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動手的民族

一個悶熱的週日午後，戶外的知了無視於太陽的炎威，正盡力地演奏著夏日的交響曲。大自然的景觀被郊外的住宅區所破壞，而大自然的寧靜也被陣陣的歡鬧聲所取代。

兩位好友——小鄭和小陳——坐在客廳裡。沙發旁擺了幾瓶 97 年份的波爾多紅酒，桌上散滿著各種書刊。他們兩人促著膝，舉著杯，正開懷地飲酒暢聊。

同年齡的小鄭與小陳，兩人從中學時起就是相當要好的朋友。由於興趣相近，臭味相投，即使出社會工作多年之後，在假日時，他們偶會在小鄭家裡聚首聊天。今天，他們從哲學、宗教、歷史、卜卦、時事，一直談到時事與未來，愈聊愈起勁兒。時而高聲喧嚷，時而開懷大笑，時而揮棒自娛，時而擊案輕唱。

或許是玩得興起，也可能是酒精作用，小鄭竟然冷不防地將酒杯投擲到小陳的身上。小陳素色的襯衫上沾了幾滴暗紅的酒液。

雖然不感疼痛，但小陳對這突如其來的失禮舉動感到不滿。不過他還是保持表面上的平和，略帶著抱怨說道︰「小鄭呀，你這樣無緣無故地把酒杯丟過來，實在相當不妥。難道你沒有聽過︰『君子動口不動手』嗎？」

滿臉通紅的小鄭怔了一會兒，然後以一種蠻不在乎地語氣回答︰「非也！非也！陳兄，您這句話裡有毛病。」

沒料到對方居然如此答話，小陳不由得肝火上昇，微有慍色。

「你這是什麼意思！」

「別生氣，別生氣，」小鄭連忙回答。「我只是說，你所引用的句子不對罷了。」

縱使小陳早已瞭解到，這位朋友平素喜歡抓到一個點切入，然後故意展開一段滔滔詭辯。但他仍然無法接受對方的態度。

「你倒是說說，我是什麼地方引用錯誤了？」小陳沒好氣地問道。

「就是『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句話，」小鄭不疾不徐地說道。「其實，就『君子』的本意而言，君子是『既動口，也動手』的。」

「我不懂，」小陳說道。

「我一解釋，你馬上就會知道了。」他隨手拿了桌上的紙筆，邊寫邊說著︰「你看看『君』這個字，它在篆文中寫成『』，是由上面的『尹（）』和下面的『口』兩個字所構成的。『尹』是治理，你看它是用一隻手握著一個東西，可以將它看作是『用手握權』之意。既用手，又動口，所以這才成了『君子』。」

小陳立刻聽出他調換主題，指鹿為馬的意圖。他趕忙辯駁說道︰「你為什麼不就我們現在通行的楷書來看，而硬生生地要將這個字寫成篆文來解？」

小鄭拾起地上的杯子，重新各為兩只杯子倒入紅酒。「儒家喜歡強調君子與小人之辨，所以我們談論君子，不能不提及儒家。而儒家祖述周公，立於孔子，成於前漢。為了定義君子，我們就得讓自己配合當代的時空環境。而那時候的人，所用來記錄的文字之中，最成熟的當然就屬篆書了。」

聽到朋友的狡辯，小陳一時答不上話。

「所以呢，『君子動口不動手』這句話，從一開始就是自我矛盾的。而中國字裡出現『手』的機率相當地高。最近我還打算寫一篇論文，題目是『喜歡動手的民族』。」小鄭頗為自滿地說著，然後大口地將杯中之物飲盡。

小陳不服氣地說道︰「我才不相信。你大不了將中國字裡有『提手旁』部首的漢字拿來湊數罷了，哪裡能以偏概全，『喜歡動手的民族』更是無意義的浮誇之詞。」

「你不相信？」

「我當然不信。中國字以『手』當部首的字數雖然不少，但畢竟有限，絕對沒有你講的那麼多。」

「好，」小鄭吐了一口氣。「你的姓氏裡頭就有兩隻手。」

小陳面露困惑。「你說『陳』這個字？怎麼可能？」

「『陳』的古字寫成『』，」小鄭在紙上寫著。「它是個形聲字，從聲符『申』。而『申』則寫成『』，你可以將它視作『雙手捧著一根棒子』的模樣。」

「真的嗎？」心裡雖然知道這位好友的胸中的確有些墨水，但小陳的口中還是不由得表示出懷疑的態度。

「我怎麼會拿這種事胡扯？」小鄭抬著頭，顯出興奮的神情。「要不然，你隨意說出一段有意義的句子來試試。」

「好，我就來試試看。」小陳拍著自己的大腿回答。

「啊哈！『看』這個字篆文寫作『』，是將手靠在額頭上，用眼睛觀看遠物的動作。『看』字的本身就是『手』和『目』的組合。」小鄭站起身來，舉起單腳，做出孫悟空舉起手來遠望的滑稽模樣。

小陳沒想到這麼快就著了他的道。他起身從書櫃裡拿了一本《詩經》，隨意翻閱，唸了一段《株林》︰

胡為乎株林？從夏南！匪適株林，從夏南！

小鄭聽了，立刻說道︰「這是諷刺陳國君臣淫亂的詩句。不管內容如何，你剛所讀的這句裡頭，就有三隻手——『為』字有一，『夏』字有二。」

「不可能。這兩個字都沒有提手旁的存在。」

「『為』寫作『』，是上『爪』下『象』的組合，原意是一個人用手牽著一頭大象。上古的中原有大象，到東漢時代已經絕跡，所以許慎的《說文解字》才會胡說八道，居然說『為』這個字是『母猴』。

「『夏』寫成『』，原來就是一個人的模樣。最上面的『頁』代表頭，中間的『臼』就是我剛說過的『兩手』，而最下面的『』就是兩腳。很有意思吧？裡頭一共隱藏了三隻手哩！」

小陳瞪大雙眼，看有津津有味。

「我再來試試。」小陳拿了基督教的《聖經》，讀了一段︰

我看見坐寶座的右手中有書卷，裡外都寫著字，用七印封嚴了。

小鄭搬弄手指計算著。「這段話中的『手』就更多了。除開『看』和『手』兩字以外，其餘的字裡，『右』、『有』、『書』、『卷』、『印』、『封』、『嚴』，這幾個字都有『手』。

「『右』寫作『』，原意就是『右手』。『有』寫作『』，上邊的『』是拿來做聲符用的。

「至於『書』這個字則要從『聿』字說起。『聿』的古文寫成『』，一看就知道是用手抓著某種用來寫字的東西；用現在的話說，只要加個『竹』字頭，也就成了一枝『筆』了。所以，『書』寫作『』，立即見文生義了。」

小鄭舉起酒杯，輕啜了一口，然後繼續說道︰「『卷』寫成『』，有左右兩手相拱。『印』寫作『』，是用『爪』——也就是手指頭——來抓著符節。『封』寫成『』，凡楷書中有『寸』當字根的，都有一隻手的存在。『嚴』寫作『』，裡頭的『敢』字也有兩隻手；凡含有『又』、『殳』、『』、『』、『』字根的，其實這些漢字裡早就存有一隻『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