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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可的小書《誤讀》

這本收集了義大利的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在六○到七○年代所寫的一些短文,是一部十分「有趣」的書籍。艾可發揮了他的淵博學識、以及他一貫的調皮本性,對許多文化相關的東西做了相當程度的調侃或嚴厲的批判。本書應該是譯自英譯本的《Misreading》而來的,並刪掉「義大利味太過濃厚」的作品。而這裡頭所錄的短文,都是從艾可在雜誌上開闢的專欄《小記事(Diario Minimo)》而來。這裡頭有許多文章採用了「模仿體」,也就是仿照某一篇(或某一部)有名的文章,並故意以插科打諢、天馬行空的文筆,轉變了原始文章的方向,造出另一篇意喻完全不同的詼諧作品。

本書第一篇《乃麗泰(Nonita)》是刻意模仿了納博可夫的作品《羅麗泰(Lolita)》。艾可調皮地將原書主角的「戀女童癖」,硬是改成了「戀祖母癖」。而文體也一如原著中的「一個鰥夫的獄中獨白」,卻將原書中的生死熱烈的情節,化成午後閒暇之中的一場騷動。讀來十分有趣。

在第二段《斷片》中,艾可扮成一位外星人學者,在地球挖掘的考古研究報告。裡頭一段幽了自己一默︰「柯巴桑也找到一本書的書皮,很顯然是有關於園藝的論著,名叫《玫瑰的名字》,是個叫艾奇或艾同的人寫的……(書皮的上半截很不幸被撕破了,所以無從得知作者的確切名字。)我們不可忘記,那個時期的義大利科學顯然在基因方面有很大突破……這是我們從一個裝某種改良種族的藥品的盒蓋推斷出來的,上頭只有『使白色更潔白』等字樣……。」那個所謂的「盒子」是漂白水的包裝。若以現代年青人的詞彙來形容,艾可要搞 Kuso 可毫絲不遜色。

而在《來稿必退》一節中,艾可以書籍編輯的角色,在選擇出版與否的條件下,評述了幾部有名的作品。裡頭關於「薩德」的《嘉斯汀》一書,這位不求甚解的編輯的評語十分奇妙︰「這份手稿夾在我這個週末必須閱讀的文件當中,……我沒有從頭讀到尾。我隨手翻開三個不同的地方讀了三遍,……憑我飽經訓練的專業眼光,這也就夠了。

這麼說吧,第一,我發現他酷愛堆砌字眼,連篇累牘講大自然哲學,又離題談生存鬥爭多麼殘酷、植物的繁殖方式、動物界不同物種的循環等。第二遍,他起碼用十五頁討論快樂的觀念,來自感官或想像啦什麼的。第三遍,足足二十頁談世界各國男人向女人屈服、或女人向男人屈服的問題……我想這樣夠了。我不需要哲學書。今日的讀者要的就是性、性,性愈多愈好,不計方法,不論形式。……這種曲高和寡的玩意兒,留給印第安那大學出版社好了。

TG 一直沒有機會讀到《Justine》一書,但看到這種評述,也感到莞爾不已。

另外,艾可模仿了人類學者對於太平洋島國住民的研究報告,硬是將彼此的角色對調,讓薩摩亞的學者來到義大利,研究並作出了「米蘭土著」的人民生活報告—— 《波河河谷社會的工業與性壓抑》。薩摩亞學者從都市晚報上的印刷文字內容,推斷出米蘭人生活在一種符號與抽象的幻覺生活中,完全搞不懂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分界。他們在足球場外,由於買不到票進場,只能從外面聽到裡頭觀眾的狂熱呼喊,便認定裡頭米蘭土著們正在舉行公開的活人獻祭儀式。

TG 讀完這段從頭到尾的諷刺戲謔「研究報告」之後,心中湧現了兩種完全不同的想法︰其一就是人類學者(或是考古學者)對於大家所不熟悉的原住民文化,到底有多少根本就是預存了偏見、並以獵奇心態而搞出來的一大串「瀛海奇譚」呢?另一種想法,如果以某種更廣義的觀點來看待,我們所謂的現代化社會,的確也真如這位薩摩亞學者所言——社會上充滿了各型巫術、人們全都是現實與虛幻不分地過活著。

在最後一段《我的誇驗》,則是本書難得一見的「正經」作品。艾可在這裡評敘了喬伊斯的《芬尼根守靈》一書。TG 未讀過喬伊斯的任何作品,無法參與這方面的討論。不過作者在這篇評論的最後,點出了本書書名「誤讀」的問題︰「……更可怕的是,偽知識的闡釋如汗牛充棟,試圖將這些原型象徵視為『敘述特徵』,甚至於所謂喬伊斯式的寫實主義。我們強烈地懷疑還有人會拿文字之美大作文章……但寫批評正如寫現代詩,永遠存在著基於美學加以扭曲的誘惑…‥

在看到以上這一些話後,TG 也不免感慨,並回想起某些國內所謂「文化與媒體人物」的情況,也就是據有媒體能見度極高的文化人,憑著一種個人的狹隘見識與好惡,極力吹捧或貶斥某種著作,完全無視於原創作者的態度或原意。比如像過去 TG 就十分不喜歡日本動畫片導演「押井守」或「庵野秀明」的某些偷懶或胡鬧作品,但卻另有一批 Fans 跳出來指出那是「觀眾的程度不夠」的問題、其實導演是很厲害的云云……或是國內某位經常寫稿發表謬論的文化工作者,無論評什麼東西都一定要嵌進「馬奎斯」、「百年孤寂」的內容,唬弄絕大多數未讀過這堆冷門書的讀者。看來,這種半瓶水與唬弄似的評論是舉世皆然、並且也永遠不可能消失的。

TG 現在依舊搞不太懂的,是本書的最後一段話︰「……要是使用對應的中國字更立即易懂的話,又何必浪費複雜的四個字眼——dolce color d'oriental zaffiro——呢?」TG 看不出來艾可這句話究竟是真有所本,或是另一個我看不出來的諷刺。dolce color d'oriental zaffiro 應該是出自於但丁《神曲.煉獄篇》,直譯為「Sweet color of the oriental sapphire」,莫非是對應於中文的「東方之珠」?姑且存而不論。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十分精彩的小書。當讀者讀的材料愈多之後,可能愈會發覺裡頭的犀利之處。

(發表於2007.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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