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部十分具有收藏價值的好書。本書是由俄藉的美國學者「米哈伊爾．羅斯托夫采夫（Mikhail Ivanovich Rostovtzeff）」所著，中譯者為馬雍和厲以寧、北京商務印書館。（TG 多麼希望這本書有繁體版問世……）本書最主要的，是從社會與經濟的觀點，並輔以現代考古挖掘出來的銘刻、葦紙、飾品器具等等文物，從奧古斯都一路地談到了君士坦丁王朝建立前的羅馬帝國。
與一般「初級」的歷史書不同。本書將目光定在社會經濟層面的研究，除了傳統文獻之外，還從嚴謹的文物考據、以及各類瑣碎記錄資料的一一耙梳，藉以重新塑造出當代人民的真實生活情況—— TG 對這方面的著作，總是帶著深深的崇敬與佩服；畢竟，只能從「政治」著手的歷史研究者，雖然可以讓一般大眾接受、並很容易成為熱門暢銷書，然而這種著作當中「魚目混珠」的現象也十分嚴重。經過歷史的「科學方法」（暫時借用此一語彙）所做出的研究，可是屬於這個專業上的「硬底子工夫」。羅斯托夫采夫的這部《羅馬帝國社會經濟史》便擁有這方面的成就。
或許，對 TG 這個小時候未曾受過「階級觀」教育的人，到了自己步入中年後才會覺得這種觀點的「迷人」之處。以前讀歷史，總是很容易地將自己帶入「歷史文本寫作者的觀點」︰凡是古史作者口中的「人民」，便覺得那就等同於我們今日的「人民」；古史作者筆下人物的優劣良窳，就等同於我們今天戲劇中的好人壞人。但自從導入了階級概念之後，TG 看待歷史的眼光為之鉅變。也因此 TG 才聯想到古雅典城邦政治的強人「伯里克利」，這位被後人吹捧上天的所謂「民主政治」，居然在基本上也是拉攏一派、打擊另一派人民的政治——那些受到壓迫的人民，竟然多到可以組織一支軍隊去打波斯人（這就是色諾芬遠征的背景）。
在《羅馬帝國社會經濟史》裡頭，作者將羅馬帝國建立後的社會經濟型態大致分成三個階段。從奧古斯都到尼祿統治的階段，整個帝國基本上是以「羅馬城」的傳統豪門與「義大利半島」的新興階級合作並加以領導國家經濟社會，以上層階級構成了「相對均質」的資本主義社會；共和末期與尤利烏斯—克勞狄王朝的名門，以其廣大的經濟力量造就了羅馬國家在農工方面的發展，並且與「羅馬化／都會化」以持續不斷的步調加以推行至各地。從尼祿死後的內戰、弗拉維王朝一直到了安東尼王朝的結束，則進入了與前期不同的第二階段；經由尼祿、內戰與圖密善的長期緩慢的「階級清洗」，所謂的「共和名門」已經消失怠盡，由外省各自治市的資產階級主宰著整個羅馬國家的經濟與生活。直到康莫德死後、塞弗留王朝、三世紀混戰直到戴克里先時代，則進入了第三個階段︰自治市資產階級的散失、生產力低、都市生活衰敗、城鄉矛盾爆發、農民與「蠻族」階級興起，這是一種新舊階級與生活多方面之間的緊張關係，耗了近百年時間才告終結，轉變成了東方風味十足的「君士坦丁王朝」；傳統史學家通常對此下的評語，多是帶有貶意的「軍事獨裁、東方專制皇權、軍人蠻族化」。
當然，以上這種分析很容易引起許多的「爭論」（尤其是作者本人的出身緣故），認為作者以現代的「階級」名詞去定義古羅馬的政治與經濟生態並不恰當，而且馬列信徒更是看不慣作者對於推崇都會資本階層、與對三世紀農村階級領導所引起混亂的批判。然而 TG 倒是十分樂於接受這種分析法，只要不太過份地引用，絕對比起傳統動不動就用賢君、暴君等的方法好得太多了。回想蘇埃托尼烏斯在《十二凱撒傳》中的書寫口吻，TG 發現作者常常在筆下寫到某某人出身於傳統或顯赫名門之類的描述，這不是一個身處於安東尼王朝的作者去「緬懷已經不存在的過往」的一種心態反應嗎？至於對於失敗者的描述，「貪污腐敗」、「橫徵暴斂」、「荒淫無道」、「殘暴不仁」等等詞彙，幾乎成了小學生作文當中必須使用的「套路」；但照作者對於當時各階層的社會分析，實情絕不是這種籠統的成語能夠沾得上邊。
針對三世紀混亂局勢的研究、與羅馬古文明開始衰敗的討論，作者並不如傳統史學家用「道德」標準來描述這場「史料欠缺」的局面。作者藉由埃及都市的衰敗，資產階級受到「公差」之苦而散逃與衰退（十分有趣的一點，羅馬從帝國建立後幾乎沒有發明「新稅」……），推測出（當然，作者也言明這是一種「以小喻大」的推測）繼之而起的羅馬國家政治，再也無法採用奧古斯都或安東尼王朝那種「精巧的第一公民」或「開明專制」的制度，而是必須依據目前新局勢的重要組成份子——「羅馬化較淺」或「幾乎未經羅馬化」兵源區的鄉村人民——重新改造一個新的國家；作者將這段時期視為一種重要的社會革命︰既然是革命，騷動自然無可避免；只有當一切階層都厭倦了這場沒有任何人獲得好處的動亂之後，雖然毫無重要政治、軍事、經濟與社會變革的戴克里先即位，但時機已然成熟，到了三世紀終結之時，羅馬國家的秩序終於再度恢復。我們在這本著作當中，見不到吉朋那種充滿感性的文句和熱烈的批判，只感到一種宏觀歷史之下的「理所當然」的平和氣氛。
本書最紮實的研究，就是第一和第二時期的羅馬國家各地的經濟狀況描述。正由於史料充沛，作者將該時期羅馬國家的各個地區、各個時期、各種層面的社會情況作一清楚的描述。這是 TG 覺得本書最精彩的部分，它帶給讀者一種更真實的歷史圖象︰廣袤的羅馬帝國住著各種不同的生活型態與民族，絕對不是單一平板的生活。我們從人民的實際生活出發，就比較容易得出國家的發展脈絡，而非陷入半瓶水史學家那種簡易二分的「賢與不肖」臧否。
總而言之，對歷史研究淺薄的 TG，在許多方面都深深受到本書的啟發，是一本十分精彩的歷史研究與評述作品。相對之下，以前 TG 偶爾會引用到的那本柯林．威爾斯的《羅馬帝國》，只是一部無論在深入探討、淺易掃盲方面都嫌不足的作品了。
（發表於2007.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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