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網友在 TG 網站討論區上開了某一主題，讓我有機會在圖書館中找了這本書來看。無奈 TG 並不是語音學的背景，而且我也不懂藏語，更重要的是，本書係側重於作者的研究、而非推廣介紹給一般讀者，因此自己讀來十分緩慢與辛苦。無論如何，這本金理新先生的《上古漢語音系》（黃山出版社、簡體書）還是讓 TG 深深感到「獲益匪淺」。
本書的開篇第一章，就宣示了「文字」與「語音」兩者關係的重新探討，也就是說，最初期的文字，不見得一定要有完整的「語音」功能——這點是一般人都有的概念。但作者所要打破的，就是這個概念並不是文明初期必須得具有的，所以中國目前已知的最早期的系統文字「甲骨文」，也不一定是要「一字一音」的；當我們今日見到甲骨文字，通常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某一個字的發音是擬成了某個單一音節（更進一步地，有時它的發音還和我們今日慣用的某個漢字之音非常類似），但這種「假設」卻不一定要存在的。何妨放開這項拘束，讓甲骨文字不囿於一個音節︰它可能是某個當代人們的一個多音節詞詞，只是用了一個符號來代表罷了。
因此，TG 總算比較可以釋然於「鳳」字的甲骨文寫法，有時掛上一個「帆」字當聲符，有時掛上一個「兄」字當聲符——非常有可能的是，甲骨文的「鳳」字在某一段非常遠古的時代，是讀作兩個音節，有點類似於我們今日的「鳳凰」兩音，然後用單一甲骨文字來代表。也就是說，當代知識份子見到這個甲骨文，心中湧起的聲音意念像是「plwan-hwang」，所以後來才有了附加聲符的「帆（plwan）」和「兄（hwang）」兩種型態了。
作者作了一種大略的歸納，也就是比較了其它語系，認為原始的漢藏語和文字的搭配過程，可能先是「一字多音節」（證諸今日的印尼語），然後簡化成了「一字一音節、帶有許多複輔音」（證諸今日的藏語與中國西南諸語），最後才到了我們今日熟悉的「一字一音節、單純的 CVC 結構」。不過，想要重建四千年前的上古漢語，應該是相當困難的（或者說是不可能的），因為可以用來比對的其它漢藏與南島諸語，全部都會隨時間而變。所以從第二章開始，作者便將時間放在東周以後的漢語中的字音研究了。本書接下來所稱的「上古漢語」就和一般書籍的定義相差不大，不再遠溯至殷商的初民之前，而是討論了中國古代經典已然成立的周朝之後。
TG 讀過這本書之後，自己已經差不多拋掉疑慮，成為一位「上古漢語有複輔音」的理論忠實支持者了。本書最精華的部分，就是從藏語中摘取出許多與漢字相類的語彙，一一解釋漢字在上古的發音與其流轉的歷程。由於藏語不像後來的漢語是種「孤立語」，它有原始的某個字根，然後依據說話者的動詞形態、詞性轉變、敬語與否、描述關連的區別，而為字根加了各種前綴與後綴發音。由於 TG 完全不通藏語，因此裡頭有一大半的材料都看得眼花瞭亂。不過，TG 個人倒是非常能夠接受這種分析法，比如像「續」字，就可以看作是「讀、竇、瀆」這種原始「*dog」加入了前綴「*s-」的結果。要不是按這種方法來解釋，我們除了耍賴皮說「續」字是古人讀錯之外，還真是沒有道理可以解釋哩！幾年前，TG 曾經將許多目前普通話中的「ㄒ-／X-」開頭的「不規則發音漢字」，如畦、襲、璽、協、秀、鮮、閒、須、蕈、熊等字列出，這問題困擾 TG 許久，看來彷彿有規律可以解釋了。
此外，本書令才疏學淺的 TG 感到最精彩的，就是金先生推論出了中古時代的「見母」的二等、三等，其上古的來源對應分別是複聲母的「*kl-」和「*kr-」。以前 TG 除了曉得傳統上的認定，以為二等和三等，就是一等輔音後所加的「-i-」介音的長短。不過二等字若遇到合口時，即使是中古所認定的擬音，也會變成了「*kiwa」這類的發音——就算這裡頭的「-i-」是短音，TG 也想不通真的會有人能把它當成一個音節來發音。但如果中古時代的知識份子在分類時，隱隱約約還知道它是從「*klwa」這種複輔音而來的，那麼就一切都顯得合理多了。同樣地，上古的「*pl-」和「*pr-」，應該也有許多例證可以看出它們在中古的「幫母」二三等。
由藏語的「h- 前綴」，TG 還在本書的 175 頁中得到一個困擾已久的老問題。「父」字的中古音照韻書的記載，是要讀成「piu」的，是個帶有長「-i-」介音的合口字。假如「父」字的的流轉是規則的，那麼它的上古音就成了「*piua」，作者說︰「這一擬構拿給就算沒有一點兒語言知識的人一看，也可以看出（……它的……）擬音之不可靠，因為作為最普通的親屬稱謂，父是世界上幾乎所有的語言都有相同的讀音——*ba、*pa 等之類的音。」的確，許多年前 TG 剛開始自學古代漢語的書籍時，就覺得古人要叫父親，怎麼可能弄出這麼不可思議的發音；但中古韻書中白紙黑字寫的「三等合口」，又讓人不可能完全棄之不理。金先生的處理方式，則是認為中古之所以會出現這種三等字的現象，上古的來源是和藏語的「前綴字」有關——簡而言之，「父」的上古音就是帶有前綴的「*a- pa」，就是今日還有人在使用的「阿爸」完全相同。當時間進入中古之後，人們彷彿還知道這個「父」字絕對不是個單純的一等「*pa」，於是把它歸入了三等。雖然有個後起字「爸」延續了上古對父親的稱呼之音，但後代的人們受到代代累積的誤導，便以為「父」字的發音「好像很複雜」。看來，如 TG 在其它地方所說的，一個人悶著頭獨自拿著書猛切音，最後一定會切出一大堆不可思議、不像人類語音的發音出來。
TG 覺得，今天對古漢語的研究者，已經有許多新的研究途徑開發出來了。從藏語的認識來著手，可能在未來是這門學科中的「必修課程」了。
記得 TG 以前從圖書館借閱竺家寧的《古音之旅》一書，首次知道了這段漢語史上的著名故事。隋代有一位名為「陸法言」的讀書人，在某些有朋友八人一起夜間聚宴時，講到了中國大江南北的各地方音的異同；然後，某位朋友建議陸法言，何不根據他們所學所知，整理出一套完整的漢字語音表呢？於是陸法言便因席間的這句話，就花了數年的工夫，終於完成了中國第一部音韻學的巨作《切韻》。本書今天雖然已經亡佚，但後來修訂的韻書都是依此為本。
當時自己完全沒有語言學的認識，也就照著接收了這段「浪漫」的故事，並認為陸法言是「開風氣之先的第一人」。即使學者對《廣韻》的許多漢字的標音產生疑慮，但畢竟都只認為那不過是知識菁英和民間俗腔之間的差異，頂多認為《廣韻》是「理想化了的韻書」，而漢語音韻學中的「首功」還是完全歸給了陸法言，一般都認為他是「從無到有」的傳統音韻建立的第一人。但 TG 還是要在此「不疑處有疑」一番︰真的嗎？
TG 不曉得《切韻》是怎麼標「父」字的發音，但如果《廣韻》是照它的方式標成合口三等，並切這種「畢烏 = 父」的發音（所以照一般的推擬，上古人們叫父親是稱作「畢烏啊」……），那麼 TG 就必須認為，陸法言的《切韻》絕對是「有所本」的，才有可能搞出這種不可思議的可怕結果。
作個現代的比擬。目前的美國學生，在他們一般的學校教育中是不學音標的，只要透過師長的「口耳相傳」，就能夠將「英語文」這種早已字音分離的語文大致不誤地傳遞下去。不過，就算美國一般人一輩子看不懂音標，但總有專業學者會為英語制定一套標音體系（如國內最常用的 KK 音標、或過去的 DJ 音標）。
或許，在中國的秦漢魏年間，最上層的知識菁英是不需要透過「韻書」來懂得漢字的字音，不過這並不代表當時沒人在寫「發音字典」。TG 假設，中國歷來一直都有人在撰寫這類型的「發音手冊」，只不過這是第二等的文人在作的整理工作，因此雖然韻書一直都是存在的，不過卻未流傳下來——就類似於今日的美國英語教學一樣，大多數人不需要標音，但是還是有專門的人在整理各個字的發音。
直到隋代的陸法言，才算是第一位具有足夠發言高度的文人，把漢字的「聲韻學」當成了高等知識份子的正經學問；或許，也是因為經過中國的大分裂時代後，方音變化太大了，於是人們才有這方面的「需要」，並因此而產生了「市場」。所以他的作法，除了照他在序言所說的四方採集與審訂之外，手邊應該還是有著自古流傳下來、不曾浮於廟堂之高的聲韻字典。換句話說，陸法言並不是第一次創立傳統聲韻學中的「音等分類」的第一人。
TG 認為這麼一來，才能解釋為何「父」字會在中古時期被標成了「三等字」。因為中古隋唐文人手上所有的，是上古時期所流傳下來的韻書。經過三百年以上的漢語演變，「口耳相傳」的傳承已斷，但後人卻在這種無法聽到上古音的情況之下，只能見到三四百年前的古人所留下來的「字典文本」。他們不懂「父」字的發音演變是來自於上古的「前綴」遺跡，但他們又不可能拋掉字典上的白紙黑字標注，於是向壁造車，把「父」歸成了中古的「三等」了。當然，正常人當然不會順從這群象牙塔學者的規定，稱父親叫作「畢烏」或「畢烏啊」，所以就出現了符合他們口中的說法，按「巴」字的聲符新造了另一個漢字「爸」。時間一久，「父」的重唇音也保不住了，更晚期的蛋頭學者調合了一下，就把它定為輕唇音的「附／Fu」……
連結到本書作者金理新的重新構擬成果。他發現中古「見母」中被歸為二等和三等的，有許多都能與藏語同意詞的複輔音對得上。如果上古複聲母「*kl-」和「*kr-」兩種發音，正是上古人們「有意識地」歸類，因此必定有某種文本的記錄「的的確確」流傳到了中古。但到了中古隋唐人士的手中，他們只曉得這些「古代字典」上的分類，但早就忘了這種分類的真正道理，所以僅僅繼承了歸類的表象，然後依著當代的某方音習慣，而重新定義一等、二等、三等、四等的分別，是「無介音張口」、「無介音中口」、「短介音」和「長介音」之別；然而以今日來看，卻發現常有無法與現實完美彌合的韻母。
TG 相信唯有如此，我們才有可能解釋漢語上古音所擁有的複聲母（並解釋中古的「見／來」可以在上古諧聲的道理），以及它們竟然恰好能夠大體對應中古韻書中的分類之別，即使中古官方已經完全沒有複輔音了。因此對中古人們而言，他們回顧上古時所面對的困境，應該是個「書面字典的保留」與「語音傳遞斷層」的現象。
（發表於 2009.7.3.、200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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