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 TG 密集地在閱讀有關上古中國歷史與神話之間的盤錯關係書籍。先是讀了時報的《尚書》讀本，再接著是高本漢的《書經注釋》、白川靜的《中國神話》，以及這本袁珂的《中國古代神話》。加上以前曾經片片斷斷、拉拉雜雜讀到的一堆童話、神話、傳說，TG 發現上古中國的歷史傳奇，還真的是多彩多姿地超乎想像，並且是個十分龐大複雜的研究主題。
先聊聊手上的這本書。TG 在交大圖書館的書架上，尋找同類型主題書櫃上的鄰近書籍中，我通常都會抓下幾本書名看起來相似的幾本書，用「快速掃瞄」的方式瀏覽全書，然後再決定是否借出閱讀。在這裡頭，有一本掛名為「桂冠圖書公司」的「古典新詮系列」，書名為平凡的《中國神話故事》，而 TG 翻到裡頭有幾頁是從甲骨文來解釋「帝俊」，覺得本書應該值得一讀，於是就帶到櫃台辦理借書手續了。回家之後，細細閱讀了前面幾章，才發現本書撰寫的「認真程度」——古籍搜集、文句考據、風俗引證，全都具有專業等級的水準——遠遠超乎自己的想像。而翻看本書的作者，出版社只印上了「桂冠圖書公司編輯部」——這這這……這簡直是太過份了。如此兼顧嚴格認真與閱讀興味的作品，怎麼可以不讓作者的名字公開出來呢？
TG 看了一下本書的出版時間在 1992 年，便「大膽推測」這是台灣的出版社，直接把大陸某部作品給直接拿來改成繁體字的版本，因為當時兩岸的一般圖書完全不流通、並且台灣也尚無今日的著作權概念。拜現代網路資訊收集的便利性，不久 TG 便找出正確答案了。自己猜得沒錯，這正是大陸學者「袁珂」所著的《中國古代神話》。
如前所述，這的確是一本相當認真的作品。作者將流傳至今、散至各種書籍中的上古中國神話，一一地加以匯整，以「神話學」的方式，將這些材料以淺顯易懂的文筆介紹給讀者知曉，並在每個章節之後附注出處來源。本書從創世神話開始講起（盤古、盤瓠、伏羲、女媧、遠古帝王），然後是黃帝蚩尤大戰、帝俊帝嚳帝舜的東方神話王朝，夾著后羿嫦娥的故事，接著是鯀禹的治水、山海經裡的異族異獸，再以商周時代的帝王故事結束。作者並不是要照著標準的「上古史」方式講解這些古帝王，而是要抽離掉後人理性化與哲思化後的加工，盡可能地以回復這些人事物的「神話」本貌。在裡頭，帝王不盡然是人類，而是具有神力神物、或者和群神交往互動的一連串有趣的故事。
正如自己先前在《中國神話》的讀後感所言，TG 在高中時代就是個「疑古派」了。因此關於課堂上的中國上古史，TG 一直無法照課本上的講法接受夏朝之前的「歷史」，後來每每見到這方面的研究材料，總是會特別地留心。當然，TG 並不是說這些材料一點價值都沒有，不過看待它們的方法則不能像信史一樣處理。比如說，關於「殷」「周」兩朝（或說是兩個部族）的關係，留在現存正史文獻中的「神話」裡，我們可以發現「契」（殷商始祖）和「棄」（周人始祖），全都出現在堯舜的朝廷之中；如果我們再細部檢視，我們還可以發現到，「棄」是由帝嚳的「正妃」「姜嫄」履巨人足跡所生，而「契」卻是由帝嚳的「次妃」「簡狄」吞蛋而生下來的。對照傳統信史時代——周王朝——所留下的記錄，就曉得周人趁機在吃殷人的「豆腐」︰以嫡庶來加以區分，周人的始祖還比殷人更為「正統」哩！
對照於西周時代的記錄，西周人在正典中的古帝王只回溯到堯（《尚書》是以〈堯典〉起首的），所謂黃帝或三皇，那應該是到了戰國時代融合各個異民族傳說之後，才逐步建立起來的世系，因此在「歷史」的層面上加以討論並不適當。因此我們便可以知道，在周革殷命之後，勝利的周人必須建立起自己種族的「天命所歸」理論，但他們不可能抹消殷商王朝曾經存在過的記憶，因此就在堯舜的朝廷之中，為彼此始祖的位置作了精巧的安排。從這個觀點看來，是不是非常有趣呢？
TG 必須承認，少年時代受到某位雜文家的影響，我一直對「舜」的觀感不佳；因為《竹書紀年》有著「舜逼堯」這種漫不經心的敘述，所以十分容易被現代人整合與解釋成舜的負面形象︰虛偽的孝親友弟，殺掉堯的權臣，只為了最後奪取帝位，而居然還讓人美其名為「禪讓」。一直到開始將中國上古史給還原成神話之後，TG 才發現自己過去輕狂的錯誤。如果我們想要承認周人在宰制中原之後才開始「整理上古傳說」的假設，我們就會可以對照出歐洲上古史研究的熟悉形象。一個原本文化程度較高、十分繁榮興盛的王朝，在它逐漸衰弱之後，被另一支文化程度較低的民族成功地征服。這支新興民族雖然程度較低，但他們卻會自然而然地利用前王朝的遺產︰要不是完全抹除掉前王朝的存在，否則就是將自己附比於前王朝的傳承。羅馬共和，就是抹除伊特拉斯坎的文明而完全據為己有；羅馬帝國，就是自詡為希臘特洛伊王子的傳人而自豪。
如果從這個觀點來看，舜神話／殷商王朝／東夷民族，應該會是上古中原第一個建立過巨大影響力的文化。從神話來分析前信史時代，似乎能讓人得到更深切的體認。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值得推薦的好書。有機會的話，TG 會購買本書的「完整版」來收藏。
（發表於 2008.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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