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TG 高中一年級時,一位相當具有批判精神的歷史老師曾在課堂上提起過,中國上古的「夏朝」是否存在,是相當值得懷疑的——因為沒有考古證據的支持。年少的 TG 正經歷著思想上的叛逆時期,再加上當時所見到的歷史書籍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崇古派觀點,因此這位老師的話便一直深深印在自己的心中(這位老師給我另一項新穎的觀點,則是從李陵和蘇武北海之會的疑點講起……)。這種對於夏朝存在與否的想法,在自己持續的閱讀之後,TG 也差不多建立起自己的信念。也就是說,除非有更決定性的證據出現,否則 TG 會將它視為上古傳說的一部分,尚不能進入所謂的「信史」的層級。然而,「前信史」與「信史」這種區分法,TG 可沒有帶著價值的好壞在裡頭,其中的差別,只不過是採行的方法和觀點態度的不同罷了。
至於上古中國何時可以開始稱作「信史」,清末民初的甲骨文出土與解讀工作,基本上已經能確定殷商王朝作為中國第一王朝的地位了。而夏朝,至今仍存留在神話與傳說的迷霧之中;即便如此,研究工作還是能夠進行的,只是這時的研究方法,已經屬於民俗文化、神話學、考古學等人類學的範疇了。如果我們今天再去從先秦文本一字一句的鑽營,那就是種徒勞無功的行為了。最近 TG 才剛讀完時報出版社的《尚書讀本》,那就是擺脫不了束縛,硬是要將堯舜禹這幾個長壽的不像話的「人類」,放在後人印象的「朝廷」中來互相對話,今日看來,簡直顯得迂腐得不像話。TG 認為,真正研究商朝之前的上古中國史,還是要將那些周人所修改的材料,給盡可能一一還原為「神話」,才真能看出端倪來。這本由日本人「白川靜」所寫的《中國神話》(王孝廉譯、長安出版社),就正契合了自己在這方面的想法,因此 TG 讀起來十分感到過癮,並解除了許多歷來未想通、未想過的問題。
白川氏的理論大架構中,認為上古中國的中原地區,在信史之前是由幾支文化圈的互相競爭與融合所組成歷史的舞台。與石器文化圈相互搭配的,東夷人(龍山文化、青蓮崗文化、良渚文化)原本是位在中國江淮之間與濱海的東方文化圈,夏人(仰韶文化)則是位在黃河河曲(今日山西、陝西交界)的文化圈,在此之西則是羌人,在此之南是苗人/南人(南字原為鼓名,後來才被借為方向之詞)、與後起的荊楚。因此,整合了甲骨文上的記述,以及神話傳說和信史文獻上的記錄,殷商一朝曾經是上古中原最強大的勢力,他們驅逐了羌人、南人(他們成了後來一直抗拒漢化的西南民族),並具有鳥圖騰崇拜、太陽崇拜的特徵。在民族對抗的結果,失敗一方的諸神,如羌人的水神共工、南人的驩兜(饕餮),便在主流神話傳說中成了凶神與惡人;而勝利的一方則不斷地提升自己的主神體系,一步步剝掉其神話外表,到先秦時代都成為了天命一系傳承下來的人間聖明帝王。
作者統合了諸學者的理論,把舜、帝嚳統合起來,成了同一神明起源的不同流傳,和夔、契等殷人的先祖,基本上是屬於東夷一方的神人體系。羌人的神明為「皋陶/許由/伯夷」(作者認為這些是同一來源)、四岳,曾在上古中國占有一席之地,但後來他們的地位卻逐漸下降成為東夷部族臣下的地位。在這裡頭,帶有伏羲、女媧神話的苗人,或許是這一連串文化競爭中最居下風的,因為我們在後來的文字記錄中,無論是蚩尤或堯舜的故事中,「三苗」一直都是邪惡人民的代名詞。另一方面,在殷商遭到西方興起的周人滅掉之後,周人一直自稱為「夏人」,為了天命繼承的合法化,他們在商朝之前加上了夏朝一系,並把自己的祖神——農神稷給安置在神話想像中的堯舜朝廷之內。周朝革商之命的過程中,結合了一直受到殷人迫害的羌人,這也就是姜太公(呂尚)的故事原型——姬姓和姜姓聯合滅殷。
雖然 TG 並不能完全信服這裡頭的所有詮釋與假設,但這種治上古史的方法,我相信絕對是正確的。它讓人逃脫黃帝堯舜禹湯這種單線俗耐的劇情,讓人重新體會中國曾有過如此多元複雜的文化起源。
(發表於 2008.8.11.)
本文的討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