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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


一棟外牆斑駁的三層樓舍,座落在大學偏僻丘陵的向陽面。建築物裡頭的人員多是年逾半百的老者,除了處理雜務的工讀生外,幾乎見不到年輕人的蹤影。這裡,就是死氣沉沉的「心理學系」的系館。

一位頭髮灰白的教授,斜倚在研究室的窗邊;他那瘦長無力的身軀、佈滿皺紋的臉龐,更為此地增添不少悲涼的氛圍。無法與這環境搭配的,是一位充滿活力的年輕人。

「您好,鄭教授,」年輕人開啟了這場對話。「我是《今日世界》雜誌社的記者、我叫蔡時澤。小弟想向您請教一些問題,希望鄭教授您能夠賜教。」

鄭教授從他的辦公桌後轉過頭來,靜靜地端詳這位年輕人。他緩緩地說道,「《今日世界》?那本專門報導八卦謠言的狗仔雜誌。你們這一期又想要炒作哪個話題,扒哪個名人的糞?」

蔡時澤似乎早已習於面對這類型的嘲諷了。他仍不失體面地回答,「或許本雜誌社不是國際的平面媒體。但為了發掘真相,我們從不避諱報導社會名人的隱私。在現代傳播的理論與理想上,一個言論自由的社會裡,必然要有各類型的觀點交互激盪。而我們只不過是站在應該立足的位置上罷了。」

「我才不管你們的什麼鬼傳播理論,」鄭教授不耐地揮揮手。「你來找我這糟老頭子做什麼?」

記者清清喉嚨。「我們從卅九年前的舊資料裡,發現『先知』在少年時代曾經到過鄭教授您的實驗室。」

老人一聽「先知」兩個字,睜大雙眼,口中喃喃地說著,「小莫呀…………」

「不過,自從『先知』到過這裡之後,他的資料全都神秘地消失了。我們想知道,『先知』的『入聖』過程,是否與教授您的實驗有關。」

鄭教授狐疑地看著年輕人。「你想知道什麼?」

「『先知』在經過十年的『大考驗』之後,為什麼能夠顯露『神蹟』,並成為當今全世界的最高精神領袖?我相信這一切,絕對和您的研究有關。」

老人沉思了好一陣子。蔡時澤陪他無言地等待著。

鄭教授嘆了一口氣。「……也罷。我的日子不多了,是該將向世人交待這件事情的原委,即使是一個狗仔隊記者。」

記者的眉頭不悅地皺了一下。

「……小莫是個好孩子。雖然現在的他孤傲自負,雖然他搞迷信與個人崇拜,雖然他創立的教團極端激進。不過,如果你知道他的過去,或許你就會有不同的觀點,」鄭教授幽然地說著。

年輕人調整了坐姿。「那麼,您承認『先知』的『入聖』過程,和您過去的研究有關嗎?」

老人偏過頭去,瞇眼看著窗外的陽光。「那時,我還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研究員。我研究的題目,就是人類眼睛的感官機制。小莫,當時只不過是個伶俐乖巧的八歲小孩。

「在眼睛的視網膜上,某些細胞會對特定的電磁波有反應,然後便產生所謂的視覺反應。一個正常視覺的人,他的視網膜上有桿狀細胞、錐狀細胞,分別對光亮和特定的顏色產生反應。

「當時我正研究錐狀細胞的視紫質。很幸運地,我的一項研究計劃經費批准了,於是就找了一位兒童來協助我的實驗,那就是小莫——一位天生的色盲。」

記者的身子一震。「你說『先知』是個色盲?」

「嚴格地說,他是天生缺少『β細胞』的『藍黃色盲』。在他眼前所見的影像,只有紅、橙、黃、綠這幾種顏色。世界上的藍色,對他而言只是一團黑漆漆的色塊。」

蔡時澤仔細聆聽老人的故事。

「我向小莫的父母保證治好他的色盲,讓他可以跟其他小朋友一樣,見到色彩繽紛的世界。那時的我太年輕了,急於追求學術上的成就,並不真正關心男孩的身心健康。

「理論上,我需要活化他的視神經纖維,好讓他網膜上為數不多的『β細胞』能對400奈米的藍光刺激有強烈反應,並產生足夠的電流脈衝。我要他服用大量的麩胺酸,希望能達成這種效果。」

記者困惑不解地搔著頭。「那是什麼新藥品?有毒嗎?」

鄭教授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或許你每天也吃進不少麩胺酸鹽,那是味精的主要成份。」

「喔,」年輕人微笑。

「每天吞下大量的味精,並不是令人愉快的經驗,我知道他經常因此而腹瀉。但經過兩星期後,小莫已經可以稍微分辨出『藍色』和『紫色』的區別。從此,他們便全心地信任我,希望我真能恢復小莫的視力。而我,也自認可以達成這項目標。

「但人體畢竟不是單純的機械。一兩個月後,小莫的辨色能力不但沒有進步,反而退回原先的狀態。見到這種情況,我著急了。於是,我竟忽視醫療守則,把一些未經臨床證實的甲醛化合物、以及新合成的雜環精胺酸混在一起製成藥劑;用更濃的劑量、更強烈的皮下注射。

「小莫的情況時好時壞,卻從來沒有達到正常人的辨色能力。九個月下來,可憐的小莫眼皮腫脹、眼睛泛紅、眼淚直流,看了真令人心疼。如果我還有一點點良心的話,我就應該暫停這個計劃。但我卻被鬼迷了心竅,極力說服他們、也欺騙自己,這只是個過渡時期,馬上就會成功。直到有一天…………」

年輕人吞嚥了一口。

「小莫的精神崩潰了。他不斷地哭鬧,情緒完全失控。在他片斷的無意義言詞中,我們知道他只要一睜開眼睛,就會看到眼前有『鬼魂』飄來飄去。那個聰明的小孩消失了,小莫變成了一個自閉、暴躁、愛哭、呆滯的孩子。換個比較通俗的說法,小莫瘋了,」鄭教授低下頭來,語氣哽咽。

蔡時澤皺著眉頭說道,「我記得在『先知』的傳記裡寫著,這正是他接受『天使』啟示的階段。」

「隨你怎麼記載。我只知道,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是我奪去他的快樂童年。他再也無法過正常的日子,離開學校、離開朋友,每天只能孤獨地關在隔離所內,接受更多的藥物和無止盡的心理輔導。」

「那麼,為何當時你能逃過國家的刑罰與社會的指責?」記者立刻感到後悔,連忙修正他的失言。「對不起,鄭教授。我是說,這件事後來怎樣解決?」

「因為莫家的經濟狀況不好。面對這件悲劇,他們也無力負擔小莫未來的特殊教育經費。兒童傷害的事件太過敏感,於是由官方出面,和小莫的父母達成這可恥的默契︰國科會和大學心理系答應,永遠承擔小莫未來的治療復健和教育費用,來換取這件事情的秘密。這也是你為何找不到小莫過去資料的原因。」

老人嘆了一口氣。空氣中充滿了凝重的氣息。

「從此之後,我被學校嚴格『禁錮』,不准再碰任何研究計劃。其實,我的心在當時就死了,再也不做研究。一輩子,我都得背負著這沈重的良心苛責,」鄭教授無力地說道。

記者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麼,我想你對『先知』的神蹟,應該有科學上的解釋吧。」

「那是我在事後的數據分析才知道的。原來,小莫的眼睛被我折騰之後,視網膜上的桿狀細胞,竟然產生了性質上的變化,並對長波長的電磁波產生了反應。換句話說,小莫雖然是個色盲,但他的眼睛已經可以看得到紅外線、微波、無線電波等等。這就是為什麼他會看到『鬼魂飄來飄去』的原因。」

記者不禁點頭同意。「這對應了『先知』傳記上所說的,他花了十年時間,才能夠和眼前的『天使』溝通。這就是鄭教授你的看法,因為『先知』看得到空中的『無線電波』嗎?」

「我不曉得他行使『神蹟』的細節。不過,他可以分辨紅外線輻射分佈來看出一個人的情緒、或清楚地見到有人躲在黑暗之中;或許,他見到各種無線電載波的模式,就能判斷通訊的來源和特性等等。」

年輕人問道,「辦得到嗎?」

「你忘了你們的『先知』——可憐的『小莫』,見到了我們一般人見不到的電磁波;難道他在那悲慘驚恐的十年中,不能逐漸適應,並將它視為『上帝的啟示』嗎?」

年輕記者走到外頭的草坪。回頭一望,老人剛才所倚靠的窗戶,現正沐浴在夕陽的黃金中。

蔡時澤心情沈重,對著自己說道︰「父親,您遺棄媽媽,不曾照顧過我們母子,讓我從小就對您這位『先知』又敬又恨。

「今天,我才知道您悲慘的過去。您雖未將色盲遺傳給我,但也未曾盡到一位父親的責任。我會在雜誌中揭穿您的一切。只有這樣,你才會再度成為我的……爸爸。」


(創作於 2004.7.26.,上網於 2004.10.21.。2010.1.16. 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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