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評論 >《郭店竹簡老子釋析與研究》、《太一生水》
由於前一陣子讀了某些歷史與典籍雜談的書，於是 TG 才知道了 1993 年於湖北省荊門市附近挖掘的「郭店楚墓」中，出土了大量的竹簡，裡頭有十多種先秦的思想文獻，並被定名為「郭店楚墓竹簡」。對於研究中國上古經典發展方面，這是一項重大的考古成就！雖然出土的竹簡並非全都保持在良好狀態，處處都有失落殘破與散亂，但目前可以辨別出來的仍有許多，包括儒家道家以及其它學派的早期文獻，書寫的時間比馬王堆帛書更早，是目前出土最古老的第一手先秦典籍文物，十分珍貴。
現在整理得比較清楚的，是當中對應出現今《老子》的三份竹簡，分別被學者編為《老子．甲本》、《老子．乙本》和《老子．丙本》。對照於現今流傳的版本︰魏晉時代王弼編輯的《老子（道德經）》，有許多值得大家細細探討的地方。
最令 TG 感到「震撼」的，就是「簡本」開頭的一段「絕智棄辯」之語。
現在通行的版本（王弼版）︰
絕聖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簡本卻作︰
絕智棄辯，民利百倍；絕巧棄利，盜賊無有；絕偽棄詐，民復孝慈。
記得以前 TG 在讀傳統版本的《老子》時，就覺得書中有許多十分「偏激」的言論。就如上所列出的，「絕聖棄智」、「絕仁棄義」，居然都是「好事」，只有禁絕了智聖和仁義，人民才會過得更好。當然，歷來的注經者一定都有許多方法可以為老子開脫，說這種「玄妙高超」的理論，才是真正的返樸歸真，一般凡人不懂啦……云云。當然，傳統注經家也從來不會解釋，為何在同一本《老子》中，「聖」有時候是負面的，有時候是正面的意含。
直到這段戰國時期的郭店竹簡，才發現「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哩！簡本當中要禁絕的幾個項目，是「智」、「辯」、「偽」、「詐」、「巧」、「利」，除了「智」可以指涉為正面（「智慧」）或負面（「智謀」）之外，簡本上所列的這些項目，在今天一般的認知上，全都是無可置疑的「負面事項」，當然要加以禁絕，才能讓人民社會安和幸福。
如果我們認為，郭店簡本上的記述，才是更接近於「原始道家」的理論，那我們是否可以推測，《老子》這個學派在歷史發展當中，已經被混入太多「不純」的材料，或是為了與其它學派互別苗頭，被「逼」得將仁義智聖打成負面名詞呢？
目前通行本中的「絕仁棄義，民復孝慈」，夠凶猛了，今日看來仍十分扎眼。但簡本中的「絕偽棄詐，民復孝慈」，卻呈現四平八穩的論述，歷經千年依然不謬。
另一段現行版《老子》與簡本有顯著差異之處為︰
現在通行的版本（王弼版）︰
大道廢，有仁義；慧智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但簡本作︰
故大道廢，安有仁義？六親不和，安有孝慈？邦家昏(亂)，(安)有正臣？
（括號代表簡上字跡破缺，學者照前後文與帛書補上）
在通行版的王弼版中，是一種反面的映證敘述，差不多就等同於「路遙知馬力，板蕩識忠貞」之意；只有當情勢往一方傾敘時，才能顯現與襯托出另一方面。三項負面情勢——大道廢、六親不和、國家昏亂，烘托出三件正面光輝——仁義、孝慈、忠臣；一項正面情勢——慧知出，卻引出另一個負面弊病——有大偽。基本上，王弼版的敘述方法，放到今天來看依舊合於一般情理，不過 TG 只覺得和上一段的邏輯上的矛盾︰「仁義」在此是「正面」的，為何在上一段摘句中卻又變成「負面」的呢？當然，注經家一扯上「體妙高超」的玄學，沒有什麼解不通的，TG 也只能宣布認輸。
但如果我們看出土簡本的這一段落，發現它用的是三段疑問句型。「大道廢棄了，哪裡還有仁義？」「六親不和，哪裡還有孝慈？」「國家昏亂，哪裡還有忠臣？」這和王弼本所用的語氣和現象，完全不一樣了。更進一步地說，簡本並沒有要預期出現「板蕩識忠貞」，而是以疑問的立場，要大家「別胡搞，以免人性的光輝也都跟著消失」了。
此外，TG 以前讀《老子》時出現另一段「凶猛」的句子︰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天地之間，其猶橐籥乎？虛而不屈，動而愈出。多言數窮，不如守中。
但在簡本中，沒有前面的「天地不仁」、「聖人不仁」這兩句，簡本就直接寫作︰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與？虛而不屈，動而愈出。
在這一片竹簡的「天地之間」之前，上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同王弼本），以及「然」字之後的一個斷句符號，就立刻接了「天地之間……」。因此，歷代解注者傷透腦筋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在簡本裡頭根本不可能存在。這究竟是出土簡本因殘缺不齊而仍未找到的原因呢？或者是說，「天地不仁、聖人不仁」兩句，根本是「老子學派」發展到後來才被人加以「竄入夾帶」的結果呢？
整體說來，目前三篇《老子．簡本》中，仍然標榜著「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欲不欲而民自樸」等這一類「無為」的思想，與流傳今日的概念相差不大。但現今版本中某些比較「驚世駭俗」的字眼，在簡本中都沒有出現。
由於先前看過某些論及儒家學派「與時俱進」的觀點，因此在基本上，TG 相信「老子學派」應該也是歷經一番的轉型變化，才達到我們今日熟和的外顯特性；而這個「確立」下來的時間，若照馬王堆出土的《老子．帛書》來看，應該是到戰國末期才告完全定型。郭店簡本的出土，正讓我們一窺在此之前，「老子學派」的早期面貌。如果我們相信簡本是後期老子學派的源頭，那我們就會發現後期老子摻入了更多其它元素，並時不時地把「聖人」、「仁義」抓出來鞭笞一番——當然，這也造成後人閱讀《老子》時心裡所產生的許多矛盾。如果我們能藉此釐清，經典文學的內容也是會變的，而且變動的幅度可以比預期大得許多，出現若干巨大矛盾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基督教．聖經》就是一個十分容易找到的例子……）。這麼一來，我們就能夠更平和地看待今天的各種文獻，而不用在十分平實的表面文字之中，刻意地鑽研字面下的意思，然後講出一大堆一般人都聽不太懂的解釋。
考古真是有趣極了。
補述一下與簡本老子同時出士的《太一生水》，經過整理與解讀出來的這段郭店竹簡。以下將假借字還原成現今通行的文字，括號內文字為缺文試補。（附帶一提，現今網路上流傳的《太一生水》有蠻多難以通假的錯字，特別是簡體字的網頁。TG 根據簡本上楚文字的臨摹，試圖在網路世界中留下一個比較正確的正體字版本。）
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
是故太一藏於水，行於時，周而或(始)，(以己為)萬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為萬物經。
下，土也，而謂之地。上，氣也，而謂之天。道亦其字也。請問其名。
天(地相輔)也，是以成神明。
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
陰陽復相輔也，是以成四時。
四時復相輔也，是以成凔熱。
凔熱復相輔也，是以成溼燥。
溼燥復相輔也，成歲而止。
故歲者，溼燥之所生也。
溼燥者，凔熱之所生也。
凔熱者，四時之所生也。
四時者，陰陽之所生也。
陰陽者，神明之所生也。
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
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
此天之所以不能殺，地之所以不能釐，陰陽之所不能成。
君子知此謂……天道貴弱，雀成者以益生者，伐於強，責於……
以道從事者必託其名，故事成而身長。
聖人之從事也亦託其名，故功成而身不傷。
天地名字並立，故為其方，不思相(尚)。
(天不足)於西北，其下高以強。
地不足於東南，其上(厚以廣)。
(不足於上)者，有餘於下。
不足於下者，有餘於上。
《太一生水》的內容並不難懂，而且十分有趣。若我們願意將它的內容看作是與戰國時期老子學派有相同的淵源，那麼當我們重新閱讀今日所流傳下來的《王弼本老子》時，或許對當中的「一」、「水」、「大／太」等字的用法，將有另一番完全不同的體會。
出土的文物愈多，TG 愈懷疑李耳這位歷史人士的存在……
（發表於 2008.11.18.、2008.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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