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遠不會是個完全客觀的生物。若是今日有位小說家寫下與本書完全相同的故事，TG 會認為那不過是篇十分普通無奇的科幻／推理小說。但只要回想到自己的青少年時期，那時候大部分人對未來世界的想像，絕對與今天完全不同。當時所謂的電腦／計算機應該是怎麼樣的、它的能力性質與局限、或者未來該如何發展，與現在所累積的知識相比，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更不用說五十年前的人們，是以怎麼樣的心態來設計與開發出「機器人」了。正因為如此，TG 可以用跟今日完全不同的標準，來「容忍」這本半世紀前成書的小說《鋼穴》，即使這裡頭出現許多完全不合理與滑稽的環境設定︰比如像故事裡頭出現的資料庫結構和電子儲存設備，對「原子力」這籠統名詞的崇拜，乃至於那不可思議的階級以及都市輸送帶捷運。畢竟，這些創作中的元素，都曾經是我們過去記憶中的一部分。
撇開這種比較「硬」的小說設定合理度，就艾西莫夫第一部機器人長篇科幻小說的情節而言，這還算是一本十分精彩的小說。只要讀者願意接受本書所設定的時空與環境架構，就會覺得故事裡頭的趣味。在艾氏的筆下，地球刑警主角「以利亞．貝萊」（即 TG 在本站某處譯文中的「以利亞．巴雷」）於故事中的定位，並不是一位見微知著、或推理精準的「神探」，而是一位具有特出「直覺」能力的人士。於是乎，TG 見到他在這幾次的辦案過程中，都是藉由一堆「試誤（Try-and-error）」的推測之後，才終於「參悟出」真正的關鍵之處；這種帶著點兒荒謬「瘋狗咬人」的尋找犯人方法，TG 在看過眾多合於傳統典型的推理劇情之後，反倒覺得這種主角竟也挺「可愛」的。
TG 覺得，本書的重點並不是以「推理」或「科幻」見長。如前所述，相信一位精研的推理小說迷，對本書這種「尋找犯人」的過程，應該是不會感到滿足的——讀者好像沒什麼「參與」的空間，一切精巧設計之處全都是艾老說了算，反正所有的紐約人生下來就患有「廣場恐懼症」，反正警察機構就是這麼凌亂無厘頭。再以科幻小說的精巧設計方面，嚴格說來，艾老創作機器人故事的「獨門絕活」——「邏輯吊詭」，在本書裡頭一個都沒有用上；首度出場的「丹尼爾」和倒楣的「山米」，都可以用任何其它科幻或奇幻的劇情元素加以取代。那麼，TG 為何還是這麼喜歡這本書呢？因為自己實在太喜歡這段「歷史」小說的部分了。
不曉得艾老後來有無在新版本中偷偷「加筆」以整合他的系列故事，但就他接下來三部機器人長篇小說而言，本書正好「預告」了整個人類世界的發展方向、以及他們將來所可能面對的問題。TG 在閱讀這本新譯小說時，早已曉得劇情故事的進行方式以及續作中發展，所以我會對字裡所透露出來的某些場景與對話特別留意。因此，TG 是把它當成「歷史小說」的第一冊——由艾西莫夫虛構出來的科幻未來歷史——的心態在看待這本書的。
此外，本書還具有一種令 TG 十分懷念的「文風」，也就是簡潔直接、不多廢話，短短的敘述中包涵著龐大的情節架構；在自己讀完《基地締造者》之後，無疑有著些許不小的「校正」作用。聽過有人批評艾西莫夫這種行文風格的缺陷，但說實在的，如果純以「好看／不好看」的觀點而論，艾氏能夠不使用驚悚、冒險、男女情事這些更加普及大眾化興味的元素，純粹以科學／科幻的底子來鋪陳故事而導致成功，也證明光憑作者設計出來的一堆點子，就足夠支撐起他的創作。（岔題一提，同理可加以推衍，比較艾老的《基地》前傳後傳四書，它們彼此的優缺點竟恰恰相反……）
再聊聊 TG 自身的一些雜談。雖然幾年前出差至美國聖荷西時，TG 在那兒的書局買到本書的英文版，但後來自己也沒有時間真的讀過；而國內過去另一個版權本「漢聲中譯版」，更是由於 TG 氣憤於他們的編排方式而從未接觸過。因此，我自己對《The Caves of Steel》的印象，完全都是拜「612 大焚書」之賜，來自於那本標著注音符號的「大眾書局中譯版」《鋼鐵都市》。這回，看完了這本由蔡心語翻的貓頭鷹譯本，我才算真正地讀過這部小說。
TG 以前所讀的「大眾版」，其故事軸線與旁支基本上都與原作的出入不大；但比對了貓頭鷹的新譯本之後，就曉得大眾版將作者引用到《基督教聖經》的部分全數刪掉了。將這一段「補完」之後，大概也解了 TG 心中的一個小小疑惑，也就是故事中主角的口頭禪「Jehoshaphat」。以下為 TG 自己的無聊瑣碎考據︰本書地球警探主角的名字為 Eliah（以利亞），是古代以色列王國的先知；而書中主角之妻 Jessie 在故事中原為 Jezebel（耶洗別），則是古代以利亞顯神蹟時代的以色列王后，這正是在本書中所寫明的。然而在古代猶太人國家中，位於「以色列王國」南方的「猶大王國」，和以利亞、耶洗別同一時期的君王，名字就是 Jehoshaphat（約沙法）。若再進一步推申，那位艾老十分鍾愛的機器人丹尼爾，他在英文中的名字寫作「Daneel」而非常見的「Daniel」，想必也是作者借自於《聖經》裡這位先知的古老的讀法——Daa-Ne-EEl（達涅伊爾），即我們今日常見漢譯本聖經中的「但以理」。
艾氏三大科幻長篇中，《銀河帝國》三部曲我個人並不推薦，《基地》古典三部值得珍藏、後傳可以一讀、前傳則令人失望，至於《機器人》四部，全都是 TG 個人十分喜愛的作品。
（發表於 2008.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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