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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名字》

先來聊聊 TG 手上的皇冠中譯本來源(中譯者謝瑤玲、皇冠 2006 年三版十二刷)。雖然皇冠在書皮上大剌剌地寫著本書的義大利書名「Il Nome della Rosa」,但 TG 很確定本書絕對是從「英譯本」再翻譯過來的,與真正的原版——義大利文版——無關。作者的名字「Umberto(烏姆貝爾托)」譯成「安伯托」,就曉得在歐洲諸多語系中,只有在英語才會出現對字母 U 有如此奇特的發音。也因此,本書裡頭的幾位人物,如本書述說者「Adso」不作「阿德索」而作「埃森」,盲眼老修士「Jorge」不作「悠爾吉」、「赫爾黑」而作「佐治」,方濟各會修士「Ubertino」不作「烏貝爾提諾」而作「猶伯提諾」,都可以證明皇冠版是譯自英文版的。既然如此,為何不乾脆在書皮上寫英文「The Name of the Rose」呢?此外,天主教會中許多組織專有名詞已有標準的漢譯名,無奈皇冠本還是照英語發音,將「本篤修會」譯成了「班尼狄特教團」,教宗「若望二十二世」譯成「約翰」,這種中譯語彙出現在中世紀背景的場景上,總讓 TG 感覺實在太不「道地」了。

這是 TG 閱讀義大利符號學家「艾可」的第三本書(前兩冊分別是《傅科擺》和《誤讀》)。這本小說與《傅科擺》最明顯的不同,是本書的「惡搞成份」不高。照 TG 的感覺,本書是由「推理」、「中世紀歷史」和「神學與哲理的討論」三大主題所構成的。對一位僅僅對於「推理小說」有興趣的讀者,相信這裡頭的元素應該不會讓讀者失望的。

小說《玫瑰的名字》的內文型態,模仿了《福爾摩斯探案》的方式。十四世紀中期,一位年輕本篤會的修道士「Adso da Melk(梅爾克的阿德索)」,跟著方濟會的導師「Guglielmo da Baskerville(巴斯克維爾的古利埃摩、英語化將他的名字改成了「威廉」)」,為了調和教皇和皇帝的紛爭而奔走時,意外地在某個義大利的修道院發現了一連串的謀殺事件。《玫瑰的名字》就是以阿德索的觀點與經歷,用第一人稱的方式記下了這一連串的故事。阿德索就類比於華生醫師的角色,而古利埃摩/威廉就類比於福爾摩斯(光看這個「巴斯克維爾」一名就曉得了……)。以下為行文方便,TG 就捨「古利埃摩」之名而以英語化的「威廉」指稱了。


在推理故事的部分,威廉在進入這間位於群山之間、與塵俗隔絕的方濟會修道院前,就發生了一位修士——圖書裝飾員「Adelmo(阿德爾摩)」——落谷身亡的事件。威廉受修道院院長之託,開始展開調查這件令人費解的事件。然而在威廉和阿德索四處尋求真相的過程中,另一位修道士——希臘文本翻譯員「Venanzio(韋南齊歐)」竟死在一桶豬血之中。在他們潛入這座修道院最引以為傲的建築——猶如「迷宮」一般的大圖書館之後,又發生了第三件謀殺案——助理圖書館管理員「Berengario(貝倫加里歐)」死在浴室澡盆中。在主角逐漸剝離線索與發現真相之際,由於修道院裡頭教皇與皇帝代表團會議的耽擱,使得第四件凶案還是發生了;這次的受害者是專精於草藥學的修士「Severino(塞維里諾)」,他被人以地球儀重擊頭部而死。隔天,圖書館理員「Malachia(馬拉其亞)」則是在晚禱時,於眾人注視之下因為中毒而痛苦死亡。大家發現,這五件凶案都與《新約.啟示錄》上的世界末日發生的順序符合。

最後,在阿德索不經意的一句俏皮話之中「Tertius equi」(馬的第三),威廉發現了進入圖書館中「Finis Africae 非洲之末」房間的方法——「primum et septimum de quatuor(四的第一和第七)」的真正解讀方式。當這對師徒在夜晚中進入了「非洲之末」後,盲眼老修士「約爾格」(Jorge da Burgos,名字取自現代西班牙盲眼詩人波赫士)已經在裡頭等著他。約爾格為了防止人們閱讀亞里斯多德《詩學》的第二卷的唯一孤本——論喜劇,而破壞了大家對宗教真理的虔敬,於是他便在書上塗抹了毒藥(這種下毒手法似乎是取自於大仲馬的《瑪歌王后》),讓想閱讀本書的人將會毒發身亡。在一陣扭打衝突之中,油燈熄滅,圖書館陷入一片黑暗,此時的盲眼約爾格的行動反而較明眼人迅捷。約爾格知道再也無法保住這本書的秘密,便將《詩學.第二卷》一頁頁撕下吞入肚子。阿德索急忙地點燃油燈,卻在混亂中燒毀這本書,連帶地引起圖書館大火。約爾格中毒身亡——但他的意圖獲勝了。

TG 覺得這本「推理小說」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它與一般常見的推理故事類型有顯著的不同︰所謂的「凶手」並不是單一一個人有計劃的行凶——幾乎是依著許多修士之間的愛恨慾望、預謀與意外等方式來進行,無所謂謀殺的「計劃」;至於按照《啟示錄》的方式殺人,也是「純屬巧合」(當然,第五位受害者馬拉其亞,是約爾格反過來利用這個典故來警告他絕對不要翻閱這本書,無奈還是發生了……)。艾可在本書剛開始時,藉著威廉尚未到達修道院之前,僅憑觀測和推理,就得知院長的良馬「勃內拉」走失、並指引修士們尋找的方向,讓讀者預期威廉應該能像福爾摩斯(或小說中的諸多神探)一樣,破解各式離奇的犯罪刑案。而在本書的故事推進當中,作者也不斷讓威廉展現他在這方面的睿智與洞析能力︰解譯密碼、破解迷宮、悟出禁書的存在、釐清修士之間的複雜關係。但一直後來,我們才曉得威廉畢竟還是沒有真正地抓到重點,並且立了許多的錯誤假設而誤打誤撞前進。而「邪惡的一方」,也不是深思熟慮地遂行其犯罪行為;「啟示錄殺人事件」反而是局外人為這一切所「創造」出來、不曾存在的犯罪模型——壓根兒就沒有「邪惡的犯罪天才」的存在。

TG 不禁覺得作者意圖上的趣味︰要寫「推理神探」,就弄個巴斯克維爾的威廉出來,然後再顛覆傳統的神探形象;要寫「聖堂武士與聖杯」,就搞出一部《傅科擺》——但這不過是一堆玩瘋了的出版社編輯們的幻想遊戲罷了。


關於本書的歷史與神學部分,作者是將背景放在教皇「若望二十二世」與神聖羅馬帝國新皇帝「路易四世」在位之時。此時位在亞維農的教皇與路易的衝突即將爆發,而本書主角威廉是屬於皇帝一方所支持的方濟修會,方濟會與本篤會結合,希望調停兩方的衝突,因此選定在義大利北部的這一間修道院,與代表亞維農的「巴納德」使節團在此進行會面。在兩方面因為神學爭議而劍拔弩張之際,卻發生了另一件「異端審判」的事件︰巴納德揪出了修道院內的「Remigio(雷米吉歐)」,調查出他以前曾經參加過異端「多西諾(Dolcino、多爾奇諾)教派」,是這一教派活躍的殘黨之一。在這場審判之後,本篤會修道院的威嚴盡失,雙方互信基礎再也不存在。而導至數年後發生教皇對世俗君王的「破門令」。

TG 對歐洲中世紀千絲萬縷的歷史並不熟悉。只記得馬基雅維里在《佛羅倫薩史》裡頭對這時期天主教廷的譏刺︰「除了未成為世襲制度之外,教皇簡直和世俗君王沒什麼兩樣了。」這是 TG 在閱讀這方面歷史時,時時必須記在心中的原則︰這時期的各方鬥爭勢力,天主教廷絕對不是我們今日所見到的型態。


在這本皇冠中譯小說封面上有一段宣傳用語為︰「世俗凡人的誘惑是通姦,神職者渴望的是財富,而僧侶夢寐以求的,卻是知識……」。TG 原來覺得這段話寫得並不好,因為這是三個物件的排比︰「凡人」、「神職者」、「僧侶」,然而後兩者卻是有所關連的(「僧侶」是「神職者」的子集合),因此以上這句話雖然有文學上的「美感」,但卻帶著明顯的邏輯瑕疵。

後來 TG 在閱讀過程中,才曉得這句書皮宣傳的「出處」︰(頁 175)「……但是俗人會被女色迷惑。不受修道誓約的神職者會渴慕財富,僧侶們也難免被知識引誘。」這麼一來,很明顯看出封面文句的問題所在了。故事原文並不是三個物件的排比,第一物件的「俗人」根本就是一句獨立的話(注意到原文在此使用「句號」),然後第三物件「僧侶」在語意上並不是獨立的,而是第二物件「不守誓約的神職者」的「再引申」。因此,小說原文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只是皇冠中譯本編輯的「胡亂引用」,而「創造」出與本書無關的標語。


頁 260 到 261 之間,有一段埃森的冥想獨白中,出現了艾可最拿手的「符號連結」︰Agnus(羔羊)源自於 Agnoscit(認知);Vituli(小牛)源自於 Viriditas(朝氣)、Virgo(處女)。當然,這完全是惡搞的。

此外,在第 266 頁中,德文中的松露(Trüffel)與惡魔(Teufel)發音接近,中譯本未明確指出,TG 在此做個筆記。


圖書館平面圖
圖書館平面圖。標號 1. 代表進出的樓梯;標號 2. 為進不去的房間——非洲之末。

而於本書最具特色的「迷宮」圖書館——由單一字母代表的房間,藉著可以互相連通的房間,組合成各處的地名,並做書籍作者與內容類別的分類。中譯本裡頭有些地方未將這些精妙之處敘述齊全,TG 在此做個整理︰

圖書館平面圖
迷宮走法之一
  1. Hibernia︰希貝尼亞,極西之地。即愛爾蘭的古名。
  2. Fons Adae︰亞大之泉。這個名詞 TG 猜想不透,因為書中並無更進一步的解釋,只有提到它是「人間天堂」。Fons 是噴泉,Adae 是 Ada(陰性名詞)的所有格,而 Ada 是該隱(人類始祖亞當之子)的玄孫媳婦,看不出這是什麼典故。有網站指出這是指亞當的出生地,即 The Fountain of Adam 之意;但 Adam 的所有格為「Adami」,因此這種可能性是不存在的。無論如何,該隱的後代生活在伊甸之東,以歐洲人的觀點算是「極東之地」。
  3. Leones︰獅子。從拉丁古地圖上的註語︰「hic sunt leones」——這裡有獅子,這代表著「阿非利加/北非」地區。
  4. Anglia︰安格利亞,即今日的英格蘭。
  5. Roma︰羅馬。
  6. Acaia︰阿開亞,希臘語對希臘地區的稱呼。
  7. Gallia︰加利亞、高盧。即今日法國大部分的地區。
  8. 圖書館平面圖
    迷宮走法之二
  9. Yspania︰伊斯帕尼亞,即西班牙的古名之一型。
  10. Iudaea︰猶太。
  11. Aegyptus︰埃及。
  12. Germania︰格耳曼尼亞,即日耳曼、今日的德意志地區。中譯小說只寫成「german」應該是錯誤的,因為如此將漏掉該區域的一間以「I」代表的房間。

以上這些,全都照著中世紀歐洲人的「世界地圖」來設計的。比如像「亞大之泉(Fons Adae)」是他們傳說中的東方,愛爾蘭(Hibernia)是他們所知的最西邊,南方之極用「有獅子的地方(Leones)」來表示,最北方的地區為英格蘭(Anglia)。其餘各地,都照這四極之內的方位安置。


總而言之,這是一本精彩絕倫的小說。值得收藏起來好好地閱讀。


【附註一】
本書的書名典故,艾可在《帶著鮭魚去旅行》(小記事第二集)中收錄的一篇 1990 年發表的短文〈編輯的功勞〉,提到他這部小說是引自於 Bernard de Morlay 的一行格言︰「stat rosa pristina nomine, nomina nuda tenemus.」——「古老的玫瑰只存在於它的名字之中,我們現在僅僅擁它的名字。」(皇冠中譯本的翻譯是錯的)不過本詩有另一種保存下來的版本,當中的 Rosa(玫瑰)作為 Roma(羅馬),這句話也完全說得通,並且似乎意境更高、具有「懷古幽思」之情。

作者想藉由這兩種不同的版本,來說明各種「誤讀」與「過度詮釋」的情況。

【附註二】
網路上的討論常出現這本《Il Nome della Rosa》典故出自於莎士比亞的某句話,這是以訛傳訛、完全不恰當的說法。

(發表於2007.10.4.,2007.10.31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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