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閱讀希臘神話的網友，必定都曾聽說過那發生在公元前一千年的大戰——特洛伊戰爭的故事。十九世紀末，德國的考古學家 Schliemann 在小亞細亞西北部，挖掘出那傳說中的古城特洛伊。該城的名字，是源自於國王普里阿莫斯（Priamos）的祖父與曾祖父——Ilos 與 Tros，因此在荷馬的筆下，稱這座富裕的城市為伊利昂（Ilion）或特洛亞（Troia）。
TG 今年（2000 年）到土耳其觀光時，經由解說資料才得知，特洛伊的歷史向上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千年之久。這座城位於小亞細亞通往達達尼爾海峽的一個海灣頂點（古名「赫勒斯滂托斯 Hellespontos」，其地勢與現今美國舊金山市類似），位居愛琴海航運交通的貿易要道，因此該地的繁華情形是可以想像的。不過，由於大環境的變遷與其地理型態的改變，該城到公元五世紀就已沒落以致荒棄，並掩沒在山林漫草之間。目前的特洛伊距海已相當遙遠，TG 站在古城高處，向遠方望去，盡是一片由河沙長年沖積而成的廣闊平原，海灣早已消失無蹤，不知當年希臘聯軍的浩浩艦隊，究竟停泊在何處。
提到特洛伊戰爭，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內容，則是從「海倫的誕生與婚禮」、「金蘋果的判決」，再連接到荷馬著名的長篇史詩《伊利亞特》，而後是特洛伊淪亡的「木馬屠城記」，與《奧德賽》和羅馬人建國的《埃涅阿斯紀》。在這一條漫長的故事發展當中，出現過眾多奧林波斯神祇以及人間的英雄，由其交織縱橫，建構出如此龐大複雜卻又自成體系的雄偉傳奇。TG 不禁佩服古希臘人無限廣闊與奔放馳騁的想像力。
話說特洛伊國王普里阿莫斯經由解夢，知道王后赫卡柏（Hecaba）即將生下的孩子是個禍害，他將帶來整個國家的毀滅。於是國王將小王子帕里斯（Paris，或名為亞歷山大Alexander）遺棄在伊達山（Ida）裡。或許小王子命不該絕，嬰兒恰好被一位路過的牧羊人發現，牧羊人將他當作自己的孩子收養。隨時推進，帕里斯成長為一個英挺健壯的年輕人，在山裡牧羊打獵，並與林間仙女歐諾涅（Oenone）結婚。
這時候，奧林波斯仙境中，不和女神厄利斯（Eris）刻意留下一顆金蘋果，上面寫著「惟最美麗者得之」。因而引起天上諸女神之間爭奪這顆金蘋果，最後只剩下三位競爭者︰愛與美的女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天后「赫拉（Hera）」與戰神「雅典娜（Athena）」。她們三位要求眾神之主宙斯（Zeus）裁決，到底誰才有資格擁有這顆金蘋果。不過，宙斯卻十分聰明地擺脫這個燙手山芋，他指著依達山的牧羊人帕里斯，認定這年輕人對有美麗有卓越的鑑識能力。於是這三位爭奪「最美麗」頭銜的女神，降臨到人間來要求帕里斯的判決。
帕里斯知道女神的來意之後，感到相當為難，因為任何一位女神都是不能得罪的。這時三位女神紛紛向他提供賄賂的條件︰赫拉承諾他成為歐羅巴與亞細亞全境的國王；雅典娜允諾他率領軍隊出征，必能每戰必勝；而阿佛洛狄忒則答應給他全世界最美麗的女人。這位古希臘人眼中胸無大志的帕里斯，就將金蘋果遞給了阿佛洛狄忒。
（案︰有的版本中，說雅典娜願賜予「智慧」；或許是將三女神各以「權力」、「智慧」、「美麗」做為對應。TG 手頭資料不多，暫採 Hamilton 的《Mythology》一書中的說法。）
幾經波折，年老的國王普里阿莫斯見到這位英俊清秀的年輕人，竟是自己失而復得的兒子。喜悅之情沖走了神諭的憂懼，老王接回帕里斯，使年輕人恢復王子的身分。不久之後，帕里斯來到斯巴達做客，東道主墨涅拉奧斯（Menelaus，或譯美涅拉歐斯，米奈勞斯）殷勤地招待這位特洛伊的王子。但帕里斯在那兒竟覬覦主人的美麗妻子——海倫（Helene）。墨涅拉奧斯因事去了克里特，留帕里斯在家中。帕里斯向愛神阿佛洛狄忒禱告，愛神想起先前的承諾，於是她觸弄了海倫的心弦，使她愛上的帕里斯。接著帕里斯就帶著海倫私奔，他們兩人一起回到了特洛伊。
墨涅拉奧斯回家之後，發現帕里斯這種破壞主客之道的行為，感到極端憤怒。由於在當年向海倫求婚的眾希臘王子之間，曾發過保護海倫與其丈夫的誓約，故墨涅拉奧斯的兄長——阿加門農（Agamemnon）號召諸希臘城邦，率領著千艘戰艦的聯軍，攻向亞細亞之濱、富饒的特洛伊城。
故事發展到此，就進入了「伊利亞特」一書的部分。在荷馬的這部鉅作中，由於主題是以宣揚戰士的勇敢為主，於是主人公大抵上可以說是希臘方面的捷足者「阿喀琉斯（Achilles）」，以及特洛伊方面的馴馬英雄「赫克托爾（Hector）」。這場「特洛伊圍城戰」打了九年有餘，雙方各有勝敗，希臘聯軍無法攻下特洛伊城，而特洛伊軍也無法將希臘人趕到海裡去。天上的奧林波斯為了這場戰爭而分成兩派。由於「金蘋果判決」的仇恨，天后赫拉與戰神雅典娜幫助希臘人對抗特洛伊人；而阿佛洛狄忒則是聯合遠射之神「阿波羅（Apollo）」幫助特洛伊人。
在戰事膠著之時，希臘大將阿喀琉斯與主帥不和，憤怒的阿喀琉斯拒絕出戰。赫克托爾趁機推進，幾乎將希臘人泊在海邊的戰艦燒毀。然而，在阿喀琉斯聽到他的親密至友「帕特羅克洛斯（Patroclos）」戰死之後，阿喀琉斯誓言復仇，於是他重新披掛上陣，帶領希臘軍反攻。經過一番廝殺，阿喀琉斯來到城牆邊，與赫克托爾兩人決鬥。雅典娜化身成赫克托爾之弟，陷害赫克托爾。阿喀琉斯趁機丟出長槍，刺死了赫克托爾，而特洛伊的淪陷即在眼前。「伊利亞特」的故事到此結束。
闖下大禍的帕里斯，在整個戰爭過程中就顯得十分懦弱，只敢在背後暗箭傷人，甚至連友軍都不願意保護他；因為希臘人崇尚肉搏與標槍戰。另外，關於美麗的海倫在特洛伊戰爭時，荷馬在書中有幾段描寫如下（摘自「羅念生、王煥生譯，貓頭鷹出版社」）︰
……（特洛伊的長老） 他們望見海倫來到望樓上面， 便彼此輕聲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 「特洛亞人和脛甲精美的阿開奧斯人 為這樣一個婦人長期遭受苦難， 無可抱怨；看起來她很像永生的女神； 不過儘管她如此美麗，還是讓她 坐船離開，不要成為我們和後代的禍害。」 他們這樣說，老國王呼喚海倫，對她說︰ 「親愛的孩子，妳到這裡來，坐在我前面， 可以看見妳的前夫、妳的親戚 和妳的朋友；在我看來，妳沒有過錯， 只應歸咎於神，是他們給我引起 阿開奧斯人來打這場可泣的戰爭。 ……
……（在赫克托爾的葬禮中） 第三個，是海倫在她們當中領唱輓歌︰ 「赫克托爾，在所有的伯叔中，你最令我喜歡， 我的丈夫是那個神樣的亞歷山大， 他把我帶到特洛亞，但願我早就歸陰去。 自從我從那裡出走，離開祖國以來， 已經是第二十個年頭，但沒有從你那裡 聽到一句惡言或罵語︰如果有人—— 你的弟兄姐妹、穿著漂亮的弟媳、 或是你的母親在廳堂裡開口斥責我， 你父親除外，他對我很溫和，有如生父， 你就苦口婆心，對他們再三勸說， 用溫和態度、溫和言語阻止他們。 因此我為你和我而悲嘆，心裡很憂傷， 我在這遼闊的特洛亞再也沒有別人 對我和藹友好，人人見了我都發顫。」
前兩段詩中，我們可以見到在荷馬筆下，特洛伊方面的當權者（國王普里阿莫斯、主將赫克托爾）方面的態度。他們對於海倫是同情與憐愛的，為了她，即使傾其全國之力對抗希臘人亦在所不惜。
我們現在將主題一轉，來談談希羅多德的作品。希羅多德（Herodotus，484 - 430 BC）是出生於小亞細亞的希臘人。他的閱歷相當豐富，對於古希臘文化區域當中，見聞廣博亦為當代所罕見。他留下來的著作《歷史（Historiae）》，是參考了大量史料與其親身所得的口述傳說，加以整理記錄而成的一部偉大作品。
TG 手上的這本《歷史》是由王以鑄先生所譯、商務印書館的版本，翻閱其中，歷史事蹟躍然紙上。見到希臘、小亞細亞、波斯、埃及、以及地中海文化區中，各個民族的習俗與地理的描述，還有各個朝代的興衰交替與每場戰役的始末經過，讓 TG 愈看愈有味。赴美出差期間，閒時必與本書相伴。希羅多德文筆之下最有趣的一點，即他那種迫不及待想將所有一切都放到書中的風格︰
「我是不相信以下的說法，但我還是將聽到的事記錄下來……」「這是他們的講法，我個人則認為應該是……」「我知道做這件事的人是誰，但我故意不將他的名字寫下來……」諸如此類的敘述，在全書當中不斷出現。令人讀來，不覺得這是一本生硬的學術研究論文，反倒像是他的說書講稿或旅遊讀書扎記。
希羅多德的時代較荷馬晚了六百年，也因此該書的神話性較弱、歷史性較強。對於特洛伊戰爭的緣由，他在第一卷中就提到了波斯人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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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腓尼基人航海到了阿爾哥斯（Argos，希臘城邦之一）做貿易，他們捉了國王的女兒伊奧（Io），並被他們帶到了埃及去。從這件事開始，也就惹下了禍端。後來，某些希臘人在腓尼基的推羅（Tyre）登陸，將國王的女兒歐羅巴（Europa）劫了去。這麼一來，希臘人就報復了先前所受的損害。
後來，希臘人又犯了第二次不義之行，他們（傳說中尋找金羊毛的阿爾哥斯號）到科爾啟斯（Colchis）去，在那裡辦完事情後，卻從那裡劫走了當地國王的女兒美地亞（Medea）。科爾啟斯國王派了一名使者到希臘去，要求賠償損失並送回公主。但希臘人卻回答說，既然阿爾哥斯的伊奧被劫後，他們都不曾從對方得到賠償，故而這次他們也不準備給科爾啟斯人任何賠償了。
後來，臨到下面的一代，普里阿莫斯的兒子亞歷山大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想從希臘給自己強奪一個妻子，於是他便劫走了海倫。希臘人起先派使者出去，要求送回海倫並賠償因掠奪而引起的損失。但在希臘人提出要求時，對方卻提到了美地亞被劫的事做為口實；他們提醒希臘人說，希臘人只是要求別人賠償，而自己卻不賠償別人，又不在別人要求時把自己劫走的人送還。
直到現在為止，問題只不過是在於雙方相互進行掠奪而已。但到後來，希臘人便率領一支軍隊入寇亞細亞了。波斯人說，在希臘人把婦女拐跑時，他們亞細亞人根本就不把這當一回事，可是希臘人卻僅僅為了拉凱戴孟（Lacedaemon，即斯巴達Sparta、在二王共治時代的另一名稱）的一個婦女而糾合了一支大軍，侵入亞細亞並打垮了普里阿莫斯的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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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上我們讀到特洛伊戰爭發生的另一種說法，居然是起源於兩方一來一往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以誘拐婦女報復誘拐婦女」。到了後來，竟演變成兩個部族的大戰。讀到「伊里亞特」的起因時，只覺帕里斯行為之不義，希臘聯軍在某些角度看來還可算是「正義之師」。但在希羅多德的記錄下，雙方竟落個半斤八兩，無所謂正義存在了。更有趣的，是這一連串事件的主角——伊奧、歐羅巴、美地亞——這三位公主，在希臘神話當中都有其相對應的、更浪漫的故事來配合，完全看不出其背後是否有另一層歷史上的真實。
我們再看看《歷史》第二卷中介紹到埃及的部分，也有關於「海倫誘拐」事件的描述與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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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祭司提到）亞歷山大從斯巴斯把海倫搶走後，他便乘船返回故國了。在他經過多島海的時候，起了一陣烈風把他吹離原來的航路，便到了埃及。亞歷山大的侍從們為了要加害他們的主人，便逃到神殿請求庇護。他們向埃及人控訴亞歷山大，把他掠奪海倫的全部情況，以及他對墨涅拉奧斯所作的不義之行都講了出來。
尼羅河口的守吏托尼司（Thonis）便逮捕了亞歷山大，不許他的船舶離開；繼而他便帶著亞歷山大、海倫、全部財寶、以及那些逃跑請求庇護的人們，來到國都孟斐斯（Memphis）。埃及國王普洛鐵烏斯（Proteus）詢問亞歷山大的身世、祖國以及出發地。在問到從何處奪到海倫時，亞歷山大便支吾其詞。那些逃跑的奴隸便插進來講話，他們駁倒亞歷山大的敘述，並講出他的全部犯罪事實。
終於在講完之後，普洛鐵烏斯作了這樣的審判︰「如果不是我極其慎重於使被風浪吹到我國來的任何異邦人不遭殺害的話，我是一定會把你殺死來給希臘報仇的；因為你這個最卑鄙的人在受到款待以後，竟會做出這樣不義的事情來。首先，你誘惑了你自己主人的妻子，可是你還不滿足，你一定要挑起她的情慾並把她拐走。但這一點你還不滿足，在離開的時候，你還劫掠了你的主人的家財。
「現在，既然我極其慎重地不處死任何異邦人，因此我還是許你回去；但是我不許你帶走這個女人和這些財富。他們必須留在這裡，等待希臘的那個異邦人親自來把這個女人和財富帶回去。至於你本人和同船伴侶們，我命令你們在三天之內離開我的國土；此外，我還要警告你，如果你不這樣做的話，三天過後，我就要拿你當敵人看待了。」
在我想來，荷馬也是知道這件事的。但是這件事並不像他所用的另一故事那樣適於他的史詩，因此他便故意地放棄了這種說法，但同時卻又表明他是知道這個說法的。從伊利亞特中他敘述亞歷山大漫遊的一節，便很明顯地可以看出來（他在詩中的其它任何地方都沒有再提到這一點）；在這一節裡，他說道亞歷山大和海倫怎樣被吹出了他們的航路，而在他們所到過的其它地方當中，他們還到達了腓尼基的西頓。原詩是這樣︰
在奧德賽，荷馬也提到了這一點︰
而墨涅拉奧斯也向特勒馬科斯說︰
從上面的詩句看來，詩人表示他知道亞歷山大流浪到埃及去的這件事；因為敘利亞就在埃及的旁邊，而包括西頓人在內的腓尼基人又是住在敘利亞的。
賽浦路斯的敘事詩說，亞歷山大偕同海倫在三天之內從斯巴達到伊利昂，一路上是順風沒有浪頭的。但是根據伊利亞特，他在帶她的時候，是迷失道路的。
但是當我問（埃及的）祭司們，希臘人所敘述的關於伊利昂的事情真偽時，他們研究過並知道墨涅拉奧斯自己所講的話，即在海倫被誘拐之後，希臘人的大軍為援助墨涅拉奧斯到鐵烏克羅斯人的國王上來（案︰鐵烏克羅斯、Teucros為特洛伊王室的始祖，其父為大洋神之子河神斯卡曼得洛斯，而普里阿莫斯王是鐵烏克羅斯的六世孫）。
他們在那裡上岸紮營後，便派遣使者到伊利昂去，墨涅拉奧斯本人也是使者之一。這些人進城之後，便要求放回海倫，並交出亞歷山大從墨涅拉奧斯那裡偷走的財寶，此外還要求對他們的不義之行加以賠償。但鐵烏克羅斯人卻一直宣稱，他們那裡並無海倫和財寶，人和財寶都在埃及，於是他們沒有義務賠償現在在埃及國王手裡的東西。但是希臘人以為特洛伊人在開他們的玩笑，於是便圍攻他們的城，直到攻克為止。
攻下特洛伊之後，希臘人發現海倫並不在那裡，他們才相信特洛伊人當初的說法，而把墨涅拉奧斯派到埃及國王普洛鐵烏那裡去。在孟斐斯，希臘人把經過的事情如實講了一篇之後，他受到非常熱誠的款待，並且完全無傷地接回海倫以及他的一切財富。
但是，儘管他受到這樣盛情的款待，墨涅拉歐斯卻作了一件對不起埃及人的事。原來當他要乘船離開的時候，由於天氣不好而被留下；由於這種阻礙長期無法解除，他便想主意而作了一件受到禁止的事情；他捉了當地兩個孩子，拿他們作了犧牲。當人們知道的時候，便憎恨並追趕他，於是他便乘船逃到利比亞去；而從那裡他又到什麼地方去，埃及人就不知道了。
埃及祭司們告訴我的一切就說到這裡為止了。至於我本人，我是相信他們關於海倫的說法。我的理由是這樣︰如果海倫是在伊利昂的話，那麼不管亞歷山大願不願意，她也要送回到希臘人那裡去的。可以肯定，普里阿莫斯和他最親近的人們，都不會瘋狂到使他們自己、他們的兒子以及他們的城市冒著危險，而讓亞歷山大娶海倫為妻子。甚至假如他們在開頭的時候有意這樣作的話，那麼當許多特洛伊人在與希臘人作戰時被殺死，而且如果詩人的敘事詩可信的話，普里阿莫斯的兒子每次在作戰中都要死掉兩三個、甚至更多的兒子的時候，在發生這樣的情況之下，即使海倫是普里阿莫斯自己的妻子，我認為如果可以躲掉目前災禍的話，他也是要把她送回希臘人那裡去的。
儘管普里阿莫斯上了年紀，亞歷山大卻不是最近的一個王位繼承者。赫克托爾是一個比亞歷山大年紀大，而且比他更勇敢的人物，他是很有希望在普里阿莫斯死後取得王權的。赫克托爾絕不會同意他的兄弟的不義之行，特別是當這個兄弟是造成赫克托爾本人、以及整個特洛伊的巨大災禍的原因時。
然而事情的結果正如他們所說的那樣，因為特洛伊那兒並沒有海倫可以交回，而且儘管他們講了真話，希臘人卻不相信他們；因為，我相信並且認為，天意注定特洛伊的徹底摧毀，這件事將在全體世人面前證明，諸神確實嚴厲地懲罰了重大的不義之行。我是按照自己所相信來講的。 |
由上，我們可以見到希羅多德對於歷史研究的分析方法。在他所生存的年代，「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傳說早由吟遊詩人流傳多年，以致最後集結成書；再加上他們還有典藉所未收入的許多敘事詩。雖然擁有他的希臘先祖們留下的戰爭記載，但藉由其他民族（波斯人、埃及人）口中對事件的另一種說法，使得希羅多德不禁對此產生質疑。
首先，特洛伊戰爭的起因，希羅多德認為雖然是為了海倫，但特洛伊人並沒有責任，因為海倫與斯巴達的財寶，被陰錯陽差地留在埃及了。希羅多德到了埃及，見到當年的國王普洛鐵烏斯留下一座「外國人」的阿佛洛狄忒神廟，參考了祭司代代相傳的說法，並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的詩句做為佐證，認為當年的海倫的確被留在埃及。是希臘聯軍不接受這種說法，硬是要將特洛伊城攻破來搶人。然而詩人所寫下的作品中，卻宣稱是對方不將海倫交還，才發生如此慘烈的戰爭。再加以常理判斷，當一個國家遭到重大攻擊與傷害之際，就算海倫真的在城裡，全體特洛伊人也不會真的瘋狂到為她而戰，即使這樣將造成城破人亡的結果；即使領導者瘋狂，其他人在「被殺」與「為奴」的威脅下，「造反」可能是不得不為的另一條路。因此在基本上，希羅多羅是否認荷馬所說的故事的。
其實，後世的史學家如修昔底德（Thucydides，約 455 BC 至 399 BC），是以「經濟資源」的史觀來看待這場戰爭的︰「依我看來，阿加門農一定是當時最有勢力的統治者，正因為這個緣故，他才能召集艦隊，進攻特洛伊，而不是因為那些向海倫求婚者對廷達瑞奧斯宣了誓。」「而那場戰役拖延了十年之久，不是由於希臘軍隊的人數不夠，而是由於經濟資源的不足。」另一方面，特洛伊的富裕是人盡皆知的，無論人是否在城裡都不是重點，戰是一定要打的，因為那不過是為了搶奪對方財物的藉口罷了。
行筆至此，TG 想到房龍（Van Loon）在《人類的故事》中的一段話︰「歷史上的真人真事要比神話更加富於情趣、更加引人入勝，我們何必還要去讀神話呢？」但 TG 的想法則不同︰「我們所看到華麗或浪漫的神話，其背後到底有多少事實的配合與扭曲？或者換個方向說，針對一件事情的發生，我們可以用自己喜愛的各種方式加以修飾詮釋，來留下一段美麗的神話給後世子孫。」上面這段話中，將「神話」一詞，用「歷史記載」或「媒體報導」替代，完全適用於現代社會。十分有趣。
【TG後記】
以上這段文字的主要參考書籍，有 Hamilton的《Mythology》（國內的「志文出版社」有中譯本），「貓頭鷹出版社」的《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王煥生、羅念生譯本），「商務印書館」的《歷史》（王以鑄譯）與《伯羅奔尼撒戰爭史》（謝德風譯），「志文出版社」的《人類的故事》。
希臘神話中，關於尋找金羊毛「阿爾哥斯號」的故事，雅孫（Iason、Jason，國內多照英語譯成「傑生」）與美地亞公主（Medea）之間的愛情與仇恨，歐里庇得斯（Euripides）似乎曾為此寫過悲劇，待 TG 再找找看其內容是怎麼寫的。
（發表於 200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