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TG 最近讀過的一部相當不錯的科普書。先聊聊書名。本書的原書名是《Evolution: The Remarkable History of a Scientific Theory》，但左岸的中譯本卻自行取了個「吸睛」的書名《雀鳥、果蠅與上帝》，而將較接近原書名的標題「演化論的歷史」放到副標題去了。原本 TG 讀到本書的三分之二，還在想「雀鳥」到底在出現在書裡頭的什麼地方，一直讀到了倒數第三章才見到它的「出場」。TG 並不反對左岸的書名改寫，但若按照本書的出現，本書應該是按照「上帝」、「果蠅」和「雀鳥」的順序而出現的。
這本左岸所出版的《雀鳥、果蠅與上帝︰演化論的歷史》，是由愛德華．拉森（Edward J. Larson）所著，陳恒安中譯。本書就如副標題所示的，主要是以「歷史」為軸，介紹演化論從近代以至今日的發展過程。因此，本書並不像 TG 以前讀過的科普書籍一樣以「主要人物」為軸——在這些書中，我們都會誤以為「世界（即社會其他社群、反對與爭辯者）」是繞著主角一路順利地前進與運轉的。 TG 認為本書最具收藏價值的特色，就是作者除了科學理論之外，還盡心地交待了每個時代環境的背景，好讓人能更清楚地體認到每項理論的真正爭議在於何處。科普讀物的基本要求，本書的確辦到了，而更新一進地，它還帶給讀者各種清楚的時代圖象。
比如說，在閱讀過本書之後，TG 才曉得寫出震撼巨作《物種起源》的查爾斯．達爾文，為什麼他的另一本關於人類的評論書籍幾乎乏人問津（除了後來有人單獨引述他的「性擇說」）︰因為按照今日的標準看來，達爾文可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歐洲種族（充其量是日耳曼人）至上的沙文主義者。附帶一提，雖然時代毫不重疊，但後來聲名狼藉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套用了他的名字，也不算是冤枉他了……而推廣「天擇競爭」到人類社會的「優生學」，雖然歷史圈外多將德國納粹當成撻伐的對象，但同一時代大西洋彼端的美國似乎也沒好到哪兒去——美國維吉尼亞洲將精神療養院裡的病患給強迫「結育」舉動，在高等法院裡判定是「不違法」的。
本書可能引起非生學圈的最熱門話題，自然是演化論與基督宗教的對抗。在這部分，作者認為反對演化論的代表者，大本營居然已經從赫胥黎時代的英國，今天全都轉移到了美國這個新國家裡。從一九二五年田納西洲立法禁止在公立學校教演化論以來（違者以罰款處分），到了今天仍不斷出現各洲通過或否決類似的法案。或許 TG 身處中國文化圈這種「從來不認真解釋人是怎麼變成人的」的環境之下，看待美國人的這種爭論感覺「蠻無聊的」。但這卻同時讓 TG 解開許多過去讀書時的疑惑︰為何美國的科普名家如「卡爾．沙根」或「艾西莫夫」，在寫下關於這類話題總是出現超強的「火藥味」——因為現代美國反對演化論的勢力，遠遠比歐陸這些科學發展的老牌國家有更為強大的力量。但團體的力量，需源自於人民全體所餵給的養料，這似乎證明了全世界精英匯聚的美國，她有更多人民是認為「科學必須以不抵觸宗教」為前題的。
作者提出保守陣營真正要反對的，並不是一切生物演化的普遍現象，而是這種理論對「人類」這物種的起源，不容許它離開基督教經典的白紙黑字。也因此，這些比較激進的團體所創造出來污蔑達爾文主義的標語︰「人類的祖先是猿猴」，TG 知道那是刻意扭曲的創造。比較合於達爾文主義的說法，應該敘述成︰人類這個物種，與今天的猿、猴有共同的祖先（但說實話，太過科學定義的話，真的不適合當標語）。由於這種強烈的意識形態，造成今日的美國仍然將此一理論當成洪水猛獸的敏感話題；TG 還看過美國某些含有介紹演化論的生物教科書，其書背必須加上特別的「警告標語」（跟「吸煙過量有礙健康」一樣……）。看來荒謬，但這不是科學而是社會學；而社會學可是沒有所謂的對錯可言的。
當然，TG 曾經在別的文章提過，我自己對於演化論只願將它視為「假說」——因為它先天上就無法符合狹義科學定義中「能夠重覆實驗」這項原則，但 TG 仍願意視作這一方面最合於科學的假說。然而 TG 在本書 299 頁關於反演化論的舉出的事例︰「……化石紀錄的鴻溝、隨機的基因突變不可能引導生物往特定方向發展、物理系統內秩序的增加違反熱力學定律……如果這些因素無法支持演化，那麼他們就必須支持創造……」這段毫不陌生的論證方式，TG 也曾提出它的誤謬之處︰如果 A 理論確實有不能洽合之處，那麼和它不同的 B 理論就一定是對的。更何況，達爾文一百多年前在他書中舉出的東西，今日看來當然不可全都是對的（比如他當然不知生物遺傳的機制，因此後來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融入些許「拉馬克的後天變異」學說），奈何今天還是看到不少攻擊演化論者，拼命抓著某些把柄，打著「達爾文某某地方錯了，因此反對他的創造論一定是對的」這種莫名其妙（但在宣傳上卻十分有效）的邏輯……
不過在本書的最後一章《後現代的發展》，作者提到了另一位古生物演化論的名家「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Guold）」，與基因研究學者之間的辯論。TG 覺得這一段的過程，比起和基督教派的叫陣過程，這才是算是符合科學的辯論。正如本書所賦予的，「達爾文主義」、「新達爾文主義」、「綜合理論」等等，內容都不盡相同，但科學的精神原本就是要在前人的立足點上，不斷地發現問題、解決問題，藉以修正創新以前進。今天，我們不該嘲笑亞理斯多德對運動學的錯誤認知，因為取笑古人根本毫無意義；不過，如果現代人還拿「重物較輕物更快落下」來當標準教材，那就成了眾人的笑話。而關於生物學方面，我們不也應該如此看待嗎？
（發表於 2008.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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