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TG 大學時代讀到卡爾.薩根的《布羅卡的腦子》一書開始,我就對「大腦」在人類精神行為上的所扮演的角色有相當的興趣。當然,我們現代人一定都知道,人類的活動當然離不開腦子的控制,這幾乎算是「常識」。但若要再更進一步追問下去︰大腦要「如何」控制這些行為與反應,那就不能算是「常識」了。如果不想進入偽科學的「腦相術」領域,我們大概就只能再回到「心理修養」、「訓練學習」這種傳統文化領域中了。不過,由 TG 自己偶爾得知目前腦神精與心理認知的報導中得知,以前我們認為屬於「心理問題」的狀況,似乎都與「生理」有所關連。換句話說,以前要求患者在生活上「努力貫徹」的問題,有些時候居然還能夠服用「實際藥物」加以治療,「心理障礙」就好像和「高血壓」一樣,定時定期吃藥就是了……
這本《普魯斯特與烏賊︰人類大腦如何演化出閱讀能力》(Proust and the Squid: The Story and Science of the Reading Brain)是由瑪莉安.沃夫(Maryanne Wolf)所著,王惟芬、楊仕音中譯、商出出版社出版。正如書名副標題所示,本書的重點在於研究大腦活動與人類「閱讀」行為的關係,並特別以各語系社會裡「閱讀障礙(dyslexia)」來作為反向的推論。在腦神經問題研究的歷史上,以研究患有某種「病症」的腦子,發掘當中何處功能有所不足,藉以反推大腦是在哪個區域進行哪項功能的運作。最有代表性的,當屬過去由布羅卡(Broca)醫師從失語症病患中,找出並為左大腦皮質顳葉前方某一特定區域命名為「布羅卡區」,那是與人類語言有強烈相關的特化區域。因此,關於腦神經與人類能力的研究,一直都是學界熱門的話題。
TG 個人認同作者的一項基本論述,對照「大腦造影術」的數據分析,「閱讀」並不是我們的本能,而是人類大腦從各個既有的基礎功能上,拼拼湊湊,經過個體多年下來的學習,才培養出的某種特化能力。放在群體文化的觀點上,各個族群以不同的方式,用了數千年的工夫而發展出「文字」,好讓人類訓練自己的大腦來對此演化(取寬式定義)出「閱讀」的能力。從本書 209 頁所附上的一張大腦造影的「閱讀時間線」上,我們可以見到在熟練閱讀者(即本書所謂的「專家級閱讀」)在閱讀一個英文單字時的反應,可以發現在半秒鍾的時間內,大腦所經歷過的激烈活化過程。在 0 到 150 毫秒間,大腦的額葉引發注意、隨即由枕葉的視覺皮質區接受出必要的字母訊息。在 100 到 200 毫秒間,大腦的枕葉–顳葉通道開啟,活化語言與聽覺的中樞。在 200 到 500 毫秒時,左腦語言區、以及右腦相關的感覺運動區一起活化,進行語意的分析,並且此時的眼睛還會「回跳」,即回溯先前的資訊,進行完整的字彙理解。
由本書的描述,我們可以知道在一般的現代社會中,特別是歐美拼音文字的背景下,年紀愈大、閱讀經驗愈純熟,閱讀時所用到的大腦部位,便會愈往左腦集中,右腦的空間分析與配物聯想的活化則愈來愈不明顯,這似乎是閱讀「效率高」的特點。但在此情況之下,對於這種整體迴路有所欠缺的腦子,無論是當中哪一個環結的功能較其他「正常腦」低下,就容易出現所謂的「失讀症」。但照作者的論述,這種「失讀症」似乎只能算是被現代「文字社會」所篩選的次群體。若以人類演化的時間來講,既然定義之下的文字,僅僅在幾千年之前才發明出來,大腦當然不可能、也來不及有任何專門「閱讀區」的出現。因此各種情況不一的失讀症孩童,以人類物種的觀點評量之下,根本就不能算是「不正常」的;若他們在尚未發明文字的年代,或許會因其與眾不同的活化區,而在社會裡成為出類拔萃的份子也說不定。
本書有許多觀點讓自己獲益良多,TG 無法在此全部重述一遍。姑且不論作者因著自身所屬的拼音文字背景而產生了「觀念盲點」(畢竟主題太多,永遠講不完),但 TG 不自覺地還是會對於漢字與西方拼音文字的比較特別注目。首先,文字走「拼音化」的路子,看來的確有著腦神經的證據。從本書在閱讀的腦造影術的分布(不曉得這種方法是否已獲得學界的完全認同),我們知道閱讀過程中,整個視覺資訊處理迴路一定會經過「聽覺區」。換句話說,閱讀文字,將在腦海中同時「響起聲音」,這種閱讀經驗的確是人人皆有的。但在響起聲音之前的「辨識」階段,作者倒是忽略了「形狀模型」的套用,而是簡單地認為大腦能把「字母」硬生生轉變成了「聲音」。以英文初學者的孩童而言,「字母–發音」的轉換,看來會是合理的,小朋友一定要從書面文字上的「C、A、T」,來轉換成發音上的「/ kæt /」。但若對一位「熟練讀者」而言,若必須等到一個個字母全數辨識出來之後,才能由其代表發音而認出該字彙與意念,其「效率」絕對是遠遠不夠的。TG 比較認同的一種理論,認為「圖像辨識」在此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也就是熟練讀者在閱讀時,應該會一次將整串字母給「吞」進來,套上迅速的「模型」,一口氣把該字辨認而出。所以從字母的發展中,我們知道「i」、「y」這種字母從中央「向上」與「向下」書寫的歷史發展,為的正是增加「模型套用」的輔助功能。拉丁字母的小寫字母發展史,應該還有非常多科學和文化上的研究題目可作。
如此一來,我們也就能夠發現,若不談那惡名昭彰的歷史包袱,漢字造字主流的「形聲字」,竟然是增加大腦閱讀效率的最佳策略之一。而中文閱讀較英文閱讀時,活化了更多的右腦區,那麼 TG 還可以反諷似地套用坊間的廣告詞,向英文世界宣揚「請多多閱讀中文漢字,讓您的小孩具有更佳創造力」這種偽科學台詞。
除此之外,對於文字系統優劣比較,TG 還是想老調重彈︰凡存在皆合理;只要能夠學得起來的文字,就有它存在的合理性。或者說,開出這項命題的,為的只是想作一種文化歧視、或者帶有其俗世政治上的目的,從來就不該是個科學問題。既然人類大腦從來沒有「閱讀區」,都是拿著老天爺所賜的既用功能,拼拼湊湊,將就地達成人類創造「奇蹟活動」——閱讀。以 TG 自己的經驗來說,韓國諺文字母真的很好學,我沒兩三下就抓到重點了,但除了偶爾拿來當作專業術語翻譯的對照之外,TG 還是完全不懂韓國話。文字,真的只是學習的工具,不該為此太過於「著相」。閱讀雖然依附著文字,但當中所含的語言與思想,才是人類閱讀奇蹟的重要目的。
(發表於 2011.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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