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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克哈特的《君士坦丁大帝時代》和《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

最近讀完了兩本「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的歷史論述︰《君士坦丁大帝時代》(The Age of Constantine the Great,簡體版,宋立宏、熊瑩、盧彥名翻譯,宋立宏審校,上海三聯書店出版),和另一本更有名的《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一本嘗試之作》(Die Kultur der Renaissance in Italien: Ein Versuch,繁體版,花亦芬譯自德文版,國科會經典譯注計畫,聯經出版社)。由於這兩本書皆為主旨宏大、論述精博兼具的作品,因此 TG 無法如往常一般寫出長度適合的心得——主題太多,過於簡略則太過籠統,討論深入則篇幅過長。因此,TG 只能在此將感受特別深刻的一些雜感記下來。


首先,TG 想先聊聊書友們對翻譯書籍最常發生的「偏見」︰因為看不懂中譯本,便覺得應該去讀英文原版。這種想法,在這兩本書便是個「反證」——英譯本不見得都是「好的」。由於布克哈特是以德文寫作的,因此所謂的「原版」是德文而非英文。再者,《君士坦丁大帝時代》的英譯本是個「差勁的版本」,因為英譯者將原作者在文中所夾的注譯全都給「刪除」掉了,對於這種內容廣大、引述繁浩的作品而言,英譯者的作法絕對只顯出他的不認真態度;反倒是宋立宏轉譯成簡體中文的版本中,還特地將原文中需要引注的地方再自行加上。

此外,花亦芬所譯《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一書,譯者在前言以及內頁注釋中,特別開列出了許多過去英譯本的「錯誤」與「不恰當」之處。如布氏在文中所用的德文「Welt」一字,英文版全都對譯成了「World」;若照中譯者所言,布氏在此的用法應是「相對於宗教方面」的世界,即塵世、世俗(Secular)之意,在語境上更能表達出原作者的意思。

因此,TG 在此必須指出目前中文閱讀者的偏見(尤其是自己常在 aNobii 上三不五時見到的「謬論」)︰對於非英文原作者的書籍與資料,英文版永遠不可能是值得當成唯一標準的權威。


布克哈特所著的這兩本歷史論述作品,基本上是以相當宏觀的角度來看待歷史上的某個特定時期,除了坊間最常以政治、軍事觀點之外,布克哈特論述的重點則在於當代人民的文化與生活。《君士坦丁大帝時代》是從安東尼王朝結束後、三世紀危機時代開始聊起,一路談到了君士坦丁大帝之死。這是一個上古歷史開始「轉型」的時期,因此作者便從各個方面探討「生活」的各方面。

如同許多初級教學材料中所述及的,這個時期被稱為羅馬帝國開始「衰亡」(吉朋之語的影響真強……)的關鍵。但在這當中,除了泛稱的「古老的道德淪喪」之外,是否還有其它更合理的解釋。君士坦丁大帝時代》中從人民的精神生活出發,向讀者介紹到此時各地羅馬人民在觀點上的「轉變」,並介紹到此時帝國內部各式令人眼花瞭亂的宗教儀典。

在這裡,我們也可以擺脫中世紀教會的桎梏,從更宏觀的角度看待基督教的最後勝利。一般受到中世紀正統史觀都會認為,三世紀的基督教是獨樹一幟的「清流教派」,在犧牲許多殉教者的生命之後,終於得到君士坦丁的承認與扶持。然而,如果跳脫這種意識形態上的束縛,我們將會發現三世紀羅馬人民在「宗教市場」(這是 TG 一種「市儈的」比擬),是有相當多「產品選擇」權力的。而基督教從建立伊始到最後勝利的三百年之間,在其內容與本質上早已歷經了相當多的變化——特別是融合了各種秘教儀典和哲學思想,最後才成了君士坦丁時代的基督教。

此外,布氏對於戴克里先對基督教的「大迫害」,也有令 TG 大感「受益匪淺」的全新觀點。布克哈特雖然認為戴克里先(以及那個時代的大多數統治者)崇尚數術與迷信,但卻十分肯定他的治國長才與其堅定的意志。在這種情況之下,已權傾一時的戴克里先居然能夠「容忍」基督徒十多年之後(朝中早已不乏基督信仰的臣民與親信),竟然會在副帝「伽列里烏斯」一連串「拙劣」的構陷手法之下受到欺瞞,讓他下令迫害那群「無辜的」基督徒。作者舉出許許多多的史料,認為戴克里先對基督徒的「大迫害」之起因「絕不單純」——更明白地說,基督社群的確有出現謀叛的舉動。當然,一當迫害開始,自然不免發生「無辜受害者」的情況出現,使得當時留下的許多材料中都能讓人發現,反對戴克里先此舉、或者同情基督徒的,竟然都是多神信仰的人士。以「打擊敵對宗教」的動機而論,「宗教因素」就不該是戴克里先的考量點。再者,「大迫害」一名聽來嚇人,但實情卻是︰無論在時間或地點上,這種對基督徒的壓迫都不是「全面性」的 ——帝國西部在這方面可說是「風平浪靜」、不當一回事。真正受害的全都是在戴克里先直接治下的「近畿地區」的上層人士——考慮到戴克里先一向以來所展現的意志力、以及他當時所擁有的權力(可以直接命令另一位皇帝退休……),使得戴克里先的這種力道不足的「大迫害」,令後人看來,很難完全認同於中世紀的教會正統觀點。

本書令 TG 感到布氏筆觸犀利之處,便是君士坦丁大帝這個人物了。布氏也破除了基督教會的詮釋,分析君士坦丁是個背信忘義、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物——當然,作者並非對君士坦丁採完全的否定,因為作者仍認為他是個擁有政治天才、堅持到底的統治者。他為了維持皇權,除了採用姻親結成同盟,不惜在適當時機迅速地與盟友撕破臉而加以根除;更有甚者,他還為此殺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而在他辭世之前,他還將原本在他手上以鮮血統一的帝國再度切割,分封給其三個兒子與異母姪兒;布氏大膽推測,認為這種怪異之舉,在於君士坦丁的政治預見︰其子孫非以彼此征戰無法享有國祚,而獲勝者依舊是他的子孫——若真是如此,TG 還不禁為君士坦丁的「冷靜」而感到一股寒慄。

另一個關於君士坦丁的熱門話題,則是大帝對基督教的信仰。後人的材料已經顯明了,布克哈特也以史料證明此說。要說君士坦丁在生前信奉基督教,絕對是種一廂情願的講法。君士坦丁對於宗教上的信仰,倒不如說是摒除了個人的任何好惡,完全以對其政治上最大利益為依歸。拉伯蘭旗(印有 XP 字樣的羅馬軍旗)的展現神蹟一事,只不過是後人杜撰出來的故事罷了。TG 絕對相信,一般人對「專制君王」有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了,以為皇帝一言一舉,都可以對治下庶民發生生死立判的效果——這是錯誤的。一個人不可能治理一個國家,而是要一層層有效地管理其下屬臣民。在這方面,布氏相信君士坦丁所需要的,是近畿之地已經成形、且素質具有平均水準之上的基督教組織;當然,戴克里先在大迫害之前也是根據同樣的觀點加以任用基督徒。君士坦丁對這一個「具有效率、且戰鬥性堅強的組織」,以合作代替對抗,並且最後也達到了成功。僅此一項就足以解釋他與基督教的關係,而非教會傳統喜歡拐彎抹角、說到「君士坦丁心裡奉行基督教,但為了怕太過激怒了異教信仰者,於是只能採行迂迴的方式補助教會,小心奕奕地直到臨終前才受洗……」這種無可徵信的心中想法。


關於《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的聯經版一書,這絕對是一本值得收藏的好書。除了布克哈特將他的研究精華給傾注於此之外,中譯者更是十分認真地為此翻譯與作注。本書的主角是義大利,時間定在約十三至十六世紀之間。在此之前,義大利中北部受到神聖羅馬帝國的影響;在此之後,義大利便成為法蘭西、西班牙等列強的爭雄之地。在就在這中間的三百年之間,義大利的各個城邦獨立自主發展,因著富裕與人文主義的推崇,便產生了被後世評價甚高的「文藝復興時期」。作者博覽群書、從藝術品與建築表現,建立起當代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還原與描述。

布氏在本書中,先是描述了當時義大利各獨立城邦的「國家」概況。佛羅倫斯、米蘭、威尼斯、拿波里王國、教廷國(以上是較為大者)、以及熱那亞、西恩那、費拉拉、佩魯吉亞等等各個小邦的政治、經濟、家族勢力等現象。然後再論及此時的個人發展,對上古希臘羅馬的推崇與人文主義的興起,科學技術的進步,社會生活現象,乃至於宗教、倫理道德的變遷還重建。這是一部包羅萬象的綜合性論集,在作者的各個小章節中,都包含著許多歷史方面各項資料、以及令人耳目一新的精論。TG 若想將自己從這裡的收獲全都寫下來,可能篇幅將膨漲太多,於是就不再細談了。

在這些城邦中,作者引述最多的,仍是佛羅倫斯。不僅由於此時此地出現眾多才識特出的人物,也因為佛羅倫斯留下的史料繁多,因此本書無論在討論當時人民在文化、藝術、經濟、甚至日常生活的瑣碎細節時,總是得徵引於該城所留下來的材料。

作者對於這個時期義大利人的創造力,評價極高。他論及即使不靠著上古希羅文化的營養挹注,文藝復興的義大利人的成就,就已可譽為璀璨無比之等。但丁的《神曲》即以義大利方言寫成,使得這個時期的「有教養的人」即可擺脫拉丁文的限制,以自己口說的語言創造個人的真實情感。在中世紀教會對人民的束縛逐漸鬆弛、甚至成為時人的笑柄之時,富裕的城邦生活讓人將他們的創造力爆發出來,這股風潮傳到了阿爾卑斯山以北(作者用詞,泛指法國、日耳曼、西班牙),這也是近代歐洲在歷史上自信心興起的起因。


雖然當時尚無這個學派的名字出現,不過以 TG 對史學方面極端淺薄的概念中,總覺得布氏的作品與廿世紀成熟的「年鑑學派」有許多相似之處。其重點擺在一般人民生活中所見到的、所認知的事情,更甚於傳統著重於帝王將相之間的鬥爭恩怨。換句話說,布氏的寫作引證當代關於人民(雖然仍屬於中間以上的階層)的史料記載,還原那兩個時期的社會生活,並特別著重要「文化」的方面。然而這種論述絕對不能算得上是一種「入門書」,因為採用這種方式來描寫的,是跳脫了時間與空間的程序限制,就各個主題作上下縱橫的統合整理。如果讀者對於書中某一段歷史事蹟並不清楚,有時反倒看不懂作者的描寫為何;反過來說,如果讀者已具有傳統歷史教學上的基本知識之後,便能體會出布克哈特的許多觀點、以及產生對其精闢論點的暢快之感了。

總體說來,TG 十分推崇這兩部十九世紀瑞士史學家 Jacob Burkhardt 的作品。


附帶一提,作者畢竟身處於當時歐洲基督教文化的世界中。TG 發現布氏對於伊斯蘭世界還是具有「不證自明」的負面觀感。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文化》的 507 頁中,作者在〈好賭成性與有仇必報〉中提到了當時的賭博行為,出現了這一段話︰

……無疑地,若非可蘭經從一開始就嚴格禁止信徒賭博……真是可以想見,穆斯林在這方面一定比義大利人更厲害。

為何作者要批評佛羅倫斯人的好賭成性時,居然還要拉扯一下穆斯林呢?更何況這句話根本就是出於強烈的偏見。(別人的道德評價高,居然還為此一幅酸溜溜的模樣……)對照同一本書在 502 頁〈價值的上限〉中,開場的那段「開明」的話︰「……對於那些喜歡拿一套制式標準來看世界各民族、有時甚至還用極嚴厲筆調批判他文化的作者,我們就讓他們去自得其樂好了。」真是不搭調呀!

此外,《君士坦丁大帝時代》第四章描寫到埃及時,作者不斷以強烈的負面語詞︰「欺詐」、「受到凌辱」、「退化並喪失所有道德活力」來形容這群受到統治的埃及人時,TG 也為此深感不妥;當個「順民」,被布氏譏為「喪失勇氣」;當個刁民,又被評為「機心巧詐」……

(發表於 20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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