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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機器


一個空氣沁涼,月色清晰的夏夜,系館旁濃密的樹葉受微風吹拂而發出蔌颯的聲音。然而,在這大自然的寧靜景色之中,卻出現了頗不搭調的腳步聲,有兩個人影靜靜地地走入了物理系館。

「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其中一人輕聲地說道。

「廢話。反正都要被退學了,結果還不都是一樣。我比較在意的,是你被逮到的話,可不是鬧著玩的,成哥。」

「我有義務要照顧你。況且,你懂得如何操作時光機器嗎?」

被叫做「成哥」的那個人,是國立壇欄大學物理研究所的博士候選人,名字為林成登,受專門研究重力的鄭直仁教授所指導,已經在「物理學評論」期刊上發表過幾篇頗受爭議的論文。另外一個年紀較輕的人,名叫衣冠堯,是物理系大學部四年級的學生,成績平平。

他們兩個人以前是鄰居,從小感情融洽。後來林成登考上了壇欄大學的物理系,於是衣冠堯也立志要追隨「成哥」,四年之後同樣考上壇欄物理系。異鄉故知,共同求學,倍感珍貴。不過,他們兩人的個性完全不同。林成登求學嚴謹,毫不馬虎,一向受到教授們的讚賞推崇,但卻很少和同學交往;衣冠堯則是好發幻想,反應迅速,所有大學生可以玩的,他都樂於嘗試,但卻使得成績一直在及格邊緣徘徊。說也奇怪,這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卻湊在一起,除兒時的習慣之外,大概就是所謂的互補吧。

他們走到了「重力物理研究室」的門口。林成登拿出鑰匙將門打開,同時對衣冠堯說道,「其實,要是你願意好好坐下來,專心看書一個星期,應該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情況。」

他們兩人走進研究室,輕輕地將門關上,「現在說什麼都沒有用了」,衣冠堯不悅地說道。「我這學期不及格的學分數已經超過二分之一了,退學通知再過一個星期之後,應該就會公佈出來並寄到家裡去。」

林成登無奈地攤著雙手。

「另外,我才不相信成績和分數能代表什麼。我也不相信教『物理數學』的孟學芳老師,自己來考試能夠得到多少分數。我這學期真不應該修物理數學的,沒想到『大刀孟』居然當掉全班一半以上的人。」

林成登說道,「不能這麼說,老師和學生本來要做的事情根本就不一樣……算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成哥,你說過這裡有部時光機器。我想要回到過去,就在這個學期剛開始選課的時候,勸告那時候的自己絕對不要選『物理數學』這門課,改選孫莊功老師的『電磁波』。孫老師今年讓學生全部及格,我很後悔當時沒有選。」

「不過,時光機器還未做過測試,只有未經實驗證明的理論。現在的原型機,也還沒有人敢坐進去。會出什麼問題,或遇到什麼危險,根本沒有人能說得出來。搞不好,坐上去之後,就永遠回不來了,」林成登說道。

衣冠堯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我無所謂,倒是成哥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嗎?你未來的前途沒有必要跟我一樣斷送。」

「傻小子。要是我不照顧你,還有誰來照顧你呢?除此之外,我也想要證實我論文中的一些觀點。進來吧,」他招著手,兩人走入內室。

林成登打開電燈。衣冠堯看到在這十分狹窄的小房間內,地上散佈了如手臂一般粗細的電纜線,並充滿了馬達轉動的響聲。在這房間的正中央,則是由鐵板所構成許多半身高的圓錐形物體,它們圍繞著中央用鋼條製成的半圓球與操控面板。整個景象看來十分凌亂粗糙。

衣冠堯睜大雙眼看了一陣子,才終於能夠張口說道。「這……這就是時光機器嗎?一點都不像,好像是一堆建築工地做到一半的鷹架結構。並且,為何看來沒有一個封閉的控制室或什麼的類似的東西?」

林成登小心地跨過電纜線,走到正中央的鋼條半圓球裡。「沒錯。這就是時光機器。可能和你想像中的完全不同,因為這只是原型機,我們僅將必要的東西組合起來,所以看來是這種樣子,當然不會有像沙發座椅之類的東西。不過它的確是貨真價實的時光機器。你看,現在我所在的位置,由鋼條架構的半圓球,就是時光跳躍的有效區域。旁邊圍繞的十二個圓錐,是重力波共振增幅裝置。」

「是這樣子嗎……不過,我看過有關於時光旅行的科幻小說,或多或少都要利用到大型重力場,或者是相當高的能量才能辦得到。」衣冠堯四周張望著說道。

林成登面露得意的微笑。「這就是鄭教授理論中最有趣的地方。我們不需要超高能量或大型重力場。你知道的,重力到處存在。我們的做法就是將地球所發出的重力波,靠這十二個圓錐的吸收,然後在這中央的半圓球內反覆共振,當重力能量累積到一定的程度之後,我們就可以讓這半圓球的空間做時空跳躍。我想你修過光學,應該讀過雷射共振腔的運作吧。原理很相近,但我們所用的是重力波的共振。這麼一來,我們在地球的重力場,利用所能達到的能量功率,就可以製造出大型重力場的效應。

「不過,比較困難的是接下來的部分。達到時空跳躍的條件有了,控制上卻是相當複雜。因為,要是不能控制,那麼時光機器就沒有太大的意思了。鄭教授和我花了許多工夫都在處理這些瑣碎的東西,所以工程上的問題比起理論來,要麻煩太多了。嗯,比方說,要控制跳躍時的傾角在0.4ppm以下,則需要重力感數值的誤差值在正負10的負3次方內。材質純度要夠,於是得找材料系的教授來自行提練,還有,用來做為類比/數位訊號轉換的鑑別方式也得更新,這就需要電機的影像處理組的協助……」

衣冠堯有些不耐地插嘴。「無論如何,現在這部時光機器應該是可以用囉?」

「理論上是可以了,但還沒有試車過。鄭教授和我們還在進行各種模擬測試。」

「不管了。我決定今晚就走。成哥,拜託你了。」

林成登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他已經下定決心。「好吧。進來吧。無論會發生什麼事,反正咱們哥兒倆都在一起。科學的進步有時總得冒險嘗試一番。」

衣冠堯被地上的纜繩絆了一兩次,蹣跚地走到鋼條構成的半圓球之中,站在林成登身邊。

「準備。出發!」林成登說道,並敲下控制面板上的開關。耳邊響起馬達與幫浦運轉的高分貝噪聲,面板上各項指針開上下震盪,信號燈如瘋狂般地閃爍各種不同顏色與亮度。林成登專注著面板的指示,並前後撥動兩三個微調旋鈕。他們身邊的鋼條逐漸發出光輝,漸漸地,圓球表面受到一層光芒所包覆,使得他們無法看見外面的景物。

小房間裡的聲音愈來愈大,最後成為價天巨響。「這種聲音正常嗎?要不要緊?」衣冠堯挨近林成登大聲地問道,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自己所說的話。

「沒問題,目前為止一切正常。」林成登大喊說道,但他的語氣中彷彿亦帶著一絲不安。

衣冠堯橫眼見到面板計時器指示,機器啟動才過了十五分廿一秒,而他卻感覺好像過了兩三個小時,即使摀住耳朵,依然覺得可怕的聲音正侵蝕他的腦子。

「去吧!」林成登高聲大呼。就在這一刻,他們兩人完全陷入一團光芒之中,所有的感覺也隨之消失,看不見,聽不到,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完全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待衣冠堯重新恢復感官時,他發現自己仍舊身處於鋼條半圓球中,鋼條散著微弱的光輝,不過已經可以見到外面的景象了。在鋼條之外是夜景,但已經不是研究室的小房間了,他仔細一看,發現外頭是物理系館內,系池旁的草皮上。

「沒有想到控制上還是有些誤差,原來想要降落到操場的,結果還是偏移了幾十公尺的距離,」林成登扭著頸子,深吐一口氣說道。「不過,情況還沒那麼糟糕。依據計算,現在應該是三月二日晚間十點七分,是繳交選課單的前一晚。」林成登面露笑容,伸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成功了!成哥,謝謝你!」衣冠堯喜不自勝地拍著林成登的肩頭,大聲地叫道。

「你快去宿舍通知過去的自己吧。我留在這裡等你,並且做些回去的準備與補償計算。記住,動作要快,因為能源可能用不到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已經綽綽有餘了,」衣冠堯說道。「我這就去告訴我自己,叫過去的自己將選課表上的『物理數學』刪掉,去改選『電磁波』這門課。」他隨即匆匆地離開……


「物理系公告

九十五學年度第二學期,本系學生不及格學分數達二分之一以上者如下︰

九五級衣冠堯

九四級葉明士、許康安……」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在事情經過一週之後,林成登跑到學生宿舍,對表情陰鬱的衣冠堯問道。

「我的『電磁波』被當了。」衣冠堯無力地回答,並一邊整理書籍置入紙箱內打包。

「我還是不懂。為什麼就在繳交選課表的後一天,孫莊功老師突然去接系主任的位置,而且改由孟學芳老師來教『電磁波』?」

衣冠堯停止打包,面對林成登而坐。「這些日子以來,我想了很多。成哥,你願不願意聽聽我的假設?」

林成登也拉了張椅子坐下。「你說。」

「我們當晚的確搭著時光機器,成功地回到了過去,並準確地回到原來的時間與地點。針對這一點,至今我還是由衷地感謝你。」

「沒錯。靠著第一次跳躍的誤差值補償,所以我們第二次的跳躍情況十分良好。不管這些了,當晚你跑去通知過去的你,難道過去的你不相信現在的你嗎?」林成登問道。

「恰恰相反,我瞭解我自己。所以當晚我去找過去的自己時,雖然一開始他十分驚訝,不過,聽了我的解釋之後,他也就相信了。並依照我的話,更改了選課的科目。反而是……」衣冠堯痛苦地長嘆一口氣。

「究竟發生什麼事?」

衣冠堯接著說道,「在我跑去宿舍的途中,我不小心撞倒了一個人,他好像是圖書館的李館長。我扶起他並向他道歉,但他笑著說沒有關係,於是當時我也未再多加留心。在我們改變的過去這條時間線中,年事已高的李館長在當晚回家後就臥床不起,極需靜養一陣子,我想那都是我的錯。

「以下是我的假設,由於圖書館長一職出缺,我們物理系系主任陳瑞堂對於行政方面蠻有企圖心,於是就要求校長立刻讓他接任。這麼一來,留下物理系系主任的空位,自然由資格較老的孫莊功老師接任,而他預計要教的課程就分給其他老師接下。在這一陣大風吹式的變動之後,『大刀孟』竟剛好接下『電磁波』這個科目。唉,成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定不下心來讀書的,被『大刀孟』教到則必死無疑。結果,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囉。」衣冠堯勉強擠出一絲苦笑。

林成登聽了之後,搖著頭說道,「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就只能認命,打包回家,等著當兵了。我也不敢再搭時光機器回到過去做什麼事了。天曉得我們又會影響到哪一條時間線,搞不好連踩死一隻螞蟻都會毀滅世界。」

「沒想到歷史發展的各條線居然這麼錯綜複雜,『要是當時如何如何,後來就應該會如何如何』,這類的想法根本不能成立。」林成登幽幽地說道。「從這件事看來,因果的互相連結,根本就是我們無法分析的。啊,對了!」他突然拍手大叫。

「怎麼了,成哥?」

「難怪這個星期以來,鄭教授的個性完全改變了。以前的鄭教授溫文儒雅,有著智慧大師的風範。但是自從當晚之後,他就帶著歇斯底里的個性,經常神經質地逼迫我們大聲怒罵,沒事就直嚷著研究成果要被人搶先發表,於是我們這群研究生就苦了。我想,應該是我們當晚在系池邊所做的時空跳躍,恰巧被他在一旁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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