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收藏的好書！
對 TG 自己的所學背景與閱讀偏好而言，本書作者同時滿足了自己對「天文學」與「歷史」這兩個範疇的胃口。同事大鬍兄語不驚人死不休，說有人被這本書的封底介紹給「騙」來閱讀的人不少，認為這是一部歷史解謎的冒險大眾小說——我只能說他在胡說八道。就算沒有這方面閱讀嗜好的人，看到本書的調性應該也不好意思自曝其醜吧！與 TG 前一陣子讀到同樣帶有科學史性質的另一本書相比，《追蹤哥白尼》是部貌並不出眾、宣傳普通、但裡頭卻富含精美寶物的作品；而《阿基米德寶典》則剛好相反︰宣傳過度而內容貪乏。
《追蹤哥白尼——一部徹底改變歷史但沒人讀過的書（The Book Nobody Read: Chasing the Revolutions of Nicolaus Copernicus）》是由美國天文學者「金格瑞契（Owen Gingerich）」所著、賴盈滿中譯、遠流出版社。本書作者從首次接觸到哥白尼的《天體運行論》開始，便在這卅年間不斷地到全世界尋找與翻閱《運行論》的初版和二版，並且成了這方面的專家。除了敘述過程中的有趣經歷之外，作者更在這裡頭發掘了許多科學史上的新發現。
TG 先聊聊自己的認知。過去 TG 就和其他學童一樣，小學時就看過與聽過天文學發展的「好孩子故事」︰哥白尼發現了「地動說」，也就是認為地球是繞太陽公轉的，破除了教會長期以來的正統詮釋，從此引發了科學上的革命。直到大學才在圖書館裡讀到「進階版」的科普作品，得到「哥白尼理論的誤差，比古典托勒密的觀測誤差好不了多少」這個更接近於科學史事實的說法。TG 並不是想貶低哥白尼在科學史上的地位，但如果我們真要從歷史進程來著眼，就必須將許多時代背景給予還原；傳統上初階的科學史介紹，通常就像是場「英雄接力賽」——一個大師接著一個大師前進——這裡頭並無太大誤導，但總是過度理想化的圖像，缺少了真實世界中「人味」。
作者金格瑞契在「附錄一」當中畫出哥白尼作品對行星運行的「示意」圖，TG 才總算瞭解了歷史上的真相︰「雖然哥白尼的確將太陽擺在中央不動，但他還是為著行星安置了『小本輪』。」另一方面的實情，托勒密系統在今日被人拿來當成「笑柄」的「本輪（周轉圓）」，其實哥白尼理論的原始版本從來未曾拋棄。所以，哥白尼的成就應該重新定位成為︰比起當時主流托勒密理論，哥白尼系統的特色在於「美」、和他「用了較少的本輪」兩個方面罷了。除此之外，作者在本書第四章的後頭，提到一則有名的「哥白尼神話」，說原來托勒密系統有著「本輪再加上本輪」這種疊床架屋假設，已經複雜到了快要崩潰的程度，一直到了哥白尼推出了「日心說」，其簡潔程度才令眾人為之驚艷。作者廣泛地徵自當代的各項原始文獻，在書中表明了「根本沒這回事！」托勒密系統絲毫沒有崩潰之虞（端看量測誤差的要求），而「本輪再加上本輪」更是為了吹捧主角而污蔑配角的無稽之談。然而作者也感慨地談到，就算是今日國際之間最有聲譽的科技期刊，偶爾還是會見到科學社群的研究者相信這回事。閱讀本書，也才曉得托勒密系統被科學社群給「污名化」了三四百年……
金格瑞契作哥白尼《運行論》研究的最重要的著手處，就在於這些書藉的擁有者，對於本書的那堆「夾注」。《運行論》雖然已經開始使用活字版印刷，但十六世紀的印刷「革命」，並未從此就對人們擁有書籍的情況有著翻天覆地的變更。基本上，書本還是「很昂貴」的東西，「豐富藏書」一事只有豪門貴族才辦得到。而知識精英們有貧有富，但對於書本的重視程度絕對遠遠地勝於今日；這群人最特別的一點，也就是作者所謂的「隱形學院」，就是對於書本的「注解」和「筆記」。《運行論》的出版數量有限（初版和二版可能共發行千冊），各個時代相關知識精英的人數也是有限的，因此今天我們對這些有限材料的研究才是「有可能的」。當時知識圈內精英們，都有將這些夾注互相「交流」的習慣，所以金格瑞契便追查出了哪些評注是由誰所寫下的、哪些評註是從哪裡抄來的。從這裡開始，作者便導引出許許多多科學史上的「考古」工作成果。
在本書裡提及這些「手澤本」《運行論》最令 TG 感到震撼的，就是克卜勒本人擁有的書中，有一個出於前人之手的希臘小字「ελλειψισ（即 Ellipse，橢圓）」。莫非，克卜勒對星體橢圓軌道的念頭，就是出自於這個希臘字而來的嗎？眾所周知，哥白尼的地動說（或日心說）真正能夠奠定其在科學上地位的，同是也是宗教界真的把這「邪說」當一回事的——如前所述，在此之前哥白尼理論不可能引起足夠的認同，因為除了概念之外，他可沒有嚴格的「證據」 ——就是克卜勒的「橢圓軌道」理論，將當代最偉大的第谷觀測結果給完美地解釋出來。如果這一關鍵字真的對克卜勒的工作造成影響，那麼科學史上的這一頁就顯得「戲劇化」得相當有趣了。當然，TG 也不是在貶低克卜勒的貢獻，就算他不是第一個想到橢圓軌道概念的人，也無損於他利用「物理學方法」來處理星體運動問題的「第一位大師」的地位。
本書作者另一個特色，就是他對於古書「珍本」的研究與追尋。在他翻閱全世界六百多本《運行論》的過程中，金格瑞契還順道地提及書本的印刷製作、裝禎、收藏與書藉流傳、發行與編目、蠹蟲問題、戰爭搶奪與偷書行為等等，由這位學有專精的善本愛好者，以親身參與體驗與知識研究，在各個章節之中為讀者一一道來，帶給人們不少有用又正確的認知。
這是一本 TG 在閱讀過程中時時感到驚喜，判定它將成為自己手頭上重要的「參考書」之一。
（發表於 2008.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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