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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子新論》一書引起的雜想

最近 TG 找了一些和先秦道家/黃老道有關的一些書來讀讀,想在自己尚在無知無畏的情況下,整理一下自己的目前的某些雜想。以下的論述當中一定有許多推論邏輯上的瑕疵,或相關的缺縫必須補齊之處,但目前就先姑且記錄 TG 當下的想法吧。

首先就是「老子李耳」的身份。以 TG 目前比較偏好的認定,覺得這位道家始祖「老子李耳」身為一個「歷史人物」,是十分可疑的。正如先前 TG 在西漢揚雄的《方言》一書卷八裡所讀到的,「虎,陳魏宋之間或謂之李父,江淮南楚之間謂之李耳、或謂之於,自關東西或謂之伯都。」所以目前比較通行對「老子李耳」其名的說法,「姓李、名耳、字聃」,不能不引人作合理的懷疑。而就算在司馬遷《史記.老子韓非列傳》中,「老子李耳」的傳記中也是這邊「或曰」一番、那邊「或曰」一番,代表太史公本人手邊的資料也是眾說紛云,才讓他乾脆全都收錄了進來。所以,老子李耳在這裡給後人的長久印象︰「周王之下的史官。老子見周之衰,出關西去。守關者見賢者將隱,請求老子寫下五千餘言的《道德經》,從此老子便騎青牛而去,不知所終,或有二百餘歲之壽。」這看來差不多算是「仙話傳說」了,以「史」的標準,當中的可信度絕對值得商榷。

TG 這些年來對《史記》的觀點,也處於「見山不是山」轉到「見山又是山」的過渡時期。也就是說,司馬遷《史記》的史學價值完全值得推崇,但卻不能夠盡信。《史記》有太多值得「挑戰」的地方了,但這只是「挑戰」而非「推翻」。既然司馬遷的時代,對於這位道家始祖的來歷已經不清不楚了,何妨就讓自己跳脫開來,以其它的觀點再來看待呢?或許,有人會提及「孔子向老子問禮」一事;既然孔子是確實存在的歷史人物,那麼老子的存在也不容質疑了。但 TG 詢問老友歐陽之後,才知道這段故事是出自於《莊子》一書。莊子學派對於儒家可沒什麼好感,再加上莊子一派對於「個人修身」的強調,因此會將歷史層面的材料「裁剪」成自己所需的模樣。所以「孔子問禮於老子」,未嘗不可視成為「莊子學派吃儒家豆腐」的作法。

此外,就算我們認定《老子》一書是由李耳、或是李耳的弟子承襲師父學說而作的,但在先秦有名的諸子作品中,為何只有《老子》的書名(更嚴格地說,應該是「篇名」的總集。當時的「書」是以一篇一篇的方式流傳的……)顯得如此奇特呢?穿鑿附會的說法不少(比如尊稱啦、李耳一生下來就老成啦……),但既然道家並不是一支滅絕的學派,怎麼就沒有任何一位「尊師重道的學生」,想為祖師爺來「正名」一番呢?所以 TG 的想法,認為「老子」並沒有此人的存在,那應該是類似於縱橫家的祖師爺「鬼谷子」一般的方外隱士。或許 TG 不應講得如此斬釘截鐵,而該說「老子」是道家學派的人士,經過長時間所集體塑造出來的一位先聖哲人。或許他們塑造出來的「老子」有利用某些過去的歷史人物來作為依據的「樣版」,但不太可能是僅從單一人物而來的。因此,既然一開始便無其人存在,在「道家」一名尚未建立之前,這種對於社會之間人們交往的應對哲理與經驗,大家便各自發揮。最後,當先秦諸子各具特色的理論已然建立,道家也開始打出自己的旗號;但這種經驗法則在過去究竟是由哪一個人(或哪一些人)所記述下來的,早已不可考,乾脆就以一個籠統的方式,名之曰「老子」吧。也就是說,「道家思想」是遠遠早於「道家學派」而成立的。

現代的考古發掘成果,常常帶給我們對過去的學術思想上相當大的震撼。由於考古文物所出現的簡帛,可以算是現代人與古代人的「直接溝通」橋樑,而非經過數千年之間的代代傳抄,所以有時這些古代簡帛將為我們再度修正傳統上根深柢固的定論。當然,如果有人提出「該簡帛不過是一時一地的個人詮釋,說不得準的」這種說法,所以「傳統定論的可信度反而更高」(咦?這不正是《今文尚書》後來壓過《古文尚書》這件公案的講法),那麼 TG 也無法反駁。就讓各種理論並存吧,沒有哆啦 A 夢的時光機,誰都不是真理……

上回到圖書館借了一本丁原植的《文子新論》一書。雖然內容部分,TG 的哲學能力不足為道,但關於其它的一些相關想法倒是不斷湧出。《文子》一書,是上回 TG 在閱讀大陸作家「熊逸」先生在《春秋大義》一書中所首度讀到的。這本過去曾是漢朝道家的著名經典,後來被考證與訓詁學家認定為「偽書」。不過就在 1973 年河北定州漢墓中,出土了一批「八角廊漢簡」。這當中便出現了可以完全對應所謂「偽書《文子》」的文字;因此《文子》的偽書疑雲從此化解,至少可以確定在漢初年間,的確有《文子》一書的流傳行世,而非抄襲《淮南子》與其它道家文書的偽作。

《文子》書中的體裁,大多都是採用「問答體」的方式書寫。《今本.文子》(也就是過去被認為「偽作」的流傳版本)中,裡頭大多是「文子問、老子答」;偶爾出現「平王問、文子答」的對話。過去的認定中,「文子」是「老子」的弟子,所以「老子、文子」對答的文句,看來不太有問題。但「文子和平王對答」過程中,這裡所指的「平王」究竟是誰,便聚訟紛紜而無定論。有人認為「平王」為東周第一位國君「周平王」,不過年代相差太遠;有人認為是春秋末期與孔子同時期的「齊平公」,不過名稱這兩者的頭銜不一樣;也有人認為是「楚平王」,而 TG 是比較傾向於這種說法的。

雖然「老子」、「文子」兩個人物、與他們各自的著作都是一筆「胡塗帳」,但 TG 還是認為完全的憑空幻想是不太容易的;人們的寫作,通常都該要先「有所本」,然後再加以發揮。既然「文子」被認為是「老子李耳」的弟子,所以該書的成書時間(或者說是該書想要營造出它的故事發生時間),應訂在春秋戰國之交。再考慮到「文子」究竟是何人?有人認為是齊國的「田文子/孟嘗君」,這樣便可以連結「黃老學派」與「齊國稷下」之間的關係了;但如此一來又和前面的「平王/齊平公」的時間連結斷裂了,因為孟嘗君不可能與齊平公對話。

所以 TG 自己的想法中,認為「文子」指的是幫助越王句踐的謀臣之一、與范蠡齊名的「文種」,而這當中的「平王」指的正是「楚平王」;如此一來,歷史人物的時間全都兜得起來。在《越絕書》中提到,范蠡年少輕狂,只有文種知道他的賢能,因此范蠡對文種兩人便成了亦師亦友的關係。他們都是楚人,不受楚平王的重用,於是跑到了吳國;但他們見到伍子胥這位「大宰相」治吳,兩人沒得發揮。最後他們投靠到越王句踐旗下,受到越王的重用,並幫著句踐復國、滅吳稱霸。所以從《文子》一書中的「文子」、「平王」對答,的確是可以套入歷史上的「文種」和「楚平王」之中的。還有一項旁證,則是《文子》中的思想和觀念,也與范蠡的流傳下來的思想,有相當一致的情況出現;而范蠡的思想也是本於「黃老」的。然而這個論點中有點麻煩,也就是楚平王之死,到文種被句踐逼死之間大約有四十多年的光陰,所以就算「文子」能在廿出頭便成為楚平王的客卿,所以才有書中的「文子、平王對答」,那麼「文子/文種」本人在死亡的時候,他也必須是個七十歲的老頭子了,在時間安排上似乎還有些牽強;除非這些人的大事年表能夠考證出大約十年上下的誤差。

《漢簡.文子》和《今本.文子》還有一項明顯的差別,就是前述中的「老子–文子」對答,在殘簡中全都變成了「文子–平王」的對答。換句話說,在《簡本.文子》裡頭的「主角」可是只有「文子」一人,「平王」則是一個聆聽師父教誨的學生;但在《今本.文子》則不盡然,其中大多數是「老子」當老師、「文子」則是銜耳聽命的乖學生。這不禁讓 TG 心中建立了一套「劇本情節」。原先《文子》是文種本人的傳世之作,但後來的「黃老道學派」認為《文子》是「同道中人」,便將裡頭的對答角色給代換一下︰畢竟大夥兒都是同門師兄弟嘛!文種師兄應該也不會在乎這些小事……於是《今本.文子》便成了向至尊「老子」致敬的另一部作品了。但說實話,「道家」還真的從來不在乎師承,不重留名(也才留給後世這麼多考證上的問題……),所以 TG 猜想文種先生地下有知,可能還真的不會介意自己在劇中從主角降為配角。

至於歷史上的「文種」,TG 認為它與「計然」(《越絕書》中作「計倪」,應是上古音相近的用字差別)、「范蠡」的事蹟,互相混淆之處應該是非常多的。而光從《史記》一書裡頭的記述,「文種」和「計然」同一事而兩名。〈越王句踐世家〉中,句踐稱霸之後,逼死功臣文種的話為︰「子教寡人伐吳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吳,其四在子,子為我從先王試之。」而在〈貨殖列傳〉中,有「昔者越王句踐困於會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喟然而歎曰:計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國,吾欲用之家。」所以「計然/計倪」在太史公所收錄的事蹟中,應為「文種」而無誤。

再接著看下去這兩篇裡頭,對范蠡本人後半生的描述,有著他在「功成身退」之後,到了齊地,自稱「鴟夷子皮」,聚產數十萬,然後盡散其財而去。再到了陶,稱陶朱公,作生意又累積了「巨萬之財」。這簡直是中國有史以來最會老實做生意、又能夠善終的人呀!(雖然沒能救回二兒子是個小缺憾……)當作故事聽聽便罷,不過 TG 可是不相信這件事會是真的。

回到先前的話題。TG 從小在歷史課本上學到,漢初用「黃老之術」,其施政特點在於「與民休息」。但如果我們將今天的《老子》一書從頭看到尾,老實說,用來修身可矣,但要用來「治國」,那就有些詭異了。TG 一向相信,古今中外社會中的「人性」是共通的,要讓社會上每個人全都達到「不貴難得之貨」的修養,那絕對是不可能的。簡單地說,靠著《老子/道德經》來治國是絕對不可能的。因此漢初的「黃老之術」,回想到中學課本上的說法,應該是不足以成立的。

TG 一直認為有許多故事(或神話),其背後所代表的意含有時比表面的故事更值得深究;正如先前所說的,要憑空創造故事是很難的,通常故事元素都是「有所本」的。從上面「范蠡/鴟夷子皮/陶朱公」的故事中,TG 認為這當中象徵著正是「放任主義」、或者用個比較現代的類比,也就是象徵在「自由經濟市場」之下,一位優勢企業家的成功證道故事。范蠡在傳說中到了「齊國」,而現代學者普遍認為,齊國的「稷下學術中心」正是後來「黃老治術」的發源地。從這裡看來,那麼後來「失傳」的「漢初黃老之術」,所欲營造出來的,正是「鴟夷子皮」和「陶朱公」的經商致富的社會條件。只不過在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黃老之術」便逐漸萎縮與凋零,到了後代,大家早就不曉得當初的施政內容是什麼,只留下了「無為而治」、「與民休息」這種不著邊際的空話了。

所以 TG 認為漢初的黃老之術並非真正的無為,在經濟政策上,是對資本經營者的鬆綁,讓大企業賺錢,國家也跟著撈到好處。經營了六十年,國家財富多了,也有錢可以打匈奴了;但在所謂「文景之治」這種繁榮的弊病也跟著出現了,即人民貧富差距愈來愈大,以致於「豪強之暴,酷於亡秦」。這麼看來,現代有些人把漢武帝的「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給罵到臭頭的,似乎也該為他翻翻案了。漢武帝對國家經濟的「新政」,拿著「儒家」的招牌當然是個幌子,但基本的精神則是「國家干預」、「抑制豪強」,或者說是「國家計劃經濟」的方針。所以漢武帝即位之初,喜好黃老的竇太后才會因而殺人——如果不過是學派思想之爭,幹嘛動刀動槍地搞到流血?但若是巨大利益的衝突,殺人當然不手軟……

當然,國家的總體經濟是個大題目,沒有哪種政策是完全的好或完全的壞。但如果從這個觀點來下手,則歷史人物的忠奸賢愚分別,一個個都模糊不清了。或者說,思想學派、施政良窳,從來就不該用一句好壞之語帶過。



【後記】

關於「老子其人」的討論,TG 另寫了一篇雜文《吳者,虎也——兼論老子》來闡述自己的想法。

(發表於 2009.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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