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兩個星期的時間，終於將這本有趣的小說《波多里諾》給讀完了（Baudolino，楊孟哲中譯、皇冠出版社）。不管一堆文化界的人士怎麼吹捧——甚至是「誤讀」這本書，照 TG 自己的感覺，《波多里諾》是蠻容易讀懂的一本小說。一如作者其它幾部創作的故事，本書將他本人對於中世紀歐洲的認識，以「時代合理」的特性，將許多相關的資訊全都網羅進去。而當中所描寫的幾位主要人物個性鮮活、對談有趣，構成了這一部「波多里諾的回憶錄」。
本書的主角是出身於義大利農村的「波多里諾」（照義大利語應譯成「包多里諾」）。當他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波多里諾巧遇了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腓特烈一世（紅鬍子）」，並被紅鬍子收養為義子。後來，波多里諾到巴黎的大學求學，學成之後待在腓特烈的朝廷中，參與了紅鬍子的許多大事︰藉著「獨立自治」的波隆那大學的決議奠定腓特烈帝國的合法性，征戰義大利半島上各處的城邦勢力，與教皇的衝突與和解，與倫巴第同盟對抗（關於紅鬍子腓特烈圍攻 Alessandria 時，那位趕走日耳曼聯軍的農夫 Gagliaudo，在本書中就是主角的父親……），加入了第三次十字軍東征。在本書的前半部，讀者幾乎可以將本書視為紅鬍子相關的「歷史小說」，因為這裡頭所出現或引述到的事蹟（包括波多里諾生父所新建的城市「亞歷山卓」），全都是真實的歷史，只是藉由這位作者虛構出來的人物所穿針引線來完成的。
本書的後半段，也就是腓特烈在東征時「意外溺死」之後，波多里諾帶著他的朋友一共十二人，前往傳說中的東方神秘國度「約翰教士國」（本書照義大利文，將「約翰」寫作「吉歐瓦尼（Giovanni、喬萬尼）」）。在過程當中，波多里諾一行人遇見許許多多幻想中的生物，遭遇各式的危難，才抵達了教士國的前哨「彭靼裴金」。他們受到當地人的歡迎，在這裡等待前往教士國的期間，波多里諾與一位女性薩提爾（Satyr）「伊帕吉雅」陷入熱戀之中；後來彭靼裴金遭到適人攻擊，波多里諾一行倖存的四人、與一位獨腳的西亞波德人，只能再度逃回西方世界。
重回故鄉的過程中，波多里諾被狗頭人虜獲，帶到傳說中的刺客「山老」（Ala-eddin，本書作「厄羅瓦汀」）之處充作奴隸。後來他們找到機會，忠誠的西亞波德人犧牲了自己，讓其他四個人順利地搭上洛克鳥，一路飛回了君士坦丁堡。他們在那兒恰巧遇到了「最醜陋的」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拉丁人洗劫了基督教的君士堡丁堡。他們四人在一場因為「聖杯／葛拉達（Gradale）」的問題起了衝突，波多里諾殺死了他長年的好友「詩人」。其餘兩位夥伴也因為心灰意冷而離去——奇歐（Kyot）回故鄉著手撰寫他的聖杯故事《帕西法爾》，波伊迪則是帶著那只被認為是聖杯的「木杯」回到他們的故鄉「新亞歷山卓」、將杯子封在教堂外的老人雕像裡。最後，已經年老的波多里諾則是孤獨一人，再度踏上了尋找約翰教土國之旅。
TG 認為本書的故事十分有趣而且自我獨立，就算讀者不理會艾可所用的典故，基本上也可以將《波多里諾》看成是主角本人一生所經歷過的各式冒險故事，並以大眾小說的方式來「說故事」。作者可從未刻意立下任何閱讀上的「屏障」（除了波多里諾和伊帕吉雅的哲理對談之外）。因此 TG 並不同意許多文化界人士將這本書形容成什麼高深難懂的小說，光看本書開頭一段少年波多里諾刮掉主教的羊皮卷，用來書寫自己所見的圍城經過以及與腓特烈的相遇，以詼諧逗趣的筆調讓讀者輕鬆地「進入狀況」，就曉得《波多里諾》絕對不像《傅柯擺》那般地不在乎讀者的心情了。
貫穿本書主旨的「長老約翰的國度」，的確是中世紀西歐基督教世界流傳甚久的傳說。相傳那是《基督教．新約》中所提及的「東方三賢士」的國度，後來更傳成是基督教主統教派所謂的「異端」——聶斯托利（景教）教派的國度。而當時也的確出現過兩封約翰長老寄來的信——一封給教皇亞歷山大三世、另一封給拜占庭皇帝。艾可在書中，將這件事融入他所創造的故事中——原先是波多里諾和他的一群同伴所「創造」出來，要以約翰長老的名義寄給紅鬍子腓特烈，用以提昇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地位，沒想到事機不密，竟然先被拜占庭和教皇給偷學了去。然而歷史上到底有沒有真的約翰長老之國的存在，TG 在商務版《馬可波羅行紀》的譯者「馮承鈞」註釋中，認為那是「不真確」或「不存在」的——曾有一個蒙古部族（王罕）曾容許基督徒興建他們自己的教堂，不過他也同時容許穆斯林蓋清真寺，掌權階層可從未信仰基督教；若非指此，而是真有一個遵奉基督教的國度，那可能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蕞爾小國罷了。
另外，波多里諾在故事中所到的極東之處「彭靼裴金」，該國度出現許多奇特的人種——只有一隻腳的「西亞波德人」、沒有頭顱的「布雷米人」、大耳朵的「潘諾提人」、有山羊腿的「薩提洛斯人」，都是出自於羅馬帝國時代的「老普林尼」的《自然史》一書；另外作者再加上希臘神話的獨眼巨人（Cyclops）、俾克米人，豐富了這個神秘國度的奇幻成分。順帶一提，作者在書中介紹到布雷米人稱呼「馬」為「Houyhmhmm」，這是出自於《格列弗遊記》的「慧駰國／馬人國」之名。而本書也藉由君士坦丁的歷史學家「尼塞塔」之中，點出波多里諾熱愛的「伊帕吉雅」，是源自於四世紀埃及亞歷山大的女性科學家「希帕提婭」（她的下場十分淒慘……）。而那個專門培養刺客（Hashshashin、Assasin）的「山中老人」集團，更是在歐洲流傳了許久；最後才被成吉思汗的部隊給消滅。
或許艾可本人對於中世紀的聖物崇拜十分不以為然，於是他讓故事中的主角們「創造」出了許多有名的聖物。那只「聖杯」其實是波多里諾的親生父親加里歐多臨死之前丟給他的普通杯子。而他們還從被摧毀的米蘭教堂中，幫三個來路不明的屍體穿上主教的衣服，宣稱那就是過去在耶穌出生時前來參拜的東方三賢士。現今那張有名的「耶穌的裹屍布」，在本書中竟成了「彭靼裴金」總督——患有麻瘋病的年輕執事——死後送給波多里諾的全身拓印。此外，書中他們在前往東方冒險的過程中，他們帶著七顆「製造」出來的「施洗約翰」（即本書中譯的「聖尚巴蒂斯」）的頭顱，一路在天主教的國度中招搖撞騙。當然，他們在君士坦丁堡被攻陷之後，利用十字軍大肆劫略之際，更是大量生產了各種類型的聖物，用來籌措自己的盤纏。
艾可在本書中，也特意繪製了三張「古意盎然」的「世界地圖」，充分反應出中世紀歐洲人的世界觀，唯妙唯肖，十分有趣。不過中譯本第 83 頁的地圖說明中有個小錯誤，Insula Perdita（失落島）誤寫成了 Ingula Perdita。
總體而言，這是一本相當棒的小說，讀者可以帶著輕鬆的心情，看著主角一生中所進行各種冒險經歷。如果想要好好地「考據」一下書中出現的許多事蹟、人名等典故，那又是作者所提供的另一種十分好玩的遊戲了。
稍微抱怨一下本書的導讀者唐諾。TG 發現在這十年之中，這位仁兄所寫的東西全都是東拉西扯、言之無物，而且從來沒有進步︰他的每一篇文章必然都要牽扯一下波赫士、馬奎斯，或是搞出便雅閔、卡爾維諾等這些一般大眾聽過、但卻很少精讀過的文學巨匠。換句話說，除了他所「引述」到的這些著作之外，TG 實在不曉得唐諾到底有沒有真的看過他所評的「那一本書」，因為他的每篇導讀或評論幾乎一模一樣，只要抓到本書一個小小點，然後便是「大量製造」出來的陳腔濫調。TG 心想，哪天唐諾也可以從 QED 的「費曼圖」中，瞧出圖中的「魔幻寫實」成分，然後再剪貼上一大段《百年孤寂》文句，用來湊足五千字騙騙稿費，順便唬唬入世未深的文藝青年吧！不過，年輕人終究是會長大的；十年後再來回顧，除非全世界在這段期間內從未出版新作品，否則大家都可以曉得這位仁兄的底蘊深淺為何。
（發表於 2007.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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