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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成吉思汗》

這是 TG 閱讀這位作者「約翰.曼(John Man)」的第三本書。前兩冊《改變西方世界的 26 個字母》和《古騰堡革命》,都是 TG 蠻喜歡的書——前者還稱得上是我個人的「參考書」,三不五時就會拿來翻查一番;後者的中譯錯誤雖多,但大體上還算是相當具有啟發意義的好書。但 TG 對這本《發現成吉思汗︰出生、死亡與復活》(黃煜文中譯、麥田出版)讀後的觀感呢……呃,十分複雜。以出版社的製作態度而言,這三冊約翰.曼的中譯本唯有這本做得最好,無論在排版、插圖、注解和最後的譯名對照表,全都達到 TG 心中認為「值得收藏」的標準。

先聊聊本書的寫作內容與其優點。本書的作者在二○○二年親身跑到了蒙古旅行,為了一探這位十三世紀歐亞歷史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成吉思汗,跑到他的故地去做了一趟探訪巡禮。他以《元秘史》譯本為主,在旅途中重新向讀者娓娓道出成吉思汗波瀾壯闊的一生。除此之外,他還根據其它的史料、地理、語言等等方面的研究與考證,補足《秘史》作者隱瞞或忽略掉的當朝大事,釐出許多由來以久的附會之謬(如「鐵木真」不是源自於突厥語的「鐵匠」,農業、遊牧、都市生活並非合理的社會生活演變定律……),並雜以蒙古人的小故事於其中以增加閱讀的興味。

正如大家所熟知的,蒙古人在十三世紀的興起,堪稱為當代歐亞史中的一等一大事(房龍先生淺矣……)。然而蒙古統治的退潮也十分迅速,在鐵木真死後的兩個世代,無論在東亞、中亞與西亞,蒙古帝國的霸權若非消失,就是與當地(尤其是伊斯蘭文化)融合,失去了這個曾經睥睨於世的草原大帝國。以今日觀之,極盛時代的蒙古帝國的規模不僅在世界史上是空前、也稱得上是絕後了。而鐵木真經歷過流離顛沛的年輕時光,到後來竟能成為「長生天」之驕子,以武力建立起如此偌大的帝國。他的一生,引起古今中外不少專業與業餘人士的興趣加以研究。

約翰.曼的行文特色,在於他對歷史、語言方面的專長,以及他廣泛涉獵各種領域方面的知識,配合輕鬆易讀的筆法,與自己親身經歷蒙古大地上的旅行,讓本書成為一部絕佳的成吉思汗傳記。

然而 TG 也看得出來,由於作者不是專業的考古學家,因此在本書的第四部分,他描述自己尋找如謎團一般的「成吉思汗下葬之所」的過程,實在是一段蠻無聊的經歷。最後,作者什麼東西都沒找到……


以下,就是 TG 對本書的評價,從「滿分收藏」轉成「普普通通」的關鍵了。記得以前 TG 在聊到《26 字母》一書時,網友森青就曾點出作者對中文的負面偏見;TG 資質駑鈍,覺得作者在書中曾為「文字的多樣性」打了支預防針,並沒有產生這種感覺。《古騰堡革命》一書中,作者再度批判了中文對活字版印刷術推行的「罪過」,但若限定在該書的主題範圍內,TG 原本就不認為中國的活字技術在宋朝有規模以上的市場,所以也不當一回事。然而在這本《發現成吉思汗》中,作者對中國語言文字、乃至於中國文化的「敵意」,無論採用何種觀點解釋也難以稱為「中立」了。身為中文與漢語的使用者的 TG,認為以作者的知識背景,卻還帶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仇恨,只能感到其品味的低劣之處了。

在描述到《元秘史》的「失而復得」過程中,由於它是用漢字硬生生地將當時的蒙古語記載下來,的確是糟蹋了蒙古人珍貴的「第一手史料」。但在作者筆下,彷彿應該歸罪的不是蒙古人的不懂保存,千錯萬錯竟然都成了中國人的錯︰「……明朝官吏為了理解眾多臣民使用的語言,而發展了一套記錄蒙文的古怪系統……將蒙文譯成中文,以聲音最相近的中文字取代每個蒙古音節……然而中文有其限制……以中文音譯蒙文只淪為一種拙劣的模仿……最後,隨著蒙古勢力的衰微,中國沒有興趣保存《秘史》的原始蒙文版本,只留下音譯的中文版……此後,學者試圖回復最早的蒙文版本……然而棘手的是,如果你想藉十四世紀的中文來回復十三世紀的蒙文,沒有人知道這兩種文字怎麼發音……」(頁 37 - 38)

上面這一段顯示出作者不可思議的「藉題發揮」心態。作者不斷在書中的各個地方強調「蒙古人不是中國人」的意念,但為何在提到《秘史》的喪失與復得時,明明是中國人幫著留下彌足珍貴的第一手史料,作者應該和蒙古史學家一樣,該為此而高興莫名,怎麼反過來花個兩頁篇幅,專門批評漢字中文的無能與限制?

此外,在 126 頁對於西夏文化的注釋中有一段︰「西夏人與宋人一樣,也嘗試使用活字印刷……然而活字印刷終究無法廣泛使用,因為中文與西夏文缺乏印刷所需的拼音文字體系……如果西夏人當初是以藏文為基礎,而非採用漢字這種意音文字,則西夏人很可能成為活字印刷的真正始祖。

TG 更想不通了,就是這同一位作者,在他的《古騰堡革命》中闡述過他的客觀分析觀點︰活字印刷是要諸多工藝技術與市場條件全都備齊之後,才有它推廣開來的空間。約翰.曼還在《古騰堡革命》一書中還特別強調出來,如果歐洲金匠的微雕術無法生產品質優良、數量充足的活字鉛模,那麼這種以字母為基礎的活字印刷,將會「遠遠比中文漢字的排版」更加困難。為何作者會忘了他先前所說過的話,卻又在本書中將活字印刷的關鍵點放在「是否為拼音文字」上呢?TG 不難猜出,這還是他依了仇視漢字、褒揚拼音字母的心態作崇吧。

另外,作者在本書中如果不講歷史,而扯到他旅程中所接觸到的蒙古人士時,總是不會放過任何蔑視中國人的機會。比如說,在當年如果有蒙古知識分子喜歡成吉思汗,就會被文革紅衛兵批鬥(其是這是完全錯誤的解讀,不能將此事簡化視作「中國人欺負蒙古人」,因為這群批判蒙古知識份子的紅衛兵可不是漢族哩;最主要的原因,是階級激化與當時批判「臭老九」的意識思潮……),或是有外蒙人以成吉思汗為榮,內蒙人(因為屬於中國)就跑來搶成吉思汗為「他們的」偉人。本書的 300 頁還提到一段故事,由於日軍的進逼,立場對立的國共兩黨都不約而同地給予「成吉思汗的移靈」車隊相當大的光榮,因為中國人認為鐵木真是中國人。

兩相對照,就在這同樣的一本書的故事中的中國人行為解讀︰如果給予尊榮,作者說是中國人「搶祖宗榮光」;給予污辱,作者說是中國人「仇外」。那麼,約翰.曼根本不是想要據理褒貶,而是想盡情地尋找任何可資利用的素材,毫不考慮當中的矛盾邏輯,為的就是發揮他的仇中思想(無論是現代政治或傳統文化、語言文字)在本書的字裡行間。

關於今天的蒙古人對於今天的中國、或者今天蒙古人對成吉思汗的態度為何,TG 沒有立場評論。不過歷史可不是從十三世紀直接跳到廿世紀的,作者刻意忽略了這回事;清朝滿族統治者,可是與當時的蒙古王公有著幾乎平起平坐的「同盟」關係哩!廿世紀前半的日軍進出滿蒙,所牽扯到的蒙古政治更是複雜(正珠爾札布與日本關東軍的淵源匪淺……),更不用說蘇聯時代的蒙古是怎麼樣的情況了。因此,約翰.曼想專講十三世紀的成吉思汗,就直接講十三世紀足矣;如果他想講「現代蒙古文化」與中國文化之間的衝突時,則必須將這六七百年的蒙古歷史給講清楚才對;否則,作者根本就是拿著完全不同的背景的古代標準,荒謬地在批評現代的國際政治。這就是 TG 以前說過的,「歷史不是修辭學的資料庫」呀!


總而言之,TG 對這本書的觀感相當複雜。一方面,由於作者能夠整合蒙古、中國、波斯各方面的史料,架構出一套完整的鐵木真故事(尤其 TG 超級喜歡當中仔細繪出的地圖,搭配鐵木真的故事,讓讀者獲得很強烈的臨場感)。但另一方面,只要脫離了十三世紀的蒙古歷史,本書的內容竟處處充滿了不可思議的偏見。

(發表於 200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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