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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可的《昨日之島》

由於 TG 對 Umberto Eco 作品的閱讀,並不是按照其創作或出版順序而來的,因此這兩天才將《昨日之島》(L'isola del giorno prima)給看完了。若與前幾部(《玫瑰的名字》、《傅柯擺》、《波多里諾》)相比,這部小說的背景不在中古,而拉到了近代早期的十七世紀「歐洲的大航海時代」。

《昨日之島》故事的寫作型態,就是一件十分有趣的呈現方式。雖然是以「第一人稱」來敘述這一段故事,但這個「我」卻是一位十九世紀的作者,在拿到一位年輕貴族「羅貝托」的手稿信札之後,以兩條敘事線——一條寫著羅貝托遭遇船難,另一條則是從少年羅貝托參與卡薩雷城攻防戰寫到他在巴黎求學與生活經過——串起了這一整篇故事。而另一方面,艾可又模仿「故事中還有故事」的筆法,讓羅貝托再寫出一段他那從未存在的兄弟「費杭德」的劣行惡跡。因此整部小說在閱讀過程中,便要不斷在心中切換時間、變更場景;雖然 TG 在一開始讀得有點頭昏腦脹,但習慣之後倒也發覺一番興味。

本書的主線故事,是出身於義大利的鄉村「拉格里瓦」(其實,這裡又是作者本人的故鄉……)的貴族之子「羅貝托」。其封邑主人費拉蒙侯爵病故之前,遺囑將產業交給法國人,便引起西班牙與法國兩方的覬覦;羅貝托的父親忠於故主的決定,幫著法軍在卡薩雷城抵禦西班牙的進攻。停戰之後,羅貝托到了法國求學,並進入巴黎的社交圈,流連各式的沙龍談話之中。後來他胡里胡塗遭到當局逮捕,法國首相便派他搭上遠洋船艦「阿瑪利里斯號」,繞道南美遠赴太平洋,暗中偵刺英國人的量測技術。

由於故事時間定於十七世紀中,當時歐洲列強的船隻雖然已到達了大西洋、太平洋以及美洲各地,但時人對於地球「經度」的測量誤差仍無法達到合理的水準,因此遠洋船隊回報探勘過的島嶼,後人常常無法再度尋得。因為地球的「南北緯度」,只需憑藉特定星座的高度與位置,無論身處何地都能夠測量出來;但「東西方向」的「經度」,卻因為必須同時滿足定時與定位兩種精度,於是各國無不使盡全力尋找、甚至於利用諜報系統,期望因此而能稱霸海上。這時候,因為官方認為羅貝托知道「武器膏藥」、「交感粉末」的作用,因此派來出任這項刺探英國技術的任務。

羅貝托在阿瑪利里斯號上,終於得知英國醫生「畢爾德」所採行的方法。他在船底下藏了一隻狗,這隻狗在倫敦時已經被割傷且包紮過。然後藉由「包紮繃帶」與狗的「傷口」之間的「超距力作用」,狗兒隨船開赴遠洋,而繃帶留在倫敦,每天約定好,在陸地上(可以測得準確時間的)助手,每天在當地固定時間對繃帶施予治療或傷害,然後同一時間的狗兒便會立即反應出舒緩與痛苦的反應,藉以達到「定時」的目的。如此一來,無論船隻在什麼地方,畢爾德都可以藉著狗兒曉得當地與倫敦的時間差為何,並準確地推算該處的經度。但另一個要件,則是狗兒的傷口不能癒合,所以畢爾德必須不斷重覆劃開傷口(聽來蠻殘忍的……)。

不過此時阿瑪利里斯號卻遇暴風雨而沈沒,羅貝托因為抓住浮板而倖免於難。他在海上漂流一陣,上了另一艘經過此域的空船「達芙妮號」。達芙妮號上只剩下一位德裔的神父「卡斯帕」,而羅貝托也才曉得這艘由荷蘭出發的達芙妮號,是循東方路線到達此處。卡斯帕神父告訴羅貝托,從達芙妮號遠望可及的那座島,便是「子午反切線」——一百八十度經線、國際換日線——所經過的島嶼「所羅門島」,這座島嶼的兩端,正好是分隔「昨日」和「今日」的所在。然而他們無法駕駛這艘船,而且這兩人都不會游泳,使得他們只能待在船上眼睜睜地看著這座神奇之島。

後來,神父使用了「潛水鐘」,打算從海底行走到那座島嶼上,卻一去不回。羅貝托在船上思緒混亂,寫下一段不曾發生的小說。後來,他還是決定燒掉達芙妮號,試著游到那座島上……


本書依然維持作者一向的小說創作方式,將歷史上發生的各類型事物,以複雜瑣碎的方式表現出來。《昨日之島》故事中描寫到法國前後兩任首相——黎希留和馬薩林,以及馬薩林時代的大臣「科爾貝」,作者藉由主角和他們之間的互動,顯現出這些歷史人物的個性與其時代背景。艾可歷史小說最有趣的地方,就是裡頭的時代背景全都盡可能地「忠於原味」,也就是說人物的思想與對話,全都不能超出該時代應有的限制。因此讀過幾部小說之後,讀者便可以比較接近於過去人們的思想為何。比如在本書中,羅貝托與卡斯帕神父的好幾段關於「神學」與「科學」(此時的「科學」一詞,應套用「自然哲學」才貼近時代的意義)上的探討,我們不該用「這些人怎麼那麼笨」去一句話打定,而是要根據當代人的觀點去看他們所在乎、所採用的證據與方法為何。在某方面看來,即使 TG 從來就不是基督教徒,中世紀歐洲神學的辯證方式已經達到我難以想像的精密與高度了。讀艾可小說的另一項樂趣便在於此——書中這些人可是真正的「古人」,而不是現代人去穿著過去的服飾。

雖然,故事中的羅貝托對於「180 度經度/國際換日線」引起太多一望即知的謬誤幻想——以為從島上一端跨至另一端就會產生「昨日」與「今日」之別(這也是本書書名的意義),但以本故事為主角所塑造的個性,幻想與現實不分,倒是挺貼切於劇情的發展。然而艾可的功力也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硬是將這一條人為劃定的經線(相對於「緯線」有地理上的獨特性,「經線」一定是人為的),將想得到的一切與時間相關的論證、弔詭全都傾倒給續者,連猶大出賣耶穌、猶大罪刑永遠服不完,這些我們從《基督教新約》中看得到的故事,全都可以成為神學/哲學的探討。

總而言之,本書是十分典型的艾可小說,是一部值得興味相投的讀者一讀的好作品。

【附註】
讀完本書之後,TG 總算可以確定華文世界對於 Eco 的「誤讀」情況相當嚴重了。由於前後兩位皇冠中譯版的導讀者,全都因為對於歐洲歷史的認知不足,以致發表出艾可小說中含有太多真假莫辨的資料在裡頭。但 TG 卻完全不同意這種看法,我倒認為作者是老老實實地根據中古歐洲的歷史文化,以淵博的知識,整合成一部部小說故事並呈現給讀者。這當中有小說家的創作,但基本上卻是含有紮實的歷史文化背景。兩位導讀者嚴重扭曲作者的創作,並額外地賦予過多詮釋;TG 不禁同意符號學者的觀點︰「詮釋與再詮釋的討論數量,遠遠超過了原始的文本,並且將永無止盡地膨脹下去。」看來這真是蠻有趣的反諷。

照 TG 來看,讀 Eco 小說不用過度多慮,當它是資料量龐大的歷史小說創作作品即可。看得懂的部分,代表讀者知道所引用的某段歷史事蹟;看不懂的部分,僅僅表示讀者沒見過這段典故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當我們不斷地過度吹捧 Eco 不曾表達的意涵時,TG 可以想像這位老伯在背後偷笑的景像……

(發表於 2007.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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