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小說目錄 > 個人創作 > 四十八毫秒
在一間昏暗的密閉房間裡,鬱悶停滯的空氣,令人汗流浹背。然而這房裡的肅殺之氣,卻將人們流出的熱汗轉成了恐懼的冷汗。
兩坪空間的正中央,是一張素潔的桌子。桌上擺著一盞廿瓦功率的白熾燈。燈光是這片陰暗中唯一的照明來源,它正照耀著坐在桌前的一個男人的臉龐。
這個男人孤獨地坐在桌前。由他深黑凹陷的眼窩,以及嘴邊長滿的雜亂鬍渣,證明這個人已有多日未能好好休息了。
在燈光不及的黑暗中傳來了開門聲。有一個高大粗壯的男人走了進來。他的皮鞋與磨石子地板碰撞,擦出卡啦卡啦的噪響。這位新來的陌生人,走到桌子的一端,停下腳步靜靜地站著。
坐在另一端的落魄男子,機械性地抬頭上望。他原本那對無神的眼睛,瞬時之間覺醒,盯著對方大聲嘶吼叫著︰
「精緻文化公司的李董事長!」
被稱為「李董事長」的人,年約五十出頭,是一位頭髮半白的媒體企業家。他帶著招牌微笑,輕輕地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這位男子的對面。
「你好,王教授。我希望他們對你沒有太過粗暴,」李董輕鬆地說著。
王教授張口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他們兩人就這麼樣地四目相交,不發一語。不曉得過了多久,王教授倏地站起,手指著對方︰「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這一切,都是你在後頭控制的!」
神態自若的企業家,絲毫未受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而驚動。「別激動,王教授。我們坐下來,好好聊聊,好好聊聊。」
要是在平時,這就像是一位仁慈長輩的溫和勸慰。但在這場景之下,卻讓他們彼此都感到一種反諷氣息。
王教授無力地攤回他的椅子上。「收集了這麼多圖卡和訊息,原本以為最不要緊的,竟然才是真正的關鍵。」
李董微笑著,但他的表情中卻帶著勝利者的光輝。
教授用力地敲著自己的頭,「我真笨!還將物證直接向你們的新聞部舉發……」
李董揮揮手。「別再自責了。若不是差了那麼一點點,我建立的王朝就會被你給毀了。雖然你現在的情況不可能改變。但,你還是可以將這些話,視為一句對你最高的讚美。」
教授嘆了一口氣。「那麼,你今天來這兒是什麼意思?來瞧失敗者的最後一面嗎?」
「就當作是聊天吧。我感到我們的心靈有許多共同性,所以決定來和你交個朋友。雖然我已經瞭解大致的情況了,不過我還是想從你口中聽到,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感官認知控制計劃』的呢?」
王教授無奈地搖搖頭。「罷了,都到了這個地步。」他深吸一口氣,「我是大學心理系的教授,專門研究人類感官知覺與心理認知的分析。
「差不多在半年前,一個任教於電子系的老朋友,告訴我一件『有趣』的現象;他使用自己實驗室開發出來的影像播放系統,播放目前火紅八點檔連續劇的時候,系統突然當機。而此時的電視影像,正好停在一張圖卡的畫面,上頭寫著『擁護領袖』四個大字。」
「原來如此,」李董不禁點頭。「我想,他使用自己開發出的影像播放系統,而不是我們公司的 HFRS。」
「沒錯。雖然我不是學工程的,但我也知道,李董,就是你的父親,成功研發出『新世代高畫質影像播放系統』的規格,HFRS。他藉著這筆專利收益,創設了『精緻文化媒體公司』,並逐漸擴大規模,變成國際首屈一指的電視電影與遊戲方面的媒體公司。現在,幾乎所有的影像播放系統,用的全都是每秒有六十二禎畫幅的 HFRS 系統。」
「是呀,那是半世紀前的老故事了。而我,不過是承接父親的餘蔭。」李董沈入自己的回憶,幽然說道。隨後,他回復了一向溫和卻銳利的眼神,「當你發現這張奇特的圖卡之後,你那位朋友的反應呢?」
「我那位朋友只將它視為一件有趣的笑話。他認為那不過是節目製作單位裡頭,有某個無聊到極點的傢伙在惡作劇罷了。反正那張圖卡一閃即過,根本不會有人留意到這回事。」
「嗯……」李董滿意地沈吟。
「但我還是感到好奇。我借來這套影像播放系統,接到自己家中的有線電視輸入口,利用它把許多頻道的節目側錄下來。沒想到,我發現所有的電視節目中,居然都夾入這種文字標語的圖卡。數量之大,完全超乎我的預期。我找到的文字圖卡,有寫著『熱愛國家』,『全球化帶來機會』,『◎◎黨賣國通敵』,『高品質的**牌手機』等等。」
「呵呵呵,你還真是有時間,能找到這麼多藏在節目中的東西,」李董笑著說道。「你是不是認為,惡作劇的人太多了嗎?」
王教授奮力地敲著桌子。「什麼惡作劇!這根本就是對人民的思想控制!」
「別緊張,別緊張,」企業家言不由衷地說道。「大家都看不到的東西,怎麼會牽扯到『思想控制』這頂大帽子呢?」
「依照認知心理學的分析,人類眼睛對停留四十二毫秒以上的物品才能辨別,這也是『視覺暫停』的極限制。」談起專業領域,王教授的體內又湧出源源不絕的精力。「我發現你們的 HFRS 播放系統,每十六毫秒定為一幅影像,並且以『三格、二格』的週期壓縮。所以,當拍攝者、觀眾都理所當然地忽略掉這樣短的時距裡,就分別產生了『四十八毫秒』與『三十二毫秒』的『盲點』影像」。
「很有意思,請繼續。」
「既然大家都使用這套高解析、高畫質的 HFRS 系統,你們就利用了這段『四十八毫秒』的空檔,在人類視覺暫留的極限下,插入了一張張標語圖卡。這麼一來,不管觀看什麼節目,大家都在毫不自覺的情況之下,將你們播放的圖卡訊息給『吸收』進去了,」教授愈講愈激動,連連咳了數聲。
企業家動動身子,調整自己的重心。「如果觀眾完全沒有感覺,哪能談上什麼影響呢?」
教授拿起桌上的紙杯,但杯內卻連一滴水都沒有。身為「主人」的李董,完全沒有想幫他倒一杯水。王教授乾咳幾聲,清清喉頭。
「這是認知心理學上的理論研究。『認知上的理解』和『感官上的接收』,根本是兩回事。就算我們無法辨認出來,但這『一閃即過』的訊息,依然會被人的眼睛給接收。如果這種毫無自覺的刺激,數量夠多、次數夠頻繁,那麼,我們還是會將這些訊息,吸收到自我意識的底層之中。
「如果我們的意識底層被置入某種特定的訊息,而人們又毫不自覺。於是,大家都會將這些埋入的訊息視為『理所當然』的真理。這實在是一種思想控制、意識強暴!」
李董事長拍手稱讚。「精彩精采!嗯,王教授,您真聰明。」
「原本,我以為操控媒體的黑手是政府單位。萬萬沒料到,幕後的黑手居然是你這位媒體人!」王教授憤恨地盯著李董事長。「難道這就是你想要的嗎?你為什麼想要控制人民?」
一陣默然。
「你別看我現在是個搞媒體的企業人士。其實,我在大學主修的是中外歷史,」李董打破沈靜。
「從中學開始,見到各地的亂象,我嘗試從歷史中去尋找解答。但我讀了之後才發現,從古到今,無論中外,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意識型態的鬥爭、階級的鬥爭、族群的鬥爭、資源奪取的鬥爭……我無奈,我嘆息,想要隨波逐流,做好自己的生意。干我何事?就讓人類永遠這麼樣地鬥下去罷了。」
企業家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來,我接下父親的公司,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媒體人。偶然突發的一道靈光,讓我體認到一件前所未有的體認︰我擁有一個改變世界的關鍵——利用媒體來改造大眾。」
李董回復自信的神色。「如果明明白白向大眾宣傳,我保證,人們一定會產生反感。因為,大家都自認擁有自由意識,刻意標榜自我的獨立。於是,我花了前十年的時間,在推廣 HFRS 系統的市場佔有率。然後,在接下來的十年中,掌握住這神不知鬼不覺的『四十八毫秒』;在這一瞬之間,我在所有節目中,加入一些簡單標語的圖卡,使得人們不知不覺地吞入訊息。換句話說,他們深信不疑的意識底層,其實都經由我的『指導』而成。」
「那麼,為何你沒有成功?各地政治圈裡還是鬥爭不斷?」教授抓著對手的一件小把柄,嚴厲地發出質詢。
企業家不慍不火地。「這就是王教授你不懂的地方了。如果我將圖卡標語直接寫著——『詳和社會,謙和禮讓』——這類高尚、抽象的話,人們反而無法接受;一般人的劣根性會抵消這種不著邊際的訴求。你這心理學家難道不知道,大家一方面討厭暴力、要求和平,但另一方面卻欣賞血腥電影、觀看受災苦主的畫面。所以,我要一步步地滿足大眾的需求,直接訴求簡短有力的口號,像是『○○○是賣國賊』,來滿足人民野性的一面。」
「你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
「至少,在我能所控制的情況下,我將社會上不同階級、不同意識型態之間的不滿宣洩出來。一當輿論的天平傾向一邊時,我再灌輸一些些罪惡感進去,比如像是『○○○過去政績卓越』——強調『過去』兩個字——讓大家反省、但又可以為過激的行為合理化。我雖然不能控制個人,但我可以控制整體輿論的平衡。難道你不認為,我做的事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事嗎?難道你沒發現,我們這十年來國家的整體財富值不斷創新?社會的安定也是有目共睹——除了偶爾發生的群眾騷動之外?」
「你真的以為,你有權力這樣操弄言論?你真以為自己在扮演上帝?」
李董站起身來,面露勝利者的微笑。「沒錯。那些在台面上來來往往的政客,都不過是我推進歷史的道具罷了。他們以為憑藉自己的群眾魅力來執政,其實,他們都得靠我的允許才能上台。我是人類有史以來,最有貢獻的思想領導者。真正的麻煩,只是要偶爾修剪像你這樣不合群的雜草。」
聽到這種回答,王教授一時無法回應。最後,他只能氣沮地說道,「你瘋了。」
李董接續他的話,「我沒有瘋。我十分清醒。如果,將所有人類想像成一個有機生命體,當組織細胞彼此不能夠協調,這個人怎麼可能健康?我就是掌控司令,由我的個人意志來組織所有細胞。更何況,一般人民並不曉得我的存在。不覺不自由,也就自由了。」
王教授無力地發出最後一道反擊。「你是學歷史的。難道你不曉得,所有想要控制人民的政權、所有自大狂傲的獨裁者,最後都會被推翻嗎?」
企業家露出輕蔑的笑容。「那只不過是你們童話世界的箴言。難道你沒讀過喬治.歐威爾的小說《一九八四》嗎?『自由就是奴役,無知就是力量』,這才是真實的世界。永別了,王教授。很高興能跟你談得這麼愉快。我很遺憾,我們竟然是在這種情況下相會、相別。」
李董站起身來,向教授點頭致意,然後轉身離開,走入燈光不及的黑暗中,再度留下這位孤伶伶的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