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本書是不是從「休閒類的雜誌專欄」所集結而成的。總而言之,本書只有「閒聊」的價值,在歷史研究、科學普及的方面都是不及格的作品,而且本書在「知識性」的推廣上,都還比不上寫給小朋友閱讀的「好孩子系列叢書︰你所必須知道的歷史大事」哩!由於在網友的部落格見到了有趣的討論,加上交大圖書館恰好能夠預約該書,於是 TG 就趁著元旦假期將本書給「略讀」完畢了。
這本《天氣改變了歷史(Blame It on Rain: How the Weather Has Change History)》是由美國的「蘿拉.李(Laura Lee)」所著,繆靜芬、黃柏瑄中譯,究竟出版社 2007 年出版。TG 不曉得原作者的學經歷為何,因為書套內沿上僅提及她寫過很多書。然而 TG 既然已經讀過《拿破崙的鈕扣》一書,對本書的反應自然也就不會那樣地強烈了;何況《拿》書是「化學專業者」跨行歷史,本書卻是一位完全非專業者鋪天蓋地似地閒聊,所以 TG 便十分迅速地略讀完了《天氣改變了歷史》一書。
基本上,本書作者的意圖十分簡單易懂︰歷史上所有的大事都與地球氣候有關。在根本概念上,TG 完全讚同這個命題。但在推衍與測試理論時,TG 對本書三分之二以上的篇幅全都不以為然了。因為作者是做出她的結論,然後再用修辭與辯論的方式,將歷史事件套入「天氣」框架的解釋中。
要理解作者的手法並不難。歷史上許多事件當然都與「戰爭」有關,而戰爭一定是在地球上進行(這是廢話),地表上一定有天氣(這還是廢話),某處的天氣通常都會因為季節、大氣活動而有規律和不規律的變動(這有一半也是廢話);因此,戰爭過程中大半都會遇到天氣規則和不規則的變化。作者的結論便是︰歷史上的著名事件,都和天氣有關。
要說以上的推論是「全錯」是相當困難的,只不過這種狡猾的論述,TG 認為「品味太差了」。既然戰爭絕非在無塵室中進行,那麼在過程中遇到一場暴雨、刮起一陣狂風,都是戰爭中無可避免的一部分,就跟行軍與戰陣中的地形高低不同、河水潮流的動向不同、後勤補給線的不同、風俗習慣的不同、兵士健康條件的不同,全都可以列入考慮,並針對單一特質,分別寫出同系列的《地形起伏改變了歷史》、《河水洋流改變了歷史》、《風俗文化改變了歷史》等書。基本上,蘿拉.李並不認真地研究她所論及的事件,只要見到記載中出現了一場雨、刮了一陣風,然後便見獵心喜︰「看吧,我說的沒錯,就是這件事影響了歷史!」要這樣就可以稱得上歷史研究,呃……以後歷史系、歷史所就可以廢系、廢所了,幹嘛白耗工夫講那麼多,這群學者們見樹不見林,完全比不上這位蘿拉.李用一句話就可以精彩搞定歷史「真相」。
以下就是 TG 摘出幾件本書中毫無品味、過度引申的章節。
第五章《暴風雨將起:條頓堡森林之役》中,羅馬瓦魯斯的三個軍團,被由阿米尼烏斯所率領的日耳曼人殲滅一事,是因為天雨地溼、羅馬士兵陷入泥濘而缺乏戰鬥力,並從此讓日耳曼保持了自由、才有接下來的日耳曼人移民不列顛、造就今日的英國。
——TG 必須說,本章的主旨全都是作者在「自說自話」。公元 9 年的日耳曼森林事件,的確對羅馬帝國的擴張產生巨大的傷害,但卻不能講成是「致命」的。過去克拉蘇斯在前 53 年就兵敗於「帕提亞–波斯」(超過三萬士兵死亡與被俘),並未讓羅馬國家就此亡國。而就在本書所述的條頓堡森林戰役之後,羅馬方面的提貝里烏斯還不斷可以派兵過去攻擊日耳曼人。更不用說其後的日耳曼尼庫斯撿回瓦魯斯丟失的軍旗、圖密善和圖拉真越過多瑙河跑去打達契亞、奧理略跑去打波希米亞,這充分顯示,以當時的羅馬整體國力而言,恢復慘劇之前的狀態並不是什麼難事。歷史上的事實是,羅馬帝國決定放棄控制萊茵河對岸的因素,可不是被阿米尼烏斯給「嚇到了」(他的岳父、妻子和其他同盟部族,全都投靠到羅馬一方去了……),而是因為毫無經濟利益和國防壓力所致。換個觀點來看,只要他們乖乖地待在萊茵河對面,羅馬人已懶得去「教化」這群化外之境的蠻族。
第六章《大英帝國的開端》中,作者認為公元 530 附近的天然災變引發了歐洲的乾旱,再繼而於旱災結束後引發沙鼠的大量繁殖,接著是沙鼠所攜帶的細菌藉著移居的日耳曼人帶給了不列顛島上的原住民,讓這些新移民在人數上遠遠地超過的原住民,使得不列顛島上成了古英語部族控制的情勢,這便是後來的英語帝國的開端。
——說實在的,作者的這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劇情」,還真是典型的「一廂情願」。TG 十分希望能夠有更認真的研究證據,說明不列顛在六世紀族群分布的變化,是靠著疫病傳播所造成的結果。而在另一方面,本書作者除了前因(火山爆發或或彗星碰撞造成鼠疫)說服力不足之外,連結論(英語成強勢語言)都下得不倫不類。正如 TG 在過去的電子報所提過的,現代英語是長時間「混雜」之下的產物,不可能單純視為古英語的流傳;比較起來,現代德語和古英語的關係,還比現代英語更加「親近」許多。古英語族群造就了今日的英語,那麼任何人也可以照此一邏輯,宣稱「拉丁語造就了大英帝國」、「諾曼語造就了大英帝國」……
第七章《第一次神風》一開始的描述就錯了︰「當忽必略汗接管蒙古帝國的時候,帝國的版圖擴展到了黑海和地中海……」——忽必略可不是籠統被稱為「蒙古帝國」的唯一最高當權者,他在汗位繼承問題發生之後,頂多只能算是「中華帝國.元朝」的皇帝了。在此附帶一提,在「進階級」的考古——沉船的打撈之中,可以分析出其遭遇海難的原因,不盡然完全歸給天意;航海人哪會不知道颱風天出海的可怕?更合理與可能的原因,還是元朝急就章地大量製造劣等運兵船所造成的……
第八章《真十字架弄丟了》,描述伊斯蘭法蒂瑪王朝的薩拉丁,如何擊敗建立於巴勒斯坦拉丁王朝的過程。——作者在這一章中的描寫,TG 認為寫得不錯,並沒有值得一提的質疑;但我的問題在於,基督教士兵在沙漠中缺水而失敗一事,與本書主旨「天氣改變歷史」有何關係呀?沙漠在他們基督教士兵尚未出陣之前就缺水了,干天氣何事?(看來,本書的確是從雜誌專欄所集結成冊的吧!)
第十二章《造就英格蘭的泥漿》中,作者認為阿金科戰役中,英格蘭軍對以少勝過法國龐大的騎兵,是因為戰爭之前下了一場大雨,戰場到處泥濘所致。——TG 覺得十分奇怪之處,在於傳統戰史上的分析,不是將這場戰役的關鍵放在「武器」上——英國人「長弓(Long Bow)」的發揮?正如作者在本文中也提及的,戰場泥濘是雙方條件均同的;法國騎兵當然不是一群白痴,傻傻地去當對方的箭靶送死,而是事前在評估過數量的絕大優勢之下,法軍可以在機動力稍有減損的前題下,仍有十足的信心以騎兵數量來勝敵。沒有想到的,是英國長弓的殺傷力,遠遠超過原先估量的損失。蘿拉.李發前人未有之奇想,完全不提一般戰史分析必然論及的長弓,而將勝敗關鍵擺在下雨一事。
第十六章《新教徒的風摧毀了西班牙無敵艦隊》,作者認為西班牙無敵艦隊敗於英國,是由於戰爭過程當中的海風剛好只對英國有利。
——由於 TG 先前對這一主題不熟悉,特意去找了富勒將軍的《西洋世界軍事史.卷二》來翻了一下,才發現作者又在「鬼扯淡」了。首先,風向在十六世紀的海戰中,是船艦對戰的 ABC,大家都必須搶到有利的重要因素。但在英西海戰過程中,雙方都有出現對己有利、對己不利的情況,絕不是像本書一味地鼓吹一樣,彷彿上帝從一開始就站在英國人的一方。富勒的書中指出,這場戰役的戰術層面,最關鍵之處為雙方所擅長之處的不同——西班牙仍以船艦衝撞、登上敵船砍殺的方式進行作戰,英軍則啟用長程火砲為主要戰力(當然,我們也不能將它們刻版化,以為西班牙船上沒有大砲、英國海軍不肉搏,充其量只是程度上的問題罷了……)。這場海戰的分析十分複雜,頗令研究者著迷與玩味;但是,本書這一章節寫的幾乎都「避重就輕」,只是為了塑造「海風站在英國一方」這種扭曲的形象。
第三十一章《滑鐵盧的水》,作者也將拿破崙的滑鐵盧戰役事敗,歸咎於當時下了一場大雨,其「參考資料」則是雨果的小說《悲慘世界》。——基本上,TG 認為這又是一篇「為賦新詩強說愁」的劣拙作品。作者說拿破崙在會戰上擊敗普魯士軍隊,轉過來追擊英國威靈頓的軍隊時,因天雨路滑,追不上英軍,才讓普魯士能趕得及回軍,夾擊了拿破崙引以為傲的法國陸軍。為何天雨路滑,永遠只會妨礙了主角,其他配角好像從未因此而吃虧呢?戰史不是這樣研究的呀!
第四十章《雨雲結束了飛船的年代》,作者將一九三七年興登堡飛船爆炸一書,歸因於暴風雨所致。——然而如果我們先跳開情緒來分析,我們知道飛船的填充物——氫氣 ——具有易燃的特性,這是個「可以控制的因素」;另一方面,人們不可能要求老天不下雨,所以這是個「不可控制的因素」。今天發生了重大事故,我們到底要追究的是「可控制的因素」(並且還是「可以改進的」),還是歸咎於「不可控制的因素」呢?再考量作者寫作本書的意圖,在興登堡飛船爆炸事件中,「完全沒有人死亡」!那麼它到底改變了什麼歷史呀?人類社會不斷有新發明出現,大多都是失敗與不適用的,若照作者這般標準,我們每一秒鐘都在改變歷史(其實,這也是哲學性質的廢話),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任何事可以改變歷史了。
第四十三章《D 日》,作者認為二戰時盟軍在諾曼地登陸一事,也受到天氣的影響。——基本上本章寫得相當不錯,但與本書諸多事件比較起來,便顯得十分「阿 Q」。為何在其它章節中,故事主角的失敗都是受惡劣天候的影響而導致失敗、並進而改變了歷史,唯獨諾曼地登陸卻可以是「克服」了惡劣天候卻成功(TG 個人並不認為這是一場「成功」的登陸戰,完全是人命所硬堆出來的勝利果實)呢?讀到這一章,TG 只覺得本書作者似乎還比不上偽科學作家的「吾道一以貫之」的氣魄哩!
本書作者當然也提出大多學界願意達成的共識,即拿破崙與希特勒征俄的失敗,是受到嚴冷氣候的影響。這當然不是本書作者在其它章節中的獨創見解,然而 TG 想在這個基礎上聊表一言。正如自己在前頭提過的類似觀點,從事軍事戰鬥者,絕對都不是戰爭白痴,他們全都曉得必須將天候因素視為作戰中的一部分;因此拿破崙和希特勒在遠征之前,也都有討論到寒冬的記錄。並不是他們笨到「從未記取教訓」,而是他們在眾多評估之下的決策,認為戰事可以在冬季之前結束。沒想到事與願違,而造成了他們的失敗,並受到後世人們拿來當成笑柄。
另外,TG 相當願意相信氣候與人類歷史發展的關係,有時應該比傳統上從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的切入點更來得合理。然而,TG 也相信這種連結是「宏觀」的,氣候對歷史的影響會以某種大家熟知的其它各種表相呈現出來。要直接將某個歷史人物、事件直接連結於氣候,譁眾有餘而嚴謹不足。而這本《天氣改變了歷史》,個人認為除了一小部分(如前面《諾亞的洪水》談到古氣候學的黑海研究、富蘭克蘭的風箏)是值得一讀的之外,其它提到戰爭勝敗因素的全都是不學無術的瞎扯,而人物軼事(《大雨毀了羅伯斯比爾》、《杜威擊敗杜魯門》)則是見獵心喜的套用。總而言之,這是一部藉著當今的「流行話題」 ——氣候變遷——來加以炒作的書,完全沒有值得收藏的價值。這方面的書籍,TG 推薦賈德.戴蒙的《大崩壞》與費根的《漫長的夏天》。
(發表於 20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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