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年鑑學派的大師「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或譯「布勞岱爾」)」,TG 手上有兩部中譯本作品——《菲利普二世時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即商務的《地中海史》二卷)和《15─18 世紀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這回在圖書館發現了他的另一本簡體譯本《地中海考古——史前史和古代史》(蔣明煒、呂華、曹青林、劉馴剛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當然就立刻借回家仔細閱讀了。
正如本書在《編者前言》所說的,約在 1969 年附近,布羅代爾接受妥託,撰寫整個地中海史書籍計劃的第一卷——關於史前史和上古史的部分,其餘的則分別交付其他人所負責。後來這個計劃中止了,布羅代爾本人的這份手稿也未曾付梓。直到他過世十年之後,才有人在出版社裡發掘出他當時獨力完成的這份稿子,也就是這本《地中海考古》的誕生。也因此,當讀者發現本書最末章的終了時,敘述突然中止,沒有任何類似於一般的「總結之語」,讓人感到有種不協洽之感。——原來的出版計劃,是留待其他人的續篇補上後,再反過來為布羅代爾的第一部結尾做個潤筆。但既然沒有所謂的「第二卷」,這本書的編者也就保留大師手稿的原貌了。
而布羅代爾本人雖然在前面的《敬告讀者》中,謙稱其專長在於十六世紀的地中海歷史,但由於作者本人紮實的歷史訓練,因此本書仍大體上維持著歷史觀點上的正確性;並且這本書並不像其前兩部代表作品一樣「硬」,而是作者帶著與讀者輕鬆地「閒聊」,在某些適當之處輔以現代人的觀點加以解釋。
《地中海考古》一書從人類文明於西亞「富饒的克瓦桑(〔富饒的新月形地區〕、〔肥沃月彎〕)」和埃及開始敘述起,而後將眼光拉至地中海地區,埃及、利凡得、克里特(邁錫尼)、赫梯、腓尼基、埃特魯斯坎,一路敘述到了希臘與羅馬帝國的早期。作者以當時正處於現代考古學初步萌芽階段所找到的資料,夾敘夾論地告訴讀者這些地中海文化圈的各種歷史。本書除了增加自己對歷史的認識之外,TG 更喜歡作者各式宏觀式的評論。尤其當布羅代爾提及希臘本土的邁錫尼文明的消退、多利安人的入侵希臘這種時下的「流行學說」時,他便引入環境氣候的觀念的可能性,而非傳統認定的那種多利安人血腥屠殺原住民的觀點——今日的流行顯學,布羅代爾竟然在四十年前就已經提出來了!
此外在第七章《希臘奇跡》,TG 讀到作者以一段「想像中的辯論」來作為本章的開篇語︰
…… 為什麼要沒完沒了地回到希臘昔日的光輝?靠得太近瞻仰這種光輝是會晃眼的。再說所有的歷史學家在評價歷史事物時都應該與其拉開一定的時空,保持一定的距離。作為昔日的好學生,我也許會被歐里庇得斯或索福克勒斯的一齣劇目而感動,但他們對我卻是完全陌生的。他們所處的是與如今決然不同的另一個世界。與維拉莫維的看法一樣,我認為「談談希臘偉人就足夠了,只有在關於希臘的問題上才以希臘的邏輯思維」;或如同海德格爾在絞盡腦汁、費時良久才把巴門尼德的一段詩句翻譯出來之後所說的︰「對於古希臘詞彙的含義,我們更應該讓它們自己來道出。」任何想把當今西方與古希臘文明混為一談的企圖都只能是某種吉羅杜式的戲劇遊戲。古希臘人的嚴謹就像是一個自我封閉的世界,沒有必要試圖強行闖入其中,否則就會碰得個粉身碎骨的。
目前的西方史觀對於古希臘文明的頌揚,TG 認為其程度已經是「太過火」了——當然,這是因為今日歐美人士為了提昇其相對於地球上其他人種的優越感,便將自己的精神層次硬是要與古希臘作一連結。TG 曾作一無聊的狂想,要是剔除掉古今環境上的許多技術問題,將古希臘(包括小亞細亞文化圈)的哲人放到今天來,我想,這些希臘哲人可能會將今天的歐洲諸多民族看成「野蠻人(Barbaroi)」哩!而城邦時代的希臘絕對是個「極端封閉」的社會,用今日的觀點來看,那簡直是個不公不義至極的制度,國際人權組織怎能不照三餐加以譴責。西方人為何能使用雙重標準,對古希臘符合今日正面形象的文化加以繼承與吹捧,卻對不符今日正義的「遺產」視若無睹呢?
再走近一步,今天西方更是獨鍾於古希臘當中的一座城市——「雅典城邦」——投下更進一步的關愛眼神。關於伯羅奔尼撒戰爭的結局是雅典人的失敗,由於西方知識份子對於該城帶有不符比例的情感投射,總是喜歡特別站出來分析伯里克利對此戰爭的決策是否有問題。因此,布羅代爾在本書第七章的《是必然的結果?還是伯里克利的責任》一節中,作者也免不了對此進行了一番分析。通常,我們可以見到許多為其心中英雄伯里克利「開脫」的講法,比如說天災啦(瘟疫爆發)、人民愚昧啦(雅典人民對戰爭的態度不夠堅持)。然而 TG 發現,布羅代爾本人並未像其他學者一般就近觀察,而是將觀點「拉遠」,以那個時代的背景來看待當代人物,並以優美的文句加以解釋︰
「…… 與普通人一樣,偉人也終將要被命運所席捲,而且一旦成為歷史,偉人們的罪名也就隨之被洗清……雅典所處的歷史背景——伯里克利只是其繼承者而不是責任人,它在希臘這塊不牢固的棋盤上所問的分量過於偏大……」綜合布羅代爾的觀點,希臘城邦政治制度受限於其歷史與地理傳承,以宏觀角度而言,無論由哪一個城邦勝出,最後的結局都和中古末期的義大利城邦是相同的——與鄰近的勢力相比,其政治上終將喪失獨立的地位。由此觀之,誰勝誰敗,一點都不重要。
而本書分析到馬其頓亞歷山大大帝的成功,有著這樣的分析︰「誰也說不清楚亞歷山大大帝究竟是如何征服波斯王朝的。疑點最大的地方恰恰在於亞歷山大的成功來得如此容易。通常人們將此歸結於馬其頓和泛希臘盟軍形成的軍事優勢,但與波斯王朝無能為力和腐敗之類的論點一樣,此說法很難令人口服心服。」
布羅代爾並不依循傳統「成王敗寇」的迂腐的詮釋,認定這麼一個在上古世界中體系如此優秀的波斯帝國,不可能沒道理地就讓一個年輕軍頭在其有生之年即予征服完畢。布羅代爾的解釋重點有二 ︰首先,是馬其頓的戰略成功——先將波斯與地中海的聯繫完全切斷(尤以看似無關的征服埃及),讓對方成了「瞎子」之後才向東方帝國中樞挺進;其次,則是馬其頓騎兵兵力在技術上遠遠勝過波斯(一如後來的穆斯林、蒙古人征服歐洲)。
然而,布羅代爾對亞歷山大最「獨特」的史評在於「亞歷山大的過錯,在於他的眼光不朝西方而向著東方。」作者以地中海地區的整體歷史發展來看,希臘/馬其頓對波斯的征服,在當地政權復興之後(即帕提亞波斯),希臘曾經在此「殖民」過的遺緒,後來完全地如風而逝、消失得不留一絲痕跡,為何亞歷山大不朝向與其文明類同的「西方」——西西里、迦太基、甚至是羅馬——前進,提早實現將來羅馬人將地中海化為其「內海」的事業?作者所給出來的答案並不出人意料,因為亞歷山大認為征服西方既無光榮聲名、也無財富利益。而且 TG 認為,布羅代爾在此處還是顯露其「西方優於東方」的史觀,不過這想法倒也十分有趣。
在第八章《羅馬成為更完整的地中海》中,作者對羅馬共和至帝國始建的過程中,有一段妙語︰「羅馬的內訌持續了整整一個世紀,以公元前 31 年奧古斯都的勝利告終。史學家們憑著淵博的學識,經過不斷探討,對這一幕情節跌宕起伏的歷史進行了仔細的研究;而這一幕卻出奇的單調乏味,因為人性的卑劣在這裡總是占上風。在權力角逐的過程中,所有人的雙手都不乾淨、沾滿了鮮血。無論他們有多麼不同,所有人最終都變得相差無幾……」TG 為這段既辛辣刻薄、卻又如此貼切實情的評論而拍案叫絕。
這是一本 TG 相當喜歡的書,值得買下來收藏在書櫃中,待有需要時再拿出來翻閱。
PS. 看得出來本書的編輯並未做好譯名的統一。因此在不同章節中,出現了「布匿人」和「普匿人」,「福西亞」和「福凱亞」兩種同名異譯。
(發表於 2008.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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