢氐」、「張翼軫」六宿的古今相對位置的分佈應該是非常接近的。
我們注意到，這五千年之間，由於天球北極的進動而造成經線角度變化最大的地方，正好是出現在「青龍」和「玄武」之交，即「斗、牛、女」三宿上；其次，則是出現在「白虎」和「朱雀」之交，即「觜、參、井、鬼」四宿附近。
這麼一來，TG 便能夠建立起一種論述。「廿八星宿」的分法，可能遠在公元前 3000 年之前就出現了——是否已經完備，TG 不敢斷言，但無疑「牛宿／女宿」和「觜宿／參宿」的順序，應該在當時就已經確立下來了。在歷史不斷地向前推進，上面這兩組星宿的排列順序，因為天極的持續進動，而造成天球經線的角度也跟著產生巨大的變化。所以原本在星宿劃分上的規律性，便因而逐漸遭到了破壞。
在世世代代的師徒相傳之下，後一輩的天文學家，可能都有人不斷地發現他們眼前實際的星空，已經與前輩所教導的有些出入。但人不敢違反過去的分類，所以大家還是沿襲了下來——畢竟，在個人的一生之中，是不可能測到「歲差／進動」的效應的；所以星宿恒定的觀念，也從來沒有人想去挑戰。
然而，地球轉軸的進動，不可能因人類的主觀意識而停止。在過了五百千、甚至於一千年之後，進動所造成的觀測誤差，在某些地方已經大到不容許再加以忽視的程度了。然而原來的廿八星宿劃分方式絕對稱不上「系統崩潰」，因此在擁有悠久文明累積的菁英份子，他們當然只需要「稍加調整」而非「整體翻修」。因此在原來的廿八星宿劃分中，「災情最嚴重」的只有「牛宿」和「女宿」的主星罷了。所以，只需要把「織女星」重新歸入了「牛宿」之中，留下一個「欠缺女星的女宿」，其餘一切照舊便是了。
至於另一個也同樣遭到破壞的「觜宿」和「參宿」，由於目前看來沒有出現「順序反轉」的窘境（真的出現的時刻，還要再過兩千年……），因此後來人們還是「勉強維持」原來的劃分，讓這兩者「彼此將就」，共用著幾乎完全相同的經度星域了。
寫到這兒，TG 不由得作出一項推想。眾所周知，恒星之間的彼此相對位置是固定的，所以「牛郎星」和「織女星」也絕對不可能會有重合的情況出現。但在這七千年來的時間——或者我們保守一點，說是從公元前 4000 年到前 1000 年之間，古人切切實實地觀測到天空中的「異象」︰整個星空中，唯有牛女二宿的兩顆主星——牛郎星和織女星——出現了明顯的「位置反轉」現象。在周朝開國之初的年代，人們已經累積了至少三千年的天象觀測經驗，也十分清楚「牛郎星」和「織女星」的相對位置是會變動的。
TG 一向認為，古人的觀測和推理能力並不比現代人來得差。他們沒有的，是缺少了我們今日對天體物理的知識累積罷了。從周朝天文學家的觀測經驗與推測，他們或許會從牛郎、織女兩星過去的移動軌跡，預測兩者的未來趨向，並得到了「牛郎織女二星在未來的某一天將會相合」的推論。而且，由於歲差的效應相對於人類的一生太過緩慢，因此也有著「天上一天，人間數年」之類的聯想。
從實際的天文觀測所推測出來的可能性，人們便開始為這兩顆分隔在銀河兩岸的亮星編出故事。久而久之，便成了我們今日所熟悉的「牛郎織女愛情神話」了。
我們現代人當然曉得，地球並非靜止不動。比較正確的說法應該是「恒星靜止不動」，但由於地球本身的自轉，我們才會感覺到天上眾星繞著我們運轉。不過在處理上，有時遵從古人的作法，還是假設「大地不動」、「載有恒星的天球繞大地運轉」，才是比較容易理解許多現象的方便法門。
實際上，恒星對於我們地球的觀察者而言，還有一種「橫向運動（Proper Modtion）」的效應；也就是它們之間的彼此位置是為變動的。雖然橫向運動的移動效應比起「歲差／進動」小得很多，但如果要作更精密的星空回溯，在以千年為度量的時間間隔，還是要將這項因子還是得考慮進去才是。
此外，TG 在前面將同一經線附近的星體位置給回溯時，或多或少也是「理想化」了的圖像。正因為天球是種球體的表面，因此當轉軸變動時，各條經線的轉動角度也不可能是均勻與相同的。在上面的兩個例子中，TG 只有對準了「織女星」和「參星」兩個點，因此在它們鄰近恒星相對位置，愈遠離它們的星域，它們的精確度愈差。無論如何，這不是一篇正式的學術論文，只供作一種粗略估算的定性描述，以及 TG 的個人筆記罷了。
（發表於2009.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