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評論 >《西洋經濟史的趣味》/《經濟史的趣味》

《西洋經濟史的趣味》

很高興見到國內有學者願意自己寫「經濟史普及讀物」,而非譯自外國(特別是英語系國家)的作品。這本《西洋經濟史的趣味》(這是中文書,但還取了個英文書名為《The Taste os Western Economic History》)的作者,是清華大學經濟系教授賴建誠、允晨文化出版。雖然自己的所學背景毫不相關,但 TG 還自認是個歷史方面的「嗜讀者」。因為我個人覺得任何人類活動的描述與分析,由「歷史」方面著手,通常都能獲得不少通達的新認知。然而,經濟史、經濟思想史卻又與「經濟學」有相當的關連,使得 TG 每每接觸到經濟史的題材時,總是碰到不少難以入門的障礙。因此見到從經濟方法來分析歷史、或由經濟史的角度來看生活的題材,TG 一向感到特別有興趣。

扯個比較遠的話題。大約是在 TG 大學二、三年級時,當時我們同學之間流傳一套日本(Dos-V 作業系統)的電腦遊戲《三國志Ⅲ》,是種被歸為回合制的「策略模擬(Simulation)」遊戲。遊戲玩家的目的,當然就是擊敗各個 NPC 所代表的勢力,最後成功地「統一中國」。為達此一目的,玩家便需不斷地徵兵、練兵、征伐其它角色。而能徵募得到多少兵員數,取決於該郡的人口數、兵糧數和金錢。當時 TG 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年輕人,雖然知道徵兵數和人口總數、兵糧數有絕對關係,但為什麼和「錢」有關呢?拿起武器抵抗侵略者、為人民福址消滅割據軍閥,這些不該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嗎?為何要扯上銅臭味呢?後來,自己拉拉雜雜的東西讀多了之後,TG 才發現遊戲的設計居然比我年少的想法還要更「真實」;軍隊打仗,真的要靠金錢來堆砌的,不是領導者頭熱發昏喊幾句口號,就能讓一群大頭兵成為精銳戰士。雖然不能作一對一的映射關係,但觀看歷史上的大規模衝突,絕對不能不顧其背後的「經濟能力」。

話題轉回。TG 在青年時代的歷史書籍閱讀的累積中,漸漸發覺「盡可能地還原當時當地人們的思想與生活背景」,是一種相當重要的基礎觀念;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會以興災樂禍的事後諸葛來批判古人。而這種還原的方法,可以藉由「經濟史」來加以補強。個人的生活,就是一種個人的經濟活動,是他們生命中親眼所見、親身體驗到、並倚以為其一切行為的動機。

比方說,TG 在讀了費南德玆–阿梅斯托的《大探險家》與明萬曆年間的一些社會現象描述之後,便對「歐洲航海大發現」的傳統史觀,產生了相當大的印象反轉。傳統認為,東亞、南亞諸國社會停滯不前,而同時期的歐洲人卻勇於冒險犯難,並開創了近現代繁榮的世界新局面。但若從「經濟規模」來看,十到十五世紀,歐亞大陸的東緣、東南緣直到印度洋,一向遠大於侷促西北邊陲的歐洲諸國。因此我們可以說,這些所謂「停滯不前」的亞洲人民基本生活,在這個廣大區域內的日子「過得很好」︰他們為什麼要去冒險犯難、遠渡重洋呢?而且去「發現新大陸」,以當時的航海技術,還不見得「回得來」哩!當時歐洲貴族王室會願意贊助這些「地理大發現」,主要還是生活過得「相對」不佳,行險以僥倖,這正是人之常情,沒什麼高貴與庸俗的價值成份在裡面。如果能由經濟生活來著手,我們就不會拿著十九世紀以後的變局,來對古人冠以不適當的指責與吹捧了。

照作者〈自序〉所言,他在大學授課時,刻意挑選出某些比較具有代表性的經濟學論文或著作,然後由此作為觸發,引起學生們的思考與討論;本書便是根據這些西方經濟史的研究主題,加上他為雜誌所撰的短文,再加整理與集結而成的文集。因此這本《西洋經濟史的趣味》是由一篇篇極短的文章所構成,作者從一個經濟史的主題出發,在「沒有標準答案」的情況下,天南地北侃侃而談,可讀性相當高。在作者所引述的論文之下,由新的經濟統計的計量分析,我們獲得了不少與「印象不符」的歷史︰美國鋪設鐵路對早期經濟發展助益不大,蒸汽機對英國產業革命助益不大,英國不是歐洲產業革命的龍頭,馬克思《共產黨宣言》對英國激不起太大迴響。至於 TG 覺得其它幾篇獲得新知的主題,還有天主教贖罪券(煉獄說)的「宗教市場」經濟學詮釋、歐洲獵女巫背後的氣候(生產資源降低)因素,馬鈴薯在特殊生存壓力之下成了不符商品供需分類原則的「季芬財(Giffen Goods)」。雖然每篇文章都寫得很簡短,但對知識淺薄的 TG 而言,本書不斷地給予我許多資訊獲得的喜悅。

然而,TG 對本書〈閉關自守能撐多久?〉一書倒有小小小的想法。這篇文章分析的案例,是在 18、19 世紀之交歐洲的「拿破崙戰爭」期間,由於英國法國隔海分別實施海禁,使得當時中立的美國打算進入歐陸的商船也受到波及,常遭英國海軍的劫掠。美國為了報復英國的蠻橫,於 1807 年 12 月宣布對英國施以經濟報復,不准國內商船與英國貿易。但由於經濟實力相對不足,美國對歐洲的貿易報復,反倒使得自己國內受到嚴重的傷害,現代學者 Irwin 估算美國 1808 年的 GNP 便因此損失了 5%。到了 1809 年 3 月,國會才不得不解除了禁運。TG 覺得這是篇很棒的文章,但我有些微言的,還是作者順便帶到的幾個類比︰明朝在倭寇亂後宣布的「片板不准下海」和日本在美國 Perry 之前的「鎖國政策」。針對前者,所謂的「片板不准下海」只是官話,在倭寇亂前,中國東南沿海的貿易原本就在非官方的體系之下搞得火熱,倭寇亂後也沒有任何消停的跡象。至於日本的鎖國、閉關自守,更是不能與美國在拿破崙戰爭期間的歐洲禁運作出類比;因為後者是把原本已有的大西洋貿易線硬生生地切斷,而前者卻是建立「新的」貿易關係。這其實正是 TG 近年來常常想破除的一種觀念︰中國和日本在近代晚期的「閉關自守」,以及歐美列強以軍力強力叩關,都不該被籠統地掛以負面與正面的樣板。從進一步的史料都能夠知道,完全的閉關一定是假的,非官方的貿易扮演的角色容易被低估;但中日這種從地下轉為地上的貿易,將會遇上的各類棘手新問題,是無法從幾項數據統計中可以見到的。


幫作者在 115 頁上所見到的法國蘭斯教堂所刻拉丁文的小說明︰

Deo Optimo Maximo,絕對沒有像作者講得那麼神乎其神、深刻難懂,還需借自文謅謅的英文數學術語「最佳化」、「最大值」來用。Optimus 和 Maximus,是學習拉丁文時的「常用單字」,也就是「最好」、「最大」之意。羅馬的男子名並不多,叫「馬克西穆斯(Maximus)」的有一大堆;而皇帝圖拉真的封號「Optimus Priceps」就是「最棒的第一公民」。所以,這三個字是「Deus(神、單數)」、「Optimus(最好)」、「Maximus(最偉大)」的「與格」(直接受詞),所以直接翻譯可作「奉獻給最好最偉大的唯一上帝」,在古羅馬是「老嫗能解」的,而非作者所說的「顯示中世紀歐洲人的思考已經相當深刻了」……


《經濟史的趣味》

從圖書館中借到由賴建誠先生於 2010 年 8 月出版的另一本書《經濟史的趣味》(允晨文化),翻開之後便發現到,本書前半部(約四成)的文章,其實都已經收錄在他前一本書《西洋經濟史的趣味》當中了。(若以錙銖必較的消費者角度來看,兩書相較,前書根本不用買了……呵呵。)TG 不再另開文章主題,直接將閱讀書的某些想法附加在此。

這本作者的新收集當中,上篇〈西方經濟史的趣味〉多是比較舊的文章,著重在介紹西方的經濟史與某些歷史事件的解釋,偶爾也牽扯一下中國的情況。下篇〈中國經濟史的趣味〉則是放在中國歷史上的經濟討論上。

從本書的封面設計——一個大大的「口」字裡寫著「井」字,或許可以猜出作者在本書中最「得意之作」,應該就是 271 到 293 頁的〈井地與井田說〉了。賴先生認為,來自最早記載《孟子》為滕國設計的,是「井地方案」,「井地」中的「井」字應該釋作「型」,也就是「法」、「整理」,因此孟子的「井地」即「整理田地」、「正經界」之意。後儒不解,無論是將「井」解為「水井」(多戶共一井的互助社群),或以「井」字的文字寫法作「八私田與共耕一公田」(這是 TG 小時候在課本上所讀到的),或兩者兼之,於是便在戰國末期到秦漢之間,洋洋灑灑地發揮了一大段不曾有過的「井田制度」,並載入儀禮經典文獻之中了。換句話說,作者針對這個民國以來的「先秦井田制度之有無」的大哉問,是站在「否定」這一邊的。

TG 個人讀了這段(篇末署名與李怡嚴先生而著。李先生的《大學物理》一書,是我們當年書架上必備的教科書之一……),基本上是十分認同的。由文字來看,「井」字用作「水井」之意所出現的時間是很晚的,可能在春秋中期之後才有明確的指稱。

除此之外,本書〈美國購銀法案(1934)對中國經濟的影響〉一文,也帶給 TG 不少有趣的知識。美國在一戰後的經濟大蕭條後由羅斯福總統推出的《購銀法案》,授權中央機關在國內外收購白銀,不但讓政府儲銀量增加,也能拉抬銀價。如此一來,便讓美國幾個產銀州的收入大增,活絡與帶動相關的經濟活動,也讓白銀具有貨幣功能(此前美國是「金本位」制),相當於增加了國內的貨幣供應。這項政策對美國提昇經濟有顯著的功效,但代價卻是讓當時實施銀本位的中國相對地「貨幣升值」。讀到這一段 TG 不禁笑了。這不正是去年年底以來,美國正在實行的「貨幣寬鬆」政策嗎?無論時代怎麼變,人性是共通的,「以鄰為壑」永遠是施政者最方便的策略。

至於在〈美洲白銀對明清經濟的影響〉中,作者反對某種觀點,即認為 1640 年代拉美進口白銀的減少與明代的滅亡有關論。TG 基本上也同意作者所言。但在 337 頁中有一段話我卻不能同意︰「1550 年(嘉請29年)和 1645 年(明亡)的一世紀間,中國總共進口多少白銀?1550-1600……約 1770 到 2370 噸;1600-45 這五十年間約 6900 到 8400 噸;合計約 8670 到 10780 噸。假設總進口量是 10000 噸,除以 100 年,每年約 10 萬公斤。假設明朝 18 歲以上的成年人口有 1 億,每年從外國流入的白銀,每人只分到 1 公克,怎麼足夠當作經濟成長的燃料呢?」雖然 TG 沒學過經濟學,但我總覺得這種「除以一百年、再除以一億人口」的算法,似乎「沒有什麼意義」。明代白銀流通所帶動的經濟規模,是有其時間與地域上的特定範圍,明朝的中國,在地域環境與生活上,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的。照作者這樣算,彷彿把江南的工商城市居民、和遊盪華北各地的「流民」給等量齊觀了……

而〈為什麼江南的佃農特別多?〉一文中,作者也打破了我們的刻版概念︰佃農的生活不見得比自耕農更貧困。他的重點在於,地力相對豐庶的江南地區,絕對有「農地商品化」的誘因,「不在地的地主」把農地拿來放租,就跟今日都市的「店面出租」差不多,只要佃戶經營得好,雙方共享利益。佃農所付出的是「自由勞力」,而不是「出賣人身自由」的奴隸,因此作者在 347 頁有一小段話︰「民間的印象是佃農的生活較自耕農困苦,這在華北或許是常見的事,但華南的情況正好相反︰華南佃農的生活水準,平均而言好過華北的自耕農。舉一個類似的例子︰大家的印象是美國黑奴生活很可憐,主人不人道,又超時工作。其實正好相反,現在有明確的證據顯示,黑奴的卡路里與蛋白質攝取量,好過歐洲的一般平民,甚至比貴族還高。

雖然經濟學派,以及經濟方面的解釋觀點千奇百怪、匪夷所思,有時更是互相抵觸衝突。但能夠換另一種角度來思索歷史,TG 倒覺得相當有趣。



(發表於 2011.2.23.、2011.3.25.)

本文的討論區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