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參與政治,父親警告過我。「別去搞政治,賴瑞,」他慎重地說。「藉由政治所獲得的名聲都是壞名聲。鄉巴佬可不喜歡這套。」我從來不去投票——就算 ’98 年公布的法案通過,也就是方便流動人口(包括所有一切的行業)行使公民權的條例過關之後也一樣。
無論如何,我還是有政治的傾向,而且顯然不是站在彭福地這一邊。我認為他是個危險人物,而且還是人類種族的叛徒。想到要站在他的位置上被人暗殺——我該怎麼說?——實在令我相當不爽。
但是——這是怎麼樣的一個角色呀!
我曾經扮演過《幼鷹》一劇中的拿破崙二世,曾在《凱撒大帝》一劇裡演過兩幕的主角。不過扮演這麼一位在世的角色——嗯,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有人會為了別人,而自告奮勇地上了斷頭台【註 1】——只為了有機會扮演他一輩子不可能達成的身份,即使只有非常短暫的時間,從而完成一項最高的完美藝術。
我很想知道,先前那群無法抗拒這項誘惑的同行們究竟是哪些人。確確實實,他們是真正的藝術家——雖然他們成功演出的報酬,只有永遠無法留下真實姓名。我開始回想過去彭福地所遭遇的暗殺事件,某些同業演員完成工作而身亡的經過。但那是徒勞無功的。不僅因為我並不熟悉現代政治方面的細節,而且還因演戲這一行業的特質,自然而然地會讓人們從印象之中淡出;即使當代最佳的演員,最後的下場也是如此。
我發現自己正努力地研究眼前此人的特質。
我立刻理解到,我一定辦得到。該死,就算我一隻腳泡在水桶也辦得到。首先,外型毫無問題;彭地福和我互換衣服來穿,一條皺摺都不會多。那群陰謀綁架我的傢伙們,太過在乎外型的相似度了,如果沒有出色的才能作為後盾,外貌雷同一點用都沒有——對一位優秀的演員而言,那一點都不重要。不過我還是必須承認,藉由電腦進行配對的這場遊戲,的確有很大的幫助,(全然是湊巧!)選出一位真正的藝術家,竟與這個政治人物有相近的骨架。他的側臉與我相像;甚至他那貴派典雅的修長手指都跟我相似——手部的扮像,要比臉部難了許多。
他略跛的腳步,應該是因年齡增長而自然造成的——對我完全輕而易舉!看了幾分鐘的影片之後,我知道我可以立刻站起來(當然,是在一倍重力之下),連想都不用想,便能精確地照著他的方式行走。他用指頭搔搔鎖骨和摸摸臉頰,甚至是毫不自覺牽動的面部肌肉——對我輕而易舉,我可以將這一切全都埋入我的潛意識中,就像水滴緊密地滲入沙子一樣。
更精確一點來說,他比我大個十五到廿歲,但與裝年輕比較起來,扮老反而更加容易。不管怎麼說,年紀對演員只是心態問題,和你身體的新陳代謝速率沒有關係。
只要給我廿分鐘,我當場就能扮演他,或者讀出他的演講稿。但關於這一部分,我瞭解我還必須要更多的準備工夫來加以詮釋。戴克已經暗示過了,我還甚至要能瞞過認識他的人,或許連異性關係都得關照。這就困難許多了。他喝咖啡加不加糖?如果要的話,要加幾顆?他用哪一隻手或以什麼姿勢彈煙灰?在我能夠用具體語詞描述之前,我的內心就已自動植入答案;在我眼前所浮出的幻象說服著我,他應該在我們所謂的進步時代之前,就已經習慣過去的老式廉價香煙。
最困難的在於,一個人不只是單一的複合體;他對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會呈現出不同的應對方式——這便是說,成功的模仿必須取決於各個不同的「觀眾」——面對他的任一個熟人,都該有不同的模仿方式。這不僅僅是困難,而且在統計上是不可能辦到的。這麼少的資料只會造成失誤。你的當事人和約翰.瓊斯有多少共同的經驗?假如還有上百個,或上千個約翰.瓊斯呢?一個替身演員怎麼可能曉得這麼多?
就表演本身而言,一如所有的藝術表現,都是將當中的重要特徵加以粹取與重現的過程。但在替身模仿中,任何細節都是重要的。有時候,連吃芹菜時不發出咂咂作響的愚蠢動作,都非常可能露出馬腳。
然後我想到,我替身表演的成功與否,可能還得由那位神射手是否餵我吃子彈來肯定。
不過我還是仔細地研究著我所要扮演對象的一切(不然我現在能作什麼?),直到艙門突然打開,戴克的身子伴著他的聲音傳來,「有人在家嗎?」
燈光亮起,立體影像淡去,而我覺得自己好像從一場夢中醒來。我轉過頭去;那位叫作潘妮的年輕女子也正從另一張水床裡努力地抬起頭來,戴克本人則是一派輕鬆地倚靠在門口。
我好奇地看著他說道,「你怎麼有辦法站得起來?」出於職業上的習慣,我想要將他能夠站立的原因,在心中特地歸檔在一個註明為「一個人能在兩倍重力之下站立的原因」的抽屜中。
他對我咧嘴一笑。「沒什麼。我穿了拱形支撐服。」
「哼!」
「如果想要的話,你也可以站起來。通常在超過一點五重力的航行狀態下,我們並不鼓勵乘客離開他的緩壓水槽——因為某些蠢蛋非常可能會直接跪坐下來,然後就折斷自己的大腿。但我曾見過一個粗魯肥胖的怪傢伙,硬是自己爬出了榨汁機,在五倍重力之下走了幾步——從此之後,他再也無法走路了。但兩倍 G 力應該還好——就好像你隨時背了另一個人在身上。」他看著那年輕女子。「告訴他真相了嗎,潘妮?」
「他沒問。」
「是這樣嗎?羅倫佐,我以為你是個好奇寶寶。」
我聳聳肩。「現在,我覺得那都不重要了,因為我不可能活得夠久來品嚐一切。」
「咦?講話為什麼酸溜溜的,老小子?」
「布羅班船長,」我很不滿地說道。「由於有女士在場,我無法向你完整表達自己的想法;所以我很難討論你的祖宗,你的個人習性,你的道德觀,以及你的大限方式。一當我認出我要扮演的對象時,我立刻知道你先前耍弄我這麼久的原因了。我只要再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就滿足了︰是誰想要暗殺彭福地?就算是個可供拋棄的泥偶,也該有權力曉得究竟會喪命在誰的手上。」
我第一次見到戴克面露驚訝。然後他暴出一陣狂笑,令站立的他無法支撐加速度所帶來的重量;他靠著牆壁,就這樣溜滑滑地坐到甲板上,但他的笑聲卻從不停歇。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笑的地方,」我憤怒地說道。
最後他終於盡力地止住笑聲,擦拭著眼角的淚水。「羅瑞老小子,你真的以為我設計讓你來當敵人的箭靶子嗎?」
「太明顯了,」我告訴他我的推論,根據前幾次暗殺所作出的推斷。
他克制自己的笑意。「我知道了。你認為這份工作就像中古世紀時,那些待在國王身邊的食物試毒者。好吧,我們會試著向你澄清;我從沒料想這對你有所幫助,但也不希望你認為自己是個站在舞台上的消耗品。聽好,我跟了主席六年。在這段期間,我知道他從來不使用替身……除此之外,有兩回暗殺發生時我在現場——其中一次還是由我幹掉了殺手。潘妮,妳跟了主席更久。他以前有否使用過替身?」
她表情冰冷地看著我。「從來沒有。主席絕對不會犧牲別人——至於你,竟然認為主席會讓人代替他面對危險,就這件事,我覺得我有權賞你一個耳光。」
「輕鬆點,潘妮,」戴克溫和地說道。「你們兩人都有事情要作,而且妳還必須與他合作。除此之外,就一個圈外人來說,他的猜想並不離譜。順便幫你介紹,羅倫佐,這位是潘妮洛普.羅素。她是主席的個人秘書,因此他算是你的第一號教練。」
「很高興認識妳,Mademoiselle【註 2】。」
「我希望我也能這樣說!」
「別再耍脾氣了,潘妮,否則我要打妳屁股了——在這兩倍的重力之下。羅倫佐,我承認扮演約翰.約瑟夫.彭福地的工作,並不是像推著輪椅走來走去那樣輕鬆,哼,我們都知道,有好幾回,我們都差點要結算他的人壽保險。但這一次我們並不擔心。事實上,就這一次,出於政治上的理由,我們非常明白那群敵對的小伙子不敢暗殺主席——或殺死扮演主席替身的你。他們已經使出險招——就如你在地球上親眼目睹的!——為了爭取一些優勢,他們可能會殺死我或是潘妮。如果你落在他們手上,他們也會立刻殺掉你。但如果你在公開場合中扮演主席,你將會非常安全;那種情勢反倒不容許他們下手。」
他看著我。「如何?」
我搖搖頭。「我聽不懂。」
「對,但你會懂的。這件事非常複雜,是關於火星人如何看待事情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在我們到達那兒之前你就會懂得一切。」
我還是不喜歡這種感覺。到目前為止,戴克並沒有對我撒過真正的謊——但他可以選擇性地告訴我當中的一小部分真相,來達成同樣的說謊效果,這是我的親身體驗。我說道,「聽好了,我沒有理由相信你,或這位女士——如果妳能原諒我這樣說。不過既然我和那位正直過頭的彭福地不同,那我什麼時候才能和他談談?當我們到達火星之後嗎?」
戴克那醜陋與悠閒的表情,突然之間籠罩著一層悲傷。「我恐怕辦不到。潘妮沒告訴你嗎?」
「告訴什麼?」
「老小子,這就是我們為什麼必須使用替身的原因。他們綁架了主席!」
我感到一陣頭痛,或許因為體重加倍所致,也有可能是遭到太多驚訝。
「現在你曉得了,」戴克繼續說道。「這就是為何當我們事情談妥之後,賈克.杜布瓦還是不願意信任你的原因。在我們登上月球之後發生了這件大事。但我們卻只能坐著乾著急,盡該死的最大努力封鎖消息。我們希望能利用你的能力,直到我們找到並將主席救回來。事實上,你已經開始在進行替身的工作了。這艘太空船並不真的是破碎號,它是主席的私人遊艇與行動辦公室,名字叫作湯平號。破碎號目前正停泊在環繞火星的軌道上,持續地送出我們這艘船的識別訊號——只有船長和通訊官兩人知道他們的真正任務——而我們這艘湯米正撩起她的裙子趕往地球,將主席的替身給帶回來。你聽懂了嗎,老小子?」
我承認我的理解還跟不太上。「是的,不過——關於這件事,船長,如果彭福地先生的政敵綁架了他,為什麼你們要封鎖消息?我以為你應該跳到屋頂上去大聲嚷嚷,讓全宇宙都曉得這回事。」
「在地球上我會這樣作。在新巴塔維亞我也會。在金星上我也會。但我們現在要進行交涉的對象是火星。你知道小喀喀卡格拉爾的傳說嗎?」
「呃?我不清楚。」
「你應該對這方面多用點心;這會讓你洞悉火星人麻煩的地方在哪裡。簡單地講,就在幾千年前,這個少年喀喀卡應該要在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出現在一場神聖的儀式中——就像是騎士的受勳典禮。在完全沒有任何差錯的狀況下(我們可以這樣認為)他來不及到達現場。很顯然地,以火星人的標準,大家唯一可作的便是殺掉他。但由於他的年輕以及完美無瑕的記錄,某些激進份子辯稱,大家應該容許他補行儀式。但喀喀卡格拉爾並不領情。他堅持自己有權對自己控訴,然後他贏了,於是他被處決了。這樣一來,他就成了某種特別的象徵,成了一位保護火星禮儀的聖徒。」
「太瘋狂了!」
「是嗎?我們不是火星人。他們是非常古老的種族,而且他們對於每一種情況都有應對的行為和責任規範——比你能想得到的,更死硬地堅持一切的表現形式。和他們相比,古代日本人對他們的女性規定義務,看起來反而簡單得不像話。火星人沒有所謂的『正確』和『錯誤』——他們只有『合禮』和『不合禮』,方方正正,一板一眼的傢伙。但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是主席本人即將參加小喀喀卡格拉爾巢穴的接納儀式。你跟得上我所說的嗎?」
我還是跟不上。在我心中,這個喀喀卡什麼的,只像是在木偶劇團裡所出現的一個令人討厭的噁心角色罷了。布羅班接著說道,「事情很單純。主席可能是我們地球人當中,對火星習俗與火星人心理認識最為用心的研究生,他研究這些方面已有好多年的時間了。在太陽湖當地時間的星期三正中午,主席的接納儀式即將舉行。如果主席能夠到場並讓儀式順利進行,一切都非常完美。如果他不能現身——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那麼從火星從北極到南極的所有巢穴,他的名字就將與爛泥巴沒什麼兩樣——於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不分種族的星際政治同盟,就此便化為烏有。更糟糕的,這還會引發許多嚴重的後遺症。我猜想,至少火星一定會退出目前這個鬆散的帝國聯盟。更可能的是,他們會殺害地球人作為失禮侮辱的報復——或許每個留在火星上的地球人都會遭到屠殺。然後,地球人黨中的極端份子將會興起,宣示不惜動用武力,要讓火星重新回到帝國——不過那必須殺盡所有火星人才辦得到。而這一切的結果,全都是因為彭福地沒有現身在接納儀式上……火星人對這類事情非常認真。」
就像他匆匆而來,戴克也匆匆地離去,隨後潘妮洛普.羅素再度打開影像投射器。我突然焦慮地想到,我剛剛應該向他問清楚,如果彭福地(無論是他本人或替身)在這場火星人野蠻儀式的政治牌局中輸掉了,我要怎麼樣才能保護自己不被他們殺掉。我忘了問——但或許在潛意識裡,我非常害怕聽到最後的答案。
我很快地將注意力放回彭福地身上,觀察他的一舉一動,感覺他的神情,滲透他的話語,以一種藝術家的飄浮幻想方式進行。最後,我已經能夠「戴上他的頭」【註 3】了。
但當影像切換到彭福地受火星人的圍繞時,我被他們的偽足給嚇到了。由於我太過投入於影像中的場景,我幾乎可以感受到它們的存在——這股惡臭實在難以忍受。我慌張地揮動雙手。「把它關掉!」
燈光亮起,影像消失。羅素小姐正看著我。「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試著穩住呼吸,努力地制止全身的顫慄。「羅素小姐——我很抱歉——但拜託妳——別再播放影片了。我受不了火星人。」
她不可置信地瞧著我,臉上滿是鄙夷的神情。「我早告訴過他們,」她緩緩憤怒說道。「這是一個根本不會成功的荒謬計劃。」
「我很抱歉。但我沒辦法。」
她沒有回應,而是笨重地離開了榨汁機。她無法像戴克在兩倍重力下輕鬆行走,不過她仍然慢慢地一步步前進。她未再說出一句話,離開之後便關上艙門。
她沒有回來。當艙門再度開啟,進來的卻是一個坐在超大型嬰兒推車裡的男人。「你好,年輕人!」他大聲地說道。他是一個六十多歲,體態略重的和藹男人;我不用見到證書就能猜出他的職業,應該是待在病床邊的工作。
「你好,先生。」
「很好。如果重力稍微低一些就更好了。」他低頭瞧著自己的移動機具。「你喜歡我的移動式緊身褡嗎?可能不太美觀,不過它可以幫我舒緩心臟的負荷。對了,為了讓我們的交談順利,我應該先自我介紹。我是卡佩克醫師,彭福地先生的私人治療師。我知道你是誰。現在,我聽說你對火星人有些麻煩?」
我盡可能地抽離個人感情,向他解釋我的心理障礙。
卡佩克點頭。「布羅班船長早該告訴我。那麼我就可以事先更改一下你的訓練課程。船長是個能幹的小伙子,但他的肌肉總是比腦筋動得快……他的過度外向性格總是嚇到我,不過好歹沒嚇死我。史密斯先生,我希望徵求你的同意,讓我對你施以催眠。以一位醫師的身份,你可以相信我,我僅在這一方面幫助你,絕對不會誘使與改變你原先的個人整體特質。」他掏出一只老式的懷錶,那幾乎已經算是該行業的正字標記,然後他伸手按著我的脈搏。
我回答,「我完全同意,醫師——但那應該沒有用。我沒有辦法被人催眠。」當我以前在作心靈表演時,我自己也學過一些催眠技巧,然而我的師傅從來不曾催眠過我。在這類表演當中,運用一些催眠技巧是非常有效的,特別是當警察們別太過大驚小怪,跑過來挑剔我們運用某些特殊藥物的手段。
「是嗎?好吧,我們盡力試試看囉。讓你自己放鬆,想像你在一個舒適的環境下,然後我們開始談談你的問題。」他放開我的脈搏,懷錶懸在錶鏈上在我眼前晃動。我無法不注意到刺眼的懷錶,因為它的金屬表面反射我頭上的燈光,但我以為那可能不過是催眠過程中的瑣碎小事罷了。
「我已經放鬆了,」我對他說道。「想問什麼就問。或者說,開始進行你的自由聯想吧。」
「感覺自己飄浮在空中,」他語氣輕柔地說道。「兩倍重力讓你感到沈重,不是嗎?通常在這種環境之下,我都會讓自己睡著。重力會將血液抽出你的腦袋,讓你感到睏倦。現在,他們開始要再次啟動推進引擎了。我們都會昏昏欲睡……我們都會感到沈重……我們都會睡著。」
我想要告訴他,他最好將錶移開——免得懷錶掉到我的手上。不過我竟然睡著了。
當我再度醒來時,我注意到另一個加速臥舖上的人正是卡佩克醫師。「早安,年輕人,」他向我打招呼。「我覺得窩在那台代步車裡頭太不舒服,所以決定鑽進這裡來分散壓力。」
「呃,我們又回到兩倍重力了嗎?」
「咦?噢,是的!我們現在在兩倍重力的環境。」
「我很抱歉我居然睡著了。我睡了多久?」
「噢,不會很久。你覺得如何?」
「還好。事實上,我感到自己好像獲得充分的休息。」
「常常都會有這種效果。我是指,在加速推進之下。想再看看影片嗎?」
「當然,如果你這麼說的話,醫師。」
「好。」他伸手按下開關,房間再度變暗。
我鼓起勇氣,打算試著接受他向我展示更多火星人的影像;我下定決心不再驚慌。畢竟,我曾在許多場合中,都假裝他們並不存在;當然,影片也不該對我造成影響——我早該知道的。
我眼前所呈現的是火星人的立體影像,有的是與彭福地在一起的,有些則是單獨的火星人映像。我發現自己現在居然能夠平心靜氣地觀察他們,心中毫無恐懼或厭惡。
突然之間,我知道自己非常喜歡見到他們!
我大喊了一聲。於是卡佩克暫停住影片。「有問題嗎?」
「醫師——你對我催眠了!」
「你同意的。」
「但我無法被成功催眠。」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呃——所以你成功了。我看著他們,一點也不覺得緊張。」我接著說道。「讓我們再次播放這些影片。我真不敢相信。」
他再度播放,而我則邊看邊想。如果不採先入為主的偏見,火星人長得並不噁心;他們甚至不算醜陋。事實上,他們就和中國塔樓一樣帶著古典式的優雅。沒錯,他們沒有地球人的外型,但伊甸園的鳥兒也沒有——而伊甸園的鳥兒卻是世間最可愛的生命。
我也開始理解到,他們的偽足具有豐富的情緒表達;他們略顯笨拙的手勢,顯示出猶如小狗一般的親切。現在我知道了,我這輩子都只是透過仇恨與恐懼的有色眼鏡來看待火星人。
但我是還想到,我仍必須適應他們身上發出的惡臭——然後在突然之間,我覺得我聞到他們的味道,那種毫無疑問的氣味——而我卻一點也不介意!事實上,我還喜歡這種氣味。「醫師!」我驚訝地問道。「這部播放機器附有『氣味散發裝置』——是這樣嗎?」
「咦?我想應該沒有。不,我確定沒有。那類裝置對一艘遊艇而言太過笨重了。」
「一定有。我可以清楚地聞到。」
「噢,沒錯。」他的表情略含歉意。「年輕人,我作了一件事,希望不會對你造成不便。」
「什麼事?」
「當我們深入挖掘你的腦子時,發現你的神經系統指向,受到火星人外型與氣味的強烈觸發。我沒有時間作更進一步的調整,因此我只能施以抵銷作用。我向潘妮——就是那個先前待在這裡的另一個年輕人——借了一些她所使用的香水。我很擔心,年輕人,從現在開始,火星人聞起來像是讓你待在巴黎香水屋一樣的感覺。如果我有更充分的時間,我會使用某些比較平凡的愉悅香氣,像是成熟的草莓或鬆餅糖漿。但在目前的條件下,我就只能即興創作了。」
我用力吸著氣。沒錯,聞來像是濃冽的高貴香水——不過,混蛋,這的的確確是火星人身上的惡臭。「我喜歡。」
「你一定要喜歡。」
「不過你應該倒了一整瓶香水。現在整個艙房裡都瀰漫著這股氣味。」
「唔?沒有。半個小時前,我不過是在你的鼻子下方搧了一些香氣,然後便將瓶子還給潘妮,而她早已帶著香水離開了。」他也吸了吸氣。「現在已經沒有味道了。『慾望叢林』,這是瓶上所標明的品名,這裡頭似乎摻了不少麝香。我曾指責潘妮要用這種香味誘惑所有的船員——而她卻只是嘲笑我的老古板。」他伸手關掉了立體影片播放。「我們在這件事上擔擱了太久了。我們還有很多其它有用的事情要辦。」
當眼前的立體影像淡出之後,香味也隨之消散而去,完全就和氣味散發裝置的效果一模一樣。我現在必須承認,這種氣味只是存在我腦中的感覺。身為一位演員,我總是能夠明智地意識到真相。
當潘妮在幾分鐘之後回艙房,她身上與火星人的味道完全相同。
我超愛這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