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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TG 從網路下載了《十二凱撒傳》的中譯本(《De Vita Caesarum》,直譯為《關於諸位凱撒們的生平》),應該是由大陸的「商務印書館」在 1996 年的簡體版,由張竹明、王乃新、蔣平三人所譯。真希望台灣能早日出版繁體中文的實體書,以供自己保存。關於羅馬帝國初期的歷史,這是一部被學術圈內外最常被引用的著作。經過近兩千年的時光流轉,在早期帝國史料的作品當中,活動於公元一到二世紀之間的「蘇埃托尼烏斯(Gaius Suetonius Tranquillus,有人譯為『隋托紐』)」的這一部作品,幾乎是相當完整地流傳到今日。這本書列出了十二位「凱撒」,依照時間順序,將每一個國家最高領導人的生平,分別地作一傳記式的描述。基本上,這是一部十分淺顯易讀的書籍,任何人都可以從中間隨便摘取出一段來閱讀,並同時獲得一個片段的故事;而不是「硬梆梆」的歷史作品——必須對當代的時空背景,先具有相當程度以上的認識才能讀出端倪出來。也因此,我們一般人對於古羅馬早期皇帝的許多事蹟,大多都是從蘇埃托尼烏斯的這部作品得到最初步的認識。
然而,以現代的標準而言,《十二凱撒傳》是一部不及格的「歷史書」。作者以自身所屬階級的不可避免偏見(蘇埃托尼烏斯是「騎士階級」,是身屬貴族「小普林尼」的門客),因此對各個皇帝的好惡描述偏差甚大,有時更是無端端地淪於詆譭之談。加上作者本人熟悉與眼界不廣(或者說,他只對閒聊獵奇話題有興趣),有時他對於重大事件寫得毫無條理或甚至不寫,但有時又對人物道德上的瑕疵著墨甚力;或許這麼說好了,蘇埃托尼烏斯並不像塔西佗一樣,想要盡可能地搜集精確的史料再加以整理記錄。《十二凱撒傳》或許像是時下常見的輕鬆雜誌,將這幾位皇帝的生平事蹟,簡單趣味地介紹給一般的讀者。
不過,在經過中古歐洲文獻嚴重地散佚之後,《十二凱撒傳》卻不像其它許多史料作品一樣散佚,完整地流傳下來,這就讓後世人員在文本翻滾的研究中,無法避免地將其為一部重要的著作。在銘文考古學所無法施力之處,即使本書有如此多的誤謬與不可盡信,只要小心地剔開偏見下的產物,本書還是可以作為瞭解帝國初期人物的簡單與趣味的入門作品,只要今天的讀者記住「本書對歷史的解釋不保證是真的」,許多事件的大致發展還是可以得到相當多的資料的。
本書所謂的「凱撒」,除第一位大家所熟知的「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之外,其他的國家領導人則是以「凱撒」作為稱號。而他的繼任者——羅馬帝國的第一任皇帝「屋大維」,使用「凱撒」作為稱號起,帝國前期的這一名稱,就已經作為皇帝本人、或皇室家族男姓成員所獨用的名銜了。而本書書名不作「皇帝傳」而用「凱撒傳」,在語境上也是一項不錯的作法。雖然後世史學家都可以明確地指出,屋大維是羅馬帝國的第一位皇帝,但實情卻非如此單純。屋大維消滅所有政敵之後,在羅馬人的法律上,他在名義上並不是一個「皇帝」;而是在共和政體的法律規定之下,享有許多特殊法定權力的「第一公民」︰首席元老、終身護民官、大將軍、大祭司以及偶爾兼任的執政官;然而在官方制式的法律位階上,羅馬此時仍算是「共和國」,因此 SPQR 的國名還是用了許久,直到三世紀末期才逐漸拋掉這層共和國的外衣,直接成為名實相符的君王式的「帝國」了。因此,每每讀到這個時期的材料時,總是得記住,有時候在這個時代所泛稱的「皇帝」,只是一種語言上的暫時替代物,不是我們後來印象中的「皇帝」。中文學界,有時將這時候的「特殊的帝制」譯成為「元首制(Princeps)」,而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中,常常使用它的轉化字 Prince 作為國家領導人的代稱(這裡當然不可作後世的「王子」解,而是「首席元老」之意)。
本書總共描述了十二位羅馬共和/帝國的領導人事蹟︰朱里烏斯(即大名鼎鼎的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奧古斯都(即屋大維,元首政治的創立者)、提比略(又譯提貝里烏斯)、蓋屋斯.卡里古拉、克勞狄、尼祿、伽爾巴、奧托、維特里烏斯、韋伯薌(維斯帕先)、提圖斯、圖密善(多米提安);時間的跨度共有兩百年。另外還有數位名人(語法學、修辭學、詩人)的略傳。以下 TG 就分段來紀錄自己閱讀當中的「筆記」。
Part I——神聖的朱里烏斯
◎ 照習慣,TG 還是聊聊「正名」的問題。本書中譯者使者用「朱里烏斯」指稱凱撒,其實是英語化之後的結果。因為凱撒的氏族名(家門名)寫法「Iulius」輾轉到後來成了「Julius」,並從拉丁語的「尤利烏斯」轉成英語的「朱里烏斯」。其實這些都是同一個字源。
◎ 在蘇埃托尼烏斯的筆下,凱撒並不是個「好人」。第 76 節中寫道︰「……他的其它行為和言論,卻使人覺得他是惡多於善……他的被殺是罪有應得……為了滿足私欲,他接受了(或者說授予了自己)一切的榮譽。」相較於作者的對屋大維的描寫,蘇埃托尼烏斯對於凱撒的評價其實是不怎麼好的。
其實這並不難理解。對於蘇埃托尼烏斯本人的階級說來,對於貴族(元老和騎士)溫和的統治者,只要皇帝最後沒出什麼亂子,則他筆下的人物評價都不太差;反之,只要不斷「欺負」這個階級的統治者,他們總是不免在作品中找碴與藉題發揮一番——同樣的情況出現在塔西佗的作品中,尤其是針對提貝理烏斯最甚。在實際的歷史進程上,凱撒本人後期的執政結果,便是成功地將共和制度帶入墳墓之中,只留下一個空殼子罷了。當然,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這些古老陳蹟早已是「恩怨結清」了。現代讀者沒有必要跟著作者的好惡去評判這些歷史人物。在這之後,TG 可能還會不斷地點出本書出現的階級偏見敘述。
無論如何,凱撒在他筆下所描寫的個人特色,正如他本人在《高盧戰記》和《凱撒戰記》不斷提及的,也就是凱撒本人對於政敵的「寬容」。不是說凱撒本人在一切爭鬥當中,雙手從未沾染鮮血,而是他不以直接殺死敵人做為唯一手段︰當實權和利益全都掌握在手中時,他便不斷地施予對方恩惠以搏得好名聲。
◎ 在傳記起頭時,作者寫到一段先前關於共和末期,蘇拉和馬略的鬥爭中,年青的凱撒落入到敵方的蘇拉派的手上;蘇拉原想解決掉凱撒,卻受到其他人的勸說而作罷。蘇拉氣忿地說︰「他們愛保他就讓他們保吧,只是別忘了,他們如此熱心搭救的這個人,有朝一日是會給他們和我所共同支援的貴族事業帶來致命打擊的;要知道,在這個凱撒身上有好多個馬略呀!」後來,代表平民派的凱撒真如老蘇拉的預言,終結了羅馬的共和體制。
在嚴格的歷史考量之中,TG 是不太同意這種巧合或帶有神諭特性的故事。有如像日本歷史故事中的少年「源賴朝」,因為敵人一時的同情而留下他的性命,卻在未來反過來消滅平氏,改變了其後整個歷史的發展軌跡。TG 相信這不過是後來的人們,在事情結束之後,回過頭來尋找過去的素材,並「追溯加工」之後的描述,來為成功者添加其神啟或宿命論的「合法性」。有一種更合理的詮釋,則是青年凱撒在當時根本算不上什麼重要的人物,政敵對於他的存在與否,自然不是那麼地難以通融;更何況,有這種情況的人絕對不只他一人,共和派掌權之後,對於平民派的一堆「三流份子」,自然沒有需要多加殺害。硬將當時不重要的人物,將他未來的重要性反映回去,這是一種竄改人們記憶的作法;但這種作法在古今中外歷史上屢見不鮮。
◎ 由於蘇埃托尼烏斯筆下的內容通俗易懂,於是也造成了許多人對於歷史重要事蹟的誤導與幻想。TG 在此舉兩個例子。首先就是凱撒本人渡海攻擊不列顛一事,蘇埃托尼烏斯認為「據說,他是為珠寶入侵不列顛的……他總是熱心收集寶石、雕刻品、塑像和古代名畫。」其實用這來解釋羅馬人渡海的行動,是完全是說不通的。TG 認為羅馬對於不列顛的野心應該是基於經濟上與戰略上的需求,絕非如作者輕鬆一筆,將其解釋成個人的嗜好。軍隊可不是個人所有的「物品」,那是一組良莠不齊的組合群體,況且主其事者還需要一大筆錢來「供養」軍隊,不是凱撒想辦家家酒就可以調來調去、打來打去的。就算情況真是如此,那麼羅馬人在凱撒死去之後,就不應該再對這個地方有任何需求(屋大維、提貝理烏斯的文化品味,很顯然地沒有凱撒那麼高級哩!),怎麼會在未來的四百多年,都讓不列顛成為帝國「不能分割的一省」呢?TG 可以想像得到,戰略上的需求,是為了鞏固羅馬對於高盧地區的統治,讓想要反抗的高盧人沒有與他們同源的凱爾特同胞可供協助;經濟上的需求更容易理解了,羅馬共和的歷史,是靠著一連串對外戰爭而強大與致富的,盡力向外擴張是完全合理的政策。
另外一件誤導,則是 TG 在 2004 年底看到 Discovery 頻道時,一位義大利軍官提出凱撒遇刺身亡,是他本人精心策劃的「自殺行為」。當時 TG 資訊缺乏,不敢多加妄論。然而這兩年看了一些材料,才曉得引發這位軍官奇想的理論,其實就是源自於本書 86 節「凱撒死後,他的一些朋友懷疑他的死是由於健康狀況日益惡化,自己不想再活下去了」和 87 節「有一點是幾乎所有的人看法都完全一致的,即遭遇這樣的死幾乎出自他自己的心願。有一次,……他希望自己能猝然死去。在被謀殺的前一天,……當談話涉及哪種死法最可取時,他說他寧可突然地意外地死去。」若想要把蘇埃托尼烏斯這種趣味閒談的文章當成證據,並攫出這兩段來作他想要自殺的假設,那似乎也「太不像話」了。對於一個人想違反生物的求生特性,還要精心策劃出一場轟轟烈烈的「自殺」場景,並同時瞞過所有當代相關人物,那必須要有相當強烈的證據才足以論斷。在 TG 看起來,凱撒之死絕對沒有解釋成「自殺」這種荒謬至極的道理。
◎ 說了這麼多蘇埃托尼烏斯的負面話題,TG 卻必須講講作者在這一部分的優點了。相較於後面數位人數的傳記,《神聖的朱里烏斯》主角人物是裡頭少數寫得最「鮮活」的。正由於作者的階級立場不可能喜歡凱撒這個人,但卻也不會過度污衊凱撒;既不會「為尊者諱」,也不會流於謾罵。因此在這段傳記中,我們可以藉由蘇埃托尼烏斯的文筆,看到凱撒這個人的人物特質。他的仕途並不是從年青開始就一帆風順的;由於出身門第不高,因此許多機會輪不到他,到了卅歲都不算羅馬政治圈裡的一個像樣人物。他還不斷地在暗地裡策劃著各式的「陰謀」,蘇埃托尼烏斯甚至還「明示」了,「喀提林陰謀」(一件著名的暗殺陰謀事件)裡也算凱撒一份。而凱撒本人在軍事行徑上的大膽潑辣,他帶領部隊時的寬和與嚴厲,他的待人處事細節,他的文筆學養(凱撒文筆優秀,連當代政敵都稱讚;他還喜歡在休閒時讀書哩),他的領袖魅力,他對公共工程的建造,他的志得意滿與目空一切,統統都在這一段段中的文字中完實地表達了出來。除了 TG 前幾段中所論及的幾項缺點之外,《神聖的朱里烏斯》的確可以帶著讀者瞭解到凱撒有血有肉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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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I——神聖的奧古斯都
◎ 再來接續前一部分裡所談到的話題。如果我們再仔細瞧瞧凱撒家族的成員表,並依照當時羅馬人的習俗來看,毫無疑問,屋大維的確是與凱撒本人血緣最接近的男性成員。凱撒本人沒有兒子,他那嫁給龐培的女兒也未曾留下子嗣就亡故了,因此從凱撒算起,只有他姊姊的女兒(即凱撒的外甥女)阿提亞生下了一個兒子,也就是凱撒的「甥孫」屋大維,是與他血緣最接近的男性晚輩。如果願意老老實實地以當時的習慣去尋找族譜,並照羅馬人的習慣,由屋大維繼承凱撒的財產是相當合理的作法。凱撒與埃及女王克里奧帕特拉七世「傳說中」的兒子「小凱撒(凱撒里昂)」,充其量只能算是「私生子」,在羅馬共和的「法律架構下」,除非凱撒有做出任何「收養」的行為,否則克里奧帕特拉的兒女是沒有任何立場可以宣稱繼承的。刺殺凱撒的布魯圖斯,「傳說中」是凱撒與其母「賽爾維里婭」私通的孩子,也是沒有法律上的繼承立場(然而他竟是繼承的第二順位)。他的部將「瑪爾庫斯.安東尼烏斯(馬克.安東尼)」娶了屋大維的姊姊,再怎麼算也只是凱撒的「姻親」,親等關係也比不上屋大維本人。
因此,我們如果將問題給「簡單化」,不要去想政治人物在背後有什麼「特別的目的」,照一般人性對於血親繼承的感覺,以及男性才有繼承權的社會條件,凱撒原本就該將財產傳給屋大維。至於屋大維成不成材,那就不是一個突然遇刺身亡的死人該去煩惱的事了。
◎ 蘇埃托尼烏斯前面幾章翻來覆去地在討論屋大維的世系,一會兒是貴族後裔、一會兒是騎士階級、一會兒又是麵包師傅、曾祖父是解放奴隸、祖父是貨幣兌換商……看到作者寫了這麼多,其實只證明了一點︰屋大維的家族以當時羅馬人的標準,其實是「不怎麼顯貴」的,才會引起當代安東尼的冷嘲熱諷,也令百年後的蘇埃托尼烏斯花個四五節的篇幅,耗費口舌、愈描愈黑地解釋他的出身︰「確實是相當尊貴」的。
◎ 蘇埃托尼烏斯筆下的屋大維,呈現早期與中後期的兩種不同面貌。
在屋大維剛出道之時,讀者可以見到他描寫的是一個為達成目的而不擇手段、不惜發動毀滅內戰的青少年。比如說他為了在政治上出頭,竟先與「殺父仇人」——「共和派」的西塞羅合作(向他借錢,召募自己的軍隊),率軍攻擊自認為「平民派」的接班人安東尼,但結果不佳。然後,他再打著為繼父凱撒復仇的旗幟,轉過來攻擊並消滅了共和派的布魯圖斯和卡西烏斯(西塞羅也被他宣佈為人民公敵而殺死),並組成了與安東尼、雷必達的「(後)三頭同盟」;至此,屋大維才奠定了他的政治地位。經過他苦心經營了十二年之後,他直接打破了這種均勢局面,分別消滅了安東尼和雷必達,讓自己成了無可挑戰的國家最高領導人。在這一連串的爭權過程當中,屋大維可以是個卑躬屈膝的青少年,但一到情勢許可,他立刻變成殺戮政敵和同僚的屠夫(連他起兵的第一戰,都被懷疑是在自己人背後放槍)。而後來當他消滅了安東尼之後,小凱撒、以及安東尼的男性少年遺孤,屋大維全都不手軟,將這幾個孩子屠滅殆盡。這些血腥的歷史,全都出現在傳記的前廿七節之中。於是作者寫下了「……奧古斯都在這個三頭政權期間,所做的許多事情遭到普遍的憎惡……」,可見得即使是帝國開創者的「祖國之父」,在他的前半生絕對稱不上是一個好人。
不過我們發現在屋大維單獨掌握了國家最高權力之後,彷彿就變成了一個溫厚和煦的長者。他常常親自掌理司法,並時時以寬和為念,不讓人民在各方面遭到冤屈的判決;他還自行派遣前任執政官到各行省去審視當地的司法。他對於有人散佈諷刺他的詩文,不以為意,並保障了遺囑中的「言論自由」(羅馬人常在遺囑中,藉題發揮,大鳴大放,自由議論公職人員與政治人物)。他還大舉興建公共工程,讓首都羅馬呈現出雄偉的氣魄;他常慷慨賞賜人民,並為受債務壓迫的貴族輸解錢財。屋大維對於元老院決議賜予他的榮耀,總是不斷地推讓,謙虛自稱道德不足配上。
今天,大家都認為屋大維是帝國的「首任皇帝」,但更恰當的說法,則是屋大維創立起羅馬新的「政治制度」,而該制度差不多延續了三百年,直到戴克里先才有另一次革命性的轉變。基本上,此時的羅馬最高權力全都集中在單一一個個人身上,但共和制度的象徵——元老院,在屋大維的手中換了另一種面貌。畢竟,從屋大維消滅主要政敵之後,他在表面上一直都是十分尊敬元老院的。而元老議員從共和創立後,到此也成了一個「位高權輕」的機構了;雖然黨派的傾軋從未間斷,但「遊戲規則」從此改變了——以前是貴族之間利用法律和軍隊互鬥,後來則轉變成結合皇帝來打擊對手。屋大維的執政方針,面子全都留給元老院(不像凱撒那般囂張的氣焰),裡子則是屋大維一手親自抓;如此一來,皆大歡喜。總而言之,在他四十年的統治之下,各個階級的衝突得到了舒緩,羅馬國內呈現了一派安定和平的景象。
◎ 相對於屋大維在政治生活的逐步上升、直至顛峰,他的私人家庭生活卻不是那麼地完美了。屋大維有過三次婚姻。第一次可算是政治婚姻,他娶了安東尼的繼女克勞狄婭,不過未曾共同生活即離婚。後來他與斯克里波尼婭結婚,生有一女「朱里婭(即拉丁語的尤莉亞)」,最後由於「性情不合」而離婚。第三次則是從克勞狄烏斯家族迎娶了「利維亞.德魯西拉」,當時她已生有一子(即後來的皇帝提貝里烏斯),並且是懷孕中的人妻。這三次婚姻都是屋大維在「三巨頭」時期所為。然而從頭到尾,屋大維只有在第二次婚姻中生下他一生中唯一的孩子——女兒「朱里婭」。
以前 TG 曾在塔西佗著作的閱讀筆記中談到,屋大維十分重視家族的血緣關係。既然他只有這麼一個親生女兒,為了他事業的繼承人著想,他讓朱里婭嫁給自己的好友「阿格里帕」。她與阿格里帕生有三兒二女,但其中兩個兒子夭折,另一個兒子「(小)阿格里帕.波司圖姆斯」完全不成材,被祖父屋大維流放,未再歸國。不過,他的老友兼女婿阿格里帕死亡,屋大維再將女兒朱里婭嫁給提貝里烏斯,但這次婚姻卻沒有產下任何子嗣。後來,他的女兒和孫女(同樣都是叫做朱里婭)暴發了「淫亂」的醜聞事件(詳情為何,TG 實在不得而知……),於是屋大維就將她們流放,並且完全拒絕承認孫女的子嗣。
一直到屋大維年老臨終之前,他自己可以說沒有留下任何男性子孫的存在(當然,流放的「小阿格里帕」例外),於是他只能從「過繼」的方式著手,用來鞏固他所建立的事業。屋大維的最後一任妻子,帶來兩個成年的兒子——提貝里烏斯和德魯蘇斯。以當時羅馬人的標準,這兩位兄弟在前線的軍職表現還算是相當稱職的,加上他們的血統上承羅馬共和時期的名門「克勞狄烏斯」家族,在沒有更好的選擇之下,屋大維便將這兩位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兩兄弟過繼而來。先前,屋大維在阿格里帕死後,將女兒朱里婭改嫁給提貝里烏斯,也是希望提貝里烏斯和朱里婭為他產下新的「皇孫」。最後,經過提比略臨終前的決定,流有屋大維直系血統的「卡利古拉」總算再度登上帝位。
◎ 蘇埃托尼烏斯曾提起屋大維的「文風」(86 節),TG 覺得相當有趣,並將這些想法寫在電子報《從拉丁文的名詞變格聊到語言優劣的比較》當中。
◎ 本書比較大的缺憾,則是作者對於軍事、制度、民生各方面的事務不甚熟悉。羅馬這個國家,從凱撒到屋大維的手中,完成了如此翻天覆地的革命,讀者卻無法從本書取得基本的概念,這是十分可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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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II——提比略傳
◎ 本書裡的「提比略」,即 TG 前文中習慣稱的「提貝里烏斯(Tiberius)」。在本傳記的第一節中,蘇埃托尼烏斯就明明白白地寫著,Nero 是源自於薩賓族的克勞狄烏斯家族慣用的名字,尼祿(Nero)是薩賓語中「驍勇、健壯」之意,絕不是過去 TG 曾在討論區提過的那本《從地名看歷史》裡頭的瞎扯。另外,相對於前兩篇傳記,蘇埃托尼烏斯在篇名上,就少掛了一個「神聖」的頭銜。
◎ 照羅馬人從共和至帝國初期的習俗,一般人是相當注重家世背景的,尤其是能夠寫下文字作品流傳後世的人,無一不是屬於這個階層的人。提比略的家世,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都可以稱得上是貴族中的「典範」(另一典範是柯爾涅里烏斯),可以向上追溯到羅馬建城的傳說年代。他們並不像凱撒本人,原先不過是三流的貴族罷了(所以他才要靠攏平民階層,向共和派奪權);更不像屋大維,連父親到底是何許人都有各種高下不同的傳說(所以少年屋大維才會毫不猶豫地拋掉了原先的繼父,接受死去的凱撒為他的新繼父)。
因此,TG 不難想像,屋大維在「三巨頭時期」掌握政權之後,會想要與「系出傳統名門」的利維亞結婚,而且完全不在乎她已是人妻人母、且正在懷孕當中,終生未再找藉口離婚。屋大維未滿四十歲即成為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他能與第三任妻子走完後半生,與其說是他的忠貞,倒不如說是政治上各蒙其利的考量。
◎ 即使是在代表元老貴族觀點的塔西佗和蘇埃托尼烏斯的筆下,提比略的顛沛流離的早年生活也是相當令人感到同情的。提比略的父親在凱撒遇刺後,先是追隨了共和派,在後三頭時期又追隨了安東尼,從事後看來都全都是「押錯寶、跟錯對象」,也使得幼年提比略與生母利維亞經常處於困頓的逃亡狀態。在屋大維平定國內情勢之後,成年的提比略開始他的政軍生涯,他在亞美尼亞、日耳曼、達爾瑪提亞、帕提亞等地,以軍事或外交手段,都有不錯的成績。但他卻為了屋大維外孫的立場,竟然「自請流放」到羅德島,好讓國家的繼承人,可以理所當然地落在屋大維親生外孫「蓋烏斯」和「魯基烏斯」上。換句話說,他非常深怕自己的存在,會影響剛近成年的「太子」地位。但照本書中所敘述的,即使他刻意表現出對名利權位的澹泊態度,仍然處於受到監視的驚恐之中。
後來,蓋烏斯和魯基烏斯病故(可見當時人類的夭折率,連皇族都沒有絲毫「特權」),屋大維只有將提比略「過繼」為自己的兒子,表示他終於將青年提比略列為皇位繼承人選之一。屋大維還要提比略將他的姪子「日耳曼尼庫斯」過繼為子,因為日耳曼尼庫斯與屋大維的孫女「(大)阿格里庇娜」結婚,生有子嗣;也就是說,屋大維已經安排一條可能的王朝繼承路線︰「屋大維—→提比略(屋大維的繼子、與屋大維無血緣關係)—→日耳曼尼庫斯(提比略的姪兒、與屋大維無血緣關係)—→嗣子(屋大維的外孫女之子、與屋大維有血緣關係)……」。我們可以看到屋大維的精心安排策劃。不過,如果我們以提比略的立場,覺得提比略不過是這位老人佈局中的一顆棋子;我們還可以從塔西佗的《編年史》中看到,年老的屋大維雖然表明將繼承權給了提比略,但他還是抱著幼年的玄孫到元老院去,等於向公眾暗示「提比略一定要將皇位傳給這個與他有血緣連繫的小娃兒呀!」;甚至,屋大維的遺囑第一句話居然寫著︰「由於殘酷的命運,使我失去了兩個兒子蓋烏斯和魯基烏斯,提比略.凱撒可繼承我三分之二的遺產……」看了這些,TG 也能夠理解為何提比略在執政後總是帶著一股憤世嫉俗的態度了。
然而,在第一公民的繼承過程中、也就是屋大維死後不久,小阿格里帕(阿格里帕.波司圖姆斯)在流放地發生了「非正常死亡」事件。無論是塔西佗或蘇埃托尼烏斯,都將下令者指向提比略或利維亞。將這個當代唯一一個屋大維直系血統的成年男子殺害,提比略的確有這種動機。
◎ 關於提比略的施政部分,因為與前面對於塔西佗《編年史》的部分重疊,TG 就只對於蘇埃托尼烏斯作品來談。蘇埃托尼烏斯所屬的階層,對提比略的定調觀點一定是負面的。所以,我們在書中看到,提比略的「財政緊縮」被視為「吝嗇」;提比略拒絕母親提任的私人親信,被寫成是「敵視母親」;提比略不因喪子之痛而影響國政進行,被譏諷為「對親屬的忌恨」。
此外,蘇埃托尼烏斯與塔西佗記載上有許多明顯的不同之處。蘇埃托尼烏斯說提比略到卡布里島隱居後「從此不理國政」,但塔西佗則記述他仍以書信方式往返羅馬元老院,勤快地處理國家重要大事。蘇埃托尼烏斯寫著,提比略將冒犯君威的人拷打處死,塔西佗卻處處寫著他從不以《大逆法》治人入罪,除非當事人污辱奧古斯都/屋大維。若按兩位作者的品味與認真態度比較,TG 絕對是相信塔西佗的說法。
在閱讀《編年史》時,關於提比略整肅了「阿格里庇娜派」、「誅殺謝雅努斯」的過程全部失佚了,原本以為完整保留下來的蘇埃托尼烏斯作品中會提及這兩件事的來龍去脈,但 TG 失望了。除了以籠統的「暴虐」之類的理由外,完全看不出提比略為什麼要幹下如此多的殺戮。雖然說,羅馬此時的制度可稱為「帝制」,但古今中外的皇帝都一樣,不可能興緻一來就把人拖出去砍了(這是不嚴謹的戲劇中,一般小民最喜歡的想像橋段)。皇帝殺人,特別是殺死公眾面前有頭有臉的人物,就算再怎麼暴虐無理,也一定有其「道理」存在;端看這個道理能不能讓人服信、或讓後世認同罷了。
從這些零零散散的事件和隻字片語,再加上 TG 自己的猜想,認為這兩件事,應該是阿格里庇娜派正在計劃、或著手了推翻提比略的行為,不過卻被謝雅努斯所舉發(無論是真有其事、或是誣陷入罪),造成阿格里庇娜母女遭到流放、成年的大兒子尼祿被殺、二兒子德魯蘇斯囚死、年幼的小兒子蓋烏斯(卡利古拉)和小女兒德魯西拉召來皇帝身邊「就近看管」。後來,原為皇帝重要助手兼女婿「謝雅努斯」也策劃謀反,提比略也找個機會處死了謝雅努斯和他的女兒。總而言之,這應該都是奪權中所造成的殘酷血腥殺戮,絕對不是作者這種輕忽態度所描述的一般。
此外,蘇埃托尼烏斯筆下的提比略,對後人造成的另一個重大影響,就是他將提比略在卡布里島上的各式淫亂行為的細節,描寫得「唯妙唯肖」。因此,許多不鑽研正經歷史的詮釋中,都會照著演出一個高壯的老人,安排了一大堆童男童女在一個歡宴場合上狂歡交合。然而,TG 在讀過本書《十二凱撒傳》中,不斷地見到作者對裡頭的各個男女作出「淫亂」的指控,再加上作者愛好誇大其好惡的筆法,不禁湧出另一種想法︰「這應該都是言過其實的指控,以及捕風捉影式的污衊。」TG 相信,古代人們對於荒淫行為的道德觀絕對和我們不同,連蘇埃托尼烏斯都敢指責屋大維年輕時期的放蕩行徑,代表當時的男女關係對於羅馬高層階級(當然,特別是男性;男女在社會上的道德負擔可是不平等的),可不是什麼稀罕的大事。
當然,古羅馬社會中,類似於我們今日道德觀點的主流思想不是沒有(如斯多噶學派),但絕對不是人人都辦得到、或當時人們會真的在意的事。能達到標準,當然是最好的(像後來的奧理略皇帝,私德上受到的讚譽多得不像話……);但達不到這種標準,似乎也不是什麼可怕的罪愆。只要不過度、或引起別人或一般大眾的反感,通常都沒有什麼道德上的負擔——這才是真實社會運作的「潛道德」。TG 認為,提比略所處在的社會正是如此,貴族(他還是個皇帝)喜歡偶爾弄個男女狂歡宴會,儘管不是什麼好事,但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稀罕行徑。然而,作者就是要引起讀者們的「閱讀興趣」,特別加油添醋了一番,甚至要引入「暴力」的行為——比如像打斷小男孩的腿、強姦婦人並逼迫她自殺等等,應該都是在社會習俗見怪不怪的基礎上,加入這種造成人身損傷的「攻詰素材」,讓當代讀者覺得「做到這種程度,實在太過份了!」而經過數百年後,當基督教道德規範成了普世價值後,立場觀點完全不同的後世人們,更是用這些作品來證明「羅馬人的道德墮落」,並藉題發揮、口誅筆伐一番。其實,這都是不同時代之下的「道德觀錯亂」。(TG 不禁在想,中世紀西歐的人們,見到我們今日年輕女孩大剌剌地露著肚臍走在街上,他們不也會覺得我們道德淪喪,國家即將滅亡呢?)在這後面,TG 將會再就這主題談談。
◎ 最後,提比略按照過去屋大維的願望,將帝國繼承權給了蓋烏斯(卡利古拉)和他的親孫子小提比略。完成了歷史上的階段性任務——元首制度的確立。正如某些材料中所寫的,在提比略死後,經過兩任皇帝統治了六十五年時間之後,再也沒有人親眼見過共和制度是怎麼運作的,再也沒有人會認為「首席元老暨終生護民官暨大祭師暨大將軍」是不合「祖宗之法」的一人非法獨裁政體。雖然,政治鬥爭從來也不曾停歇,但大家早都隨著時代演化,並重新熟悉於這樣一個「可行的帝國制體」框架裡的遊戲新規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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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V——蓋烏斯.卡里古拉傳
◎ 卡里古拉(Caligula)是皇帝蓋烏斯的「綽號」,源自於士兵穿的軍靴「卡利嘎 Caliga」的轉型暱稱,可以譯成「小軍靴」。但在拉丁文的原著標題中,這段傳記的標題是《蓋烏斯的生平(Vita Gai)》,但由於 Caligula 一名通行已久,再加上蓋烏斯又是羅馬人常見的名字,因此以下 TG 就不依原作者用「蓋烏斯」指稱這位皇帝,而徑自改用「卡里古拉」(有時常見的同音異字還有「卡利古拉」、「卡力古拉」)。
◎ 這部分的傳記前七節,作者敘述了他那有名父親「日耳曼尼庫斯」的生平概略。由於他是皇帝提比略的姪子(後為提比略的繼子),再加上他的個性與提比略完全不同︰親和、開朗、英俊、勇敢,更由於他的英年早逝,使得當代人們似乎都蠻喜歡這個皇族中閃亮殞落的明星。關於日耳曼尼庫斯,TG 已在塔西佗《編年史》閱讀筆記中描述了,此處不再重提。
在提比略皇帝中後期,日耳曼尼庫斯的遺孀「阿格里庇娜」(她是屋大維的曾孫女)遭到整肅。他們夫妻所生下的六個兒女裡頭,兩個成年兒子在提比略當政時期的黨爭中,一被殺死、一受囚而死;而他們的三個女兒中,大女兒「(小)阿格里庇娜」跟著被流放(她是未來皇帝尼祿的母親),二女兒德魯西拉和卡里古拉一起被召到卡布里島看管(小女兒利維亞則缺少記載……)。無論如何,「開國之父」屋大維的直系血親中,阿格里庇娜的孩子居然凋零至此,僅僅剩下一個男性後裔,加上與提比略完全不親和的形象對比,時人自然容易將同情與期望投射到這個家族上。因此,卡里古拉最後成為羅馬帝國「所謂的」第三任皇帝,相信也是許多階層所共同喜愛的吧。
◎ 蘇埃托尼烏斯描寫到,「據說」卡里古拉怕老皇帝提比略沒有死絕,和近衛軍長官馬克羅用枕頭悶死了奄奄一息的提比略。TG 認為這是一種「事後臧否」的手法,完全是因為卡里古拉身後名聲惡劣,作者趁機會再加上「罪加一條」罷了。既然卡里古拉早是前任皇帝公開指定的繼承人,實在沒什麼道理再做這種風險過大的行為(下手成功,直登權位高峰;下手失敗,容易受到老皇帝或政敵的箭靶;要是不下手,彌留之際的老皇帝死後,皇位仍是自己的。評估風險與利益,傻瓜都知道不動為佳……)。就像是中國隋朝的「隋煬帝楊廣」,隋文帝已在先前的太子事件中囚禁了長子楊勇,將其完全隔離禁見,並已昭告群臣讓楊廣入繼大統,楊廣何苦要在父親病危之際再去「血濺屏風」呢?當然,一定會有許多人同意這種說法,說「殘暴的人終於卸下了假面具」云云。但 TG 認為這都是不夠嚴謹的說法,在缺乏更進一步的證據之前(何況這些都是深宮裡的事情,能有多少人親眼見到?),應該對此多做合理的懷疑,而不是人云亦云,總以為政治人物的估量和想法,跟劇作家以及一般大眾的幻想相差不遠。
另外讓 TG 覺得十分奇特的一點,則是按照提比略年輕時的親身經驗,他為何會在遺囑中言明讓卡里古拉、和他未成年的親孫「小提比略」共同繼承呢?提比略被稱為嚴苛、殘暴,但當時人們對他的批評中可從來沒有「昏聵」一詞,他怎麼會讓自己的孫子陷於皇權爭奪的火線目標呢?或許 TG 只能猜測,卡里古拉在提比略面前,一向都是十分謙和善良的,使提比略有將自己的孫兒「托孤」給他的意味(在血緣關係上,卡里古拉也算是小提比略的遠房堂叔呀!)。無論如何,提比略失算了,卡里古拉後來還是找了個藉口殺死小提比略。
◎ 由於少了塔西佗的記敘,光看蘇埃托尼烏斯的卡里古拉傳,除了當作餘興娛樂之外,實在瞧不出太多可以稱為歷史真相的事蹟。在《卡里古拉》傳當中,充滿了不夠嚴謹的記述,尤其在他短短的三年執政的後半期,充斥著各型各類的不可思議殘殺與胡鬧雜談。相較之下,塔西佗的好惡雖然強烈,但在他卻仍是「下了苦工」、一年一年列出當朝大事,後人依舊可歸出當中的環境與社會情況。但蘇埃托尼烏斯則只寫人物的表面,除了跑馬燈似地看完一齣齣重鹹濕口味的肥皂劇之外,完全讓人搞不清到底這當中的邏輯為何。若以殘暴惡毒品格低落等等來形容一個人,對 TG 而言也等於什麼都沒有解釋。所以,以下的論述,則是 TG 從這些材料中所得到的詮釋。
基本上,卡里古拉是在眾人的期盼下就任為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他在執政的最初,完全符合了大家的預期。在過去提比略的財政緊縮政策下,國庫大體上是呈現「只進不出」的景況,並累積了相當龐大的資金留給後繼皇帝。卡里古拉登基後,大手筆地舉辦各種賽會歡宴、興建大型公共建築、廣發金錢給予一般民眾。然而弊端卻發生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卡里古拉這些大手筆的開銷屬於娛樂上的性質,而同時卡里古拉又取消了拍賣等稅來取悅人民。以國庫的立場而言,卡里古拉的經濟措施與前朝相反,出現了「只出不進」的現象。因為卡里古拉所活絡的,是屬於公眾娛樂的資金流通。在當時的羅馬,並沒有如同今日的「消費稅」、「所得稅」,可以藉此將資金重新流入國庫,達成今日常見的經濟繁榮;在當時的帝國,光靠著「營業稅」杯水車薪的回流,看來絕對是「入不敷出」的。如此一來,過了沒多久,卡里古拉便將提比略留下來的 27 億 sestertius(銅幣通貨單位)給花光了。
我們應該對執政者作個「善意推定」(所謂「當家才知米貴」……),卡里古拉當然不想讓國家的經濟破產。雖然他的政權暫時沒有任何可能的威脅,但在國家四方平靜,沒有辦法靠對外戰爭去劫掠外族的資源;而他又缺乏現代所累積的經濟法則的經驗,於是他只能從「遺產稅」動手腳——取消行省民和解放奴隸後代的「公民權」,用來增加稅源(因為羅馬公民不用繳稅,但如果這些人沒了公民權,就必須繳稅……),以及引進後世屢見不鮮的「包稅人制度」(對所有一切商品課消費稅)。甚至,藉由他手上掌控的司法權力,靠法庭判決來沒收富人的財產或拍賣(他先前取消的拍賣稅,沒過多久就不算數了……),搞得社會各個階層因而雞犬不寧。持平而論,卡里古拉的這些徵稅手法,後世並不罕見、也算不得「苛政」;但時代不同、習俗不同,在卡里古拉時代的羅馬,可是從未曾在和平時期有過這樣多的嚴苛稅捐,因此他在一般社會的觀感,便立刻急轉直下,成了一個暴君了。
與經濟措施同時進行的,就是他要將「皇權」推向「神權」的高度,也就是「在世的皇帝」等同於「神」的地位。在帝國當時的習慣,只有死後才能被後人封為「神」,但卡里古拉卻在生前就做這種要求與宣示。一般人可以視為他的「大頭症」發作,但 TG 卻覺得除了這個原因之外,還是他個人想要藉由這種方式去「大展鴻圖」一番(畢竟,他當時只有廿五歲……),並且照前一段所論及的,如果他不能成為「神」,怎麼去要求人民改變他們長久以來的習慣,多多為國庫「盡一份心力」呢?
TG 相信在這些實際施政的衝突之下,卡里古拉不久便與元老院決裂了。此時的元老院雖然是個「位高權輕」的機構,但在名義上,法案還是得經過元老院的「背書」才得以成立。我們不可能要求卡里古拉改變他的作風,一則因為他初即位時是由「花錢讓人民歡樂」來搏得名聲的,一則也是他的年輕氣盛。在明顯地損及所有人民(特別包括擁有豐厚田產以及各項資本利得的貴族階層)利益時,兩者的衝突便無法得免了。TG 絕不會對蘇埃托尼烏斯描寫的許多殘殺元老議員的過程照單全收,但至少可以瞭解皇帝和元老此時已是水火不容。因此,卡里古拉就弄出了許多方法來提升自己的權威,同時折辱底下的貴族;而貴族們則是用手上的筆,將卡里古拉的事蹟寫得完全不堪入目,留下千古臭名。
卡里古拉之死,照蘇埃托尼烏斯的寫法,似乎是一件偶發的事。由於傲慢的卡里古拉對他的近衛隊長「卡瑞亞」不經意的出言污辱——卡瑞亞因傷而生殖器受損,卻被皇帝冠以「普利阿普斯(Priapus)」的綽號,使得卡瑞亞懷恨於心,於是就找了機會刺死了他,甚至連皇后和女兒也一併殺死。照傳記中的說法,卡里古拉的日爾曼衛隊跑過來打死了凶手和一些「無辜的(?)」元老。卡里古拉只掌權不到四年的時間。
◎ 跳脫人物的表面臧否,若從宏觀的歷史進程看來,TG 認為卡里古拉是時代演進中容易出現的一種「錯誤嘗試」。因為,他正處於整個帝國轉型過程中權力磨合的一種進程。畢竟,「元首政治」是一種十分精妙與前所未有的制度,最高領導人的權力的邊界為何,也只有經過當代人士不斷地「測試」之後才能曉得。當累積的成功與失敗案例一多,國家上層階級就能夠逐漸適應各種不言可諭的規範,直到二世紀才會出現「最幸福的年代」——安東尼王朝。這種過程需耗上百年的時間,可是一點都急不來的。
◎ TG 再來聊聊男女情事的話題。蘇埃托尼烏斯寫著卡里古拉從小就與他的姊妹「德魯西拉」亂倫,後來當他登上帝位後不久,德魯西拉就病故了,卡里古拉便悲傷得近於發狂,並找個理由殺了德魯西拉名義上的丈夫雷必達,還「再度地」流放他的另一姊妹「小阿格里庇娜」(尼祿皇帝的母親,她先前已受到提比略的流放)。今天我們描述「與親兄弟姊妹發生性關係」,用的是一個十分刺眼的禁忌用詞「亂倫」,TG 當然也同意它所代表生物性上容易造成的問題所在。然而「生物上的最佳策略」,與在人類社會層次的許多面相,有時在表面上卻不是那麼地符合,比如像苦修禁欲、絕食、自殺等等。自然而然地,兄弟姊妹間的性關係也不是例外,比如古埃及的王朝、日本過去的皇族,都有這種「不合最佳生殖策略」的情況發生。TG 在想,古羅馬在這個時期,對此事也絕不如我們今日道德上的嚴重性。
每個社會有其自己的「嚴重禁忌」和「普通禁忌」,無論這個禁忌在外人看來是多麼地不合理。嚴重禁忌一鬧,整個社會為之沸騰;普通禁忌,則視情況放大或縮小。(君不見國內社會中,男性有「如夫人」的,如果是功成名就的社會顯貴人士,大家不也都是祝福多於譏諷指責嗎……)TG 之所以認為卡里古拉與自己姊妹的所謂「亂倫」不是屬於「嚴重禁忌」而是「普通禁忌」,是因為人類社會畢竟是建立在許多不言自明、或難以明諭的潛在「默契」規則下的。如果這項禁忌嚴重性真已到達「引發眾怒」的境地,那他絕對是身敗名裂、至少也無法繼續待在這個高級的位置上。羅馬人當然不可能鼓勵近親之間的性關係,但也絕對不是將其視為「人神共憤」的絕對罪惡。正如 TG 在前段關於提比略中的說法,要是我們設身處地調整自己對於道德的標準(對於一個歷史研究者,道德可不是絕對的……),我們才能夠更正確地解讀歷史上許多事蹟與行為的脈絡。
我們在蘇埃托尼烏斯的其它傳記中,也會看到類似的描述。如果我們沒有注意到不同時代的因素,完全以今日的道德標準看待,那麼全羅馬帝國人民(特別是貴族與名人),幾乎沒有幾個人在男女關係上是個「正常人」了——除了「大阿格里庇娜」之外,因此她就特別得到作家的讚賞︰這就像帝制中國時代的「貞節牌坊」,大家都知道是超出正常社會的假的高尚道德,但如果真有人辦到了,也就大張旗鼓地頌揚一番。
總而言之,蘇埃托尼烏斯筆下的卡里古拉,除了某些客觀事蹟之外,其餘的篇章內容並沒有太多歷史上的意義,只是一段作者對於當事人的謾罵污衊總集罷了。TG 在過去之所以認為塔西佗比蘇埃托尼烏斯寫作認真的原因,就在於塔西佗對於筆下痛恨的人物(尤其是提貝里烏斯、尼祿),仍照實地寫下其所做所為,再賦予負面的解釋;然而,蘇埃托尼烏斯卻刻意地摘出一堆表面荒唐的事情,並加油添醋地附上血腥暴力殘酷淫亂等元素,比較像是連續劇本、而非歷史面貌的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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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V——神聖的克勞狄傳
◎ 本書的第五部傳記,是帝國的第四任皇帝「Claudius」,本書譯作「克勞狄」,以前 TG 在塔西佗的作品中看到的譯名是「克勞狄烏斯」(記得柏楊的書中有「革老丟」這種不可思議的中譯……)。他的全名是「提貝里烏斯.克勞狄烏斯.德魯蘇斯.尼祿.日耳曼尼庫斯」。由於其他更著名的羅馬人都使用了上述的名字,因此歷史學家為了方便溝通,長期以來全都以他的家門名「克勞狄」來稱呼這位皇帝。我們還注意到,蘇埃托尼烏斯在傳記的標題中,又重新出現了「神聖的」一字,代表這位皇帝在死後受到元老院的決議而「封神」。
◎ 先瞧瞧這位皇帝的世系。克勞狄的父親是德魯蘇斯,也就是皇帝提比略的胞弟。母親是小安東尼亞,她是那位有名的「馬爾庫斯.安東尼烏斯」和屋大維姊姊「屋大維婭」的女兒。換句話說,克勞狄的父系為傳統名門「克勞狄烏斯」,母系則源自於屋大維政敵安東尼。羅馬親屬關係,的確令後人感到眼花撩亂。
克勞狄是前面曾提及的「日耳曼尼庫斯」的同胞兄弟,但他的前半生卻不像哥哥「日耳曼尼庫斯」的光輝燦爛,幾乎是在整個家族的忽視之下,沒沒無聞地度日。作者在前面幾節中,摘出幾段屋大維的家書裡頭,提到在他的前半段生涯中,克勞狄的「身心發展不健全……不該給慣於嘲弄和挖苦這類事物的人們提供既傷害他本人,又污辱我們的把柄……一個平常說話不清楚的人,怎能夠在演說時清楚地說出自己想說的一切呢?」因此,他雖然出身於名門,但似乎從來像貴族一般得到從公職上逐步晉升;無論是屋大維或提比略,除了小小的占卜官之外,也沒給過他涉入政治圈的機會。所以他就只能過著隱居的生活,寫寫書聊以自娛(後來他的書也沒傳下來……)。卡里古拉即位後,他終於給這位親叔叔從未有過的機會——和卡里古拉一起就任執政官;不過在這短暫的任期內,他還是受到眾人的輕視與忽略。到了五十歲那年,卡里古拉遇刺,他在極度混亂的情勢之下,居然被擁立成國家的皇帝。
在 TG 過去討論到《編年史》時曾提到,由於克勞狄先前未曾從政,連卡里古拉賜予他短暫的執政官位都飽受眾人的輕視。試想,和強勢的皇帝本人一起擔任執政官,除了原本階級地位不高者能夠有「鍍金」的榮耀效果之外,對這位早已是「血統優良」的豪門裡、卻「不中用」的老頭子,哪能有什麼作用呢?因此照蘇埃托尼烏斯的寫法,當克勞狄被擁入近衛軍營時,他不認為自己將成為皇帝,而只是害怕自己性命不保,這點應該是可以相信的。而他意外登基之後,沒有任何人可以稱作是他施政上的「班底」,自然也只能靠著他的「內廷」——家中的奴隸與妻子——來幫他處理各類國政事務,這也是作者譏刺他「受到這些人的控制」之意。
如果我們跳出對皇帝個人的好惡情感,TG 認為一個國家領導人,受到一群有能力的幕僚「控制」,也絕對不是一件不好的事。畢竟,在卡里古拉惡整了元老貴族之後,一個溫和派的元首出面穩定局勢,通常對於國家是正面的發展。克勞狄在國家內政的主要方針,則是維護了「共和國的招牌」——元老院,以及大興「實業」——擴建羅馬城外港、開挖亞平寧山的潟湖引水。我們可以看得出來,這兩項正是卡里古拉之所以敗亡、並留下千古罵名的「完全相反措施」。因此他在從來沒有人預期的情況下,還能夠平穩地當政十三年,他的成功正與卡里古拉恰好呈現完全相反的對應。
◎ TG 想隨興地聊聊有關於「階級觀點」的問題︰這項思考訓練,過去在國內一直是個禁忌;而現在則成了沒人理會的笑話。我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一般人對過去歷史的政治思維觀點中,差不多都有一種「代表人民的一方,等同於正義的一方」傾向。再強烈一點的,則出現「貴族是該被破除的」之類的攻擊型概念。然而,所謂的「人民」究竟指的是誰?而真的消滅掉貴族,將他們獨佔的資源分配出來,真的會為中低階層的人民帶來幸福嗎?TG 認為,這種事絕對不是立場擺一擺,就可以解決的史觀問題。而且,這也絕對沒有所謂的「答案」。
先討論第二個問題,「打破貴族寡佔的資源,真能為大家帶來好處嗎?」基本上,TG 認為人類為地球物種的一種,並且是「階級型」的物種,只要有人類社會存在,就有階級上的差異。曾看過一種有趣的說法︰「人類文明存在的時間,還不足以造成我們這物種在思維上的演化」。既然人免不了要有階級,那麼就必須視其為文化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以這種健康的心態面對,硬要用激烈的手法翻轉情勢或激化仇恨,TG 覺得那必然要付出慘痛的代價。TG 在蒙森的《羅馬史》中讀到,王政時期的羅馬,一般人民得到機會便得以躍升;但到了共和時期的羅馬,一般平民根本連翻身的機會都沒了。小時候初讀古羅馬史時,總是覺得「共和」體制聽起來比「王政」來得偉大,怎料事實居然不是如此單純……
雖然人類是「階級型」的物種,TG 也不是說應該提倡貴族比一般老百姓有更高貴的地位,而是我們必須曉得如何讓階級衝突盡可能地成為「比較健康」的發展。簡單地說,就是和平與常態的「階級流動」。只要能夠達成,管它是什麼政治制度,相對之下就是一個好的制度。這也是 TG 到近幾年來才「勘破」的一個觀點︰帝制中國(絕對不要使用「封建中國」這種對岸濫用的不精確用詞……)下的人民,普遍說來過得不會比歐洲在中古至大航海時期之下來得差。常見一些人以民主科學來籠籠統統批評中國人「奴性堅強」,其實都是中了歐洲文化優越宣傳的「毒」了……
另一個問題就更詭異了︰「人民」所指為何?現代社會中,站在人民的一方,總是毫無道理地就自認為「正義」。因此,我們每每回憶起過去的總總,都不免對歷史人物或文化做出先驗式的價值判斷。在 TG 貧乏的腦子中,也能對許多歷史場景做出許多遊戲式交互辯詰。人民要怎麼定義?我們首先當然先排除掉皇帝、宰相、有爵位的貴族、同盟國的國王權貴吧。但繼而一想,在古羅馬帝制初期,平民中也分有羅馬公民、拉丁權人民和行省民,還有依照經濟地位區分的騎士、殷富成功的商人、高級軍官、百夫長士兵、一般士兵、普通的買辦商販、自耕農、作坊工人、普羅人民(這個名詞源出羅馬時期,被馬克斯借用為「無產階級」)等等。普羅階級擁有的資源權力和觀點,絕對於騎士不同吧?那「人民」指誰?好吧,由於 TG 嫉妒有錢人,所以「人民」的定義由「人口數」來定義,順便可以將少數有錢的人給刪掉。
但再而一想,「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奴隸怎麼辦?一般在社會裡頭「上不上、下不下」的中產家族中,也會蓄養一兩個奴隸。奴隸和奴隸主的觀點不同,管你奴隸主是皇帝還是自耕農。這麼一切,前面的「人民」定義瞬時翻轉。因此在歐洲的基督教世紀之前,以及帝制中國(除了王莽之外……)的數千年時期,全都得打翻、重新來過。不成不成,這樣子一玩,所有現存的歷史文本幾乎全部丟光了,怎麼還玩得下去。於是我們必須改成,「認同該民族國家的語言、宗教、文化的一群主流」為「人民」的定義。不過這樣一來,無論是古羅馬、或是帝制中國,全都是多民族、多文化的國家(連小小的台灣,都是「多元文化」哩!)。合理的推衍結果,「羅馬史」是假的,充其量不過是一群窩在羅馬城裡裝模作樣的托加長袍者的演戲,我們應該研究的是路格杜努高盧史、萊提亞史、露西塔尼亞史,或者是佛羅倫薩史、科隆史、安提阿史才是真的。另外,我們這種分法的「人民」,居然又跟前面第一次的定義幾乎沒有像樣的共同集合,古代科隆裡頭也有貴族、平民、騎士、手工商販和奴隸,如果他們彼此之間有衝突,到底誰才是代表「人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見得,「人民」這種無法以科學或邏輯定義的名詞,根本是不可能和常理相符的。既然我們無法明確定義,就不妨承認「人民」只不過是一種大家集體的「想像」罷了。
◎ 上一段拉拉雜雜地寫了這麼一大串,其實只不過是想要表明,政治是多麼困難,也因此作歷史評論也絕對不是容易的。TG 幾乎可以肯定,卡里古拉、尼祿和圖密善三位皇帝,他們都是元老貴族痛恨的元首,因此才留下了千古臭名(其實,後來的「哈德良」也好不到哪兒去,只不過是他的繼承人力挺,才得以讓他躋身為「五賢帝」這種毫不精確的劃分之列。否則,一般學子朗朗上口的羅馬暴君之列,將會讀成︰提比略、卡里古拉、尼祿、圖密善、哈德良、康莫達……)。有社會就有階級,有階級就有矛盾。而本書中敢明白地鬥元老權貴的皇帝(尼祿和圖密善),都有他們各自被視為「好皇帝」的一面,後世也不斷有相對微弱的翻案著作出現。但 TG 想講的則是,負負不一定得正。尼祿就是一個好例子,在他身亡之後留下各地的烽火兵亂,這時不管對於權貴階層或非權貴階層,怎麼看都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我們要將人命當成價值判斷的最高準則的話︰一般平民後來哪管尼祿過去幫他們欺負元老議員、哪管尼祿給過他們多大的好處,在他死後,住在羅馬城僥倖活下來的人,少說也被軍隊剝了三層皮。
回到我們的主題。克勞狄的政治手腕,在於他適宜地採行許多措施,糾正了卡里古拉留下來的衝突。克勞狄尊敬元老院這種幾乎「宗教崇拜的圖騰」(但實權一手抓……)。在他的執政下,有才幹的奴隸證明可以躍居國家的高層。行省人民的地位(雖然只是當地的豪族),也逐次地提升。不是敢於欺負權貴才是好的領導者,不是猛殺叛國賊才代表愛國。利用局勢,和諧地推行國家的政務,並順利地轉移社會中的典範,才能在生前與身後都成為人人稱道的領導者。無論他的背後是否受人操控,都不該貶低了他當政期間的評價。
◎ 關於他的婚姻與繼承一段,TG 已在別處論及,此處不再覆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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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VI——尼祿傳
◎ 尼祿的父系出自於「多米提烏斯氏族(Domitius)」的分支「阿赫諾巴爾比(Ahenobarbi,字面意思為『青銅色的鬍鬚』)」,他的兩三代前的父祖分別都與凱撒、屋大維、提比略有所接觸(或對抗、或結盟、或投效、或陰謀)。尼祿的父親「多米提烏斯.阿赫諾巴爾比」在作者所持的道德立場看來,與當時的權貴子弟有類似的惡習(殘暴、貪婪、通姦、與姊妹亂倫);但他在提比略皇帝死後不久,也因水腫身亡。
尼祿的母親則出自於屋大維的直系血親「阿格里庇娜」(有時被稱為「小阿格里庇娜」,因與母親同名。大阿格里庇娜是屋大維之下第三代的玄孫女)。小阿格里庇娜的生涯十分坎坷,她在提比略皇帝當政時期,由於受到母親與塞雅努斯之間的黨派鬥爭牽連而流放。後來她的親兄弟卡里古拉繼任皇帝,才在新朝初期已被召回,不久卻又受到喜怒不定的卡里古拉遷怒,第二次受到流放,直到克勞狄當政之後才回到羅馬並恢復皇族的地位。小阿格里庇娜兩次流放海島,因此普遍傳說她擅長游泳,才會在尼祿第一次弒母的行動中(企圖淹死她),讓她逃過一劫……
克勞狄在即位之後的妻子「美撒里娜」,由於行為上的瑕疵,讓皇帝身邊的幕僚(納爾奇蘇斯、帕拉斯)給鬥垮了,留下一女一兒(屋大維婭、不列塔尼庫斯)。阿格里庇娜失去丈夫、克勞狄失去妻子,於是阿格里庇娜便使出許多手段,籠絡了皇帝身邊的人員,讓皇帝迎娶「自己的姪女」入門,並將尼祿(前此的名字為多米提烏斯家族的「魯基烏斯」,之後則使用克勞狄烏斯家族的名字「尼祿」)過繼為皇帝克勞狄的兒子;阿格里庇娜還召聘了當時名滿天下的學者塞尼加,成為少年尼祿的教師。在克勞狄執政末期,十三歲少年的尼祿就進入了政界,並娶了克勞狄的親生女兒屋大維婭為妻;至此,阿格里庇娜母子的地位已經完全確立了。四年後,皇帝克勞狄逝世之後(可能是被毒死的……),十七歲的尼祿相當順利地成為帝國的新元首。
◎ 對於蘇埃托尼烏斯描寫許多尼祿生平的事蹟,TG 在《編年史》讀書筆記曾論及過的,此處不再詳細覆述。而關於本傳記 37 節描寫到尼祿下令燒掉羅馬城的瘋狂之舉,TG 仍然覺得,作者的「造謠」實在也做得太過火了。歷來已有實地的考證,關於本傳記中所言︰「……尼祿從瑪塞納斯塔樓上觀看這場大火……火焰的絢麗景象使他心花怒放,於是他穿上自己的舞臺服裝,高唱『特洛亞的陷落』……」這一段,後世研究者親臨現場,發現在那裡根本看不到起火之處(到過羅馬城的都知道,羅馬可是七座山丘構成的都市,城區之間的起伏頗大……),根本辦不到「以火燒的羅馬城為背景、自我浪漫地高聲歌唱」的機會呢?連同樣討厭尼祿的塔西佗,都不會如此過份地將沒發生的事算到他的帳上。
至於尼祿奢豪花錢的部分,也就是招待「亞美尼亞國王提里達特斯」與「建造黃金宮殿」的兩件事,前者是用外交手法化解兵災之禍,對國家而言是件大好事,實在沒有道理指責,反倒該大聲讚揚;至於後者,則是皇帝私人的嗜好,只要國庫不缺、傜役不重,任何正反兩面的評論都是合理的,是非曲直只有當世人才曉得。
從蘇埃托尼烏斯的記載就可以分析出來,尼祿對於搞政治的豪族名門,施以恐怖鎮壓的手法;但他對於非權貴的人民卻又如此寬和,連寫諷刺詩的哲人施以逐出意大利就罷了,而不是流放外島、甚至於誅殺之刑的嚴苛的手法。但作者卻對他的寬和態度,用了一句「由於他對一切對他的攻擊無動於衷」,彷彿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呀!
同樣地,在尼祿敗亡之前的許多跡象,比如在 41 節中提到,高盧的文德克斯(Vindex,或譯溫代克斯)的帶兵起事,蘇埃托尼烏斯說尼祿「毫不在意」,而是找人來看「新型的水利機械,討論每樣機械的原理和複雜性……」。雖然作者想以這件事來諷刺他,但今天 TG 看來,似乎反過來證明尼祿本人是一個愛好科學工程的人,並且對自己的統治相當有信心,而不是緊張兮兮地去誅連身邊的人。
◎ TG 發現,43 節裡頭有這麼一段描述︰「……他制定了許多與其本性並行不悖的殘酷計劃:他打算撤換軍隊的指揮官和行省的總督,藉口是,他們沆瀣一氣,陰謀反對他;他想殺死各地的流放者和住在羅馬城的全部高盧人,屠殺前者是為了阻止他們參加暴動,屠殺後者是因為他們是本族人的同謀者和幫兇;他將把高盧行省交給軍隊盡情蹂躪;他想通過宴會毒死全體元老;他還想縱火燒毀首都,並事先將野獸放入人群,使他們難以自衛……」
從上面這一段話看來,無論以哪一種標準而論,尼祿的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暴君。最有趣的,是蘇埃托尼烏斯緊接著寫道︰「但是,他放棄了這些計劃,主要不是因為懺悔,而是因為沒有成功的把握。他堅信一場戰爭是不可避免的。於是他罷免了兩名執政官……」怎麼這位暴君計劃的殘虐行動,一件都沒辦成,只不過罷免了執政官,一滴血都沒流,這算是哪門子的「暴君」呀?
如果我們願意盡可能公正地從作者寫下的內容探討,不難發現蘇埃托尼烏斯對於暴君尼祿的指責,有許多都不具備「相對客觀上」的事實。今天,我們並不會因為一個人動了邪惡的念頭,而對他嚴詞指責(頂多是道德上的瑕疵罷了)。換在現代化國家的司法政度上,作者所寫下來的說法是沒有任何作證的效力。
而蘇埃托尼烏斯會將尼祿寫得如此不堪,我們或許可以從第 37 節得到暗示︰「……他常常拋出許多明白無疑的暗示,他不會吝惜留下來還活著的那些元老,而且總有一天,他將把這個等級從國家中鏟掉,把行省管理和軍隊的指揮權委任給騎士和獲釋奴。的確,無論旅行啟程,還是旅行歸來,他從來不吻任何元老,對別人的問候也從不還禮……」這也就是說,由於尼祿不將元老議員看在眼裡,並且還不斷地以公開的方式羞辱他們。因此,代表貴族觀點的蘇埃托尼烏斯,便利用他手上的筆,對這位皇帝進行報復了。
TG 並不是想為尼祿「翻案」,證明他是個好皇帝。然而他的作惡並不是「全面性」的,而是對自己的家族成員與國家權貴階級的嚴苛。我們看看尼祿在羅馬城大火之後的行為︰(第 16 節)「……他發明了城市建築的新式樣,在房屋和公寓的前面設立回廊,從回廊的涼臺上可以撲滅火災。他建築這些回廊用的是自己的資金……」如果這不是在描寫尼祿,而是像哈德良有個好繼承人、或是像具有神聖形象的奧理略,那麼前述的這一段話,讀者幾乎可以認定這是一個「好皇帝」的善政要件。
再翻過來說,今天正因為尼祿的妄自尊大,才在他卅出頭的青年時期,因為一連串的謠言、暴動(TG 一直認為這是精心策劃的行為,而非所謂「激起所有人的仇恨」的結果,參見塔西佗在《歷史》的話……),而逼得他自殺身亡。尼祿與卡里古拉不同,卡里古拉當政似乎沒做過什麼像樣的好事,尼祿執政的十四年間,羅馬人民一般來說還是過得挺平順的。具有恰當的「政治嗅覺」是一件十分不容易的事,而尼祿沒有察覺這個他看不起的元老院,居然還能狠狠地咬上一口,以致於尼祿都沒未曾考慮過接班人的情況下,就這麼樣地終結了羅馬帝國的第一個「尤利烏斯—克勞狄烏斯王朝」了。
王朝的最後一位執政者,在當年通常都會受到相當低的評價(以對襯出新王朝的偉大……),久而久之,「亡國之君」身後遭到過份的詆毀,也是歷史上的常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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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VII——伽爾巴傳
◎ 接續尼祿擔任羅馬皇帝的,是與凱撒、克勞狄沒有血緣親屬關係的「塞爾維烏斯.伽爾巴(Servius Galba)」。而伽爾巴家族是羅馬長期以來的貴族階層。小小年紀的塞維烏斯.伽爾巴在父親「蓋烏斯.伽爾巴」自殺後,受到利維婭(屋大維之妻、提比略之母)的收養,將名字改成了「魯基烏斯.伽爾巴(Lucius Galba)」。無論如何,這位伽爾巴從小就與皇族成員生活在一起。蘇埃托尼烏斯收錄了兩段伽爾巴將成為皇帝的「預言」︰
其一是屋大維見了一群來問安的小孩時,捏了一把小伽爾巴的臉頰,說「孩子,將來你也會嘗到我權力的滋味。」另一段則是提比略在老年時,從星象術士得知伽爾巴的未來,說道︰「好哇,讓他活下去吧。那時他同我們已經毫無關係了!」作者還收納了一大堆軼聞趣事,用來證明早在尼祿皇帝敗亡之前,就有許多奇怪的「朕兆」和「神諭」,顯示伽爾巴未來的登極。
◎ 抽離掉這些怪誕不經和好事者的附會傳說,大體可以看來,伽爾巴是一位「律己甚嚴」的國家高層人士。蘇埃托尼烏斯從凱撒本人開始,往下寫了七個人的傳記,除開克勞狄這個外貌與地位條件特別糟糕的特例之外,只有伽爾巴在男女關係上能夠躲開作者喜愛套上的「放蕩」指責。伽爾巴在死了妻子與兩個兒子之後,一直保持著獨身的生活。
然而,伽爾巴不僅對己嚴厲,待人也毫不寬和;這也是他最後敗亡的原因。青年時期的伽爾巴,在卡里古拉遇刺時,正掌握著上日耳曼的軍隊,但他並未有任何「不安份」的舉動,後來就因此而得到克勞狄皇帝的好感。後來,他在尼祿執政末期,他統治著「塔拉科.西班牙行省(近西班牙)」,趁著「文德克斯」在高盧起兵反叛中央時,也跟著起兵響應。藉著蘇埃托尼烏斯不甚精確的描述,讀者只看到他的進程並不順利,軍事行動並不順利,文德克斯兵敗身亡,士兵軍心不穩,弄得他差點自殺。後來情勢完全逆轉,尼祿在羅馬自殺,國家少了首腦,人們擁立他為新皇帝。
正如前所述,伽爾巴待人嚴厲,睚眥必報。一當他取得大權之後,他便下令清算或處罰那些當時舉兵時反對他的城市與部隊(這件事還延續到後面的維特里烏斯起兵)。最後引發殺機的,還是他的嚴苛舉措引起羅馬城軍隊的不滿︰他用無償地遣散了皇帝的日耳曼衛隊、強迫與殘殺不願受命的海軍士兵、拒絕發放獎金給近衛軍。他還要求追回尼祿皇帝曾經賜予人們的禮物,這簡直就是對前朝權貴者的一種變相「財產沒收」……最後,在奧托的穿梭之下,伽爾巴就在一場羅馬城的混亂暴動中被殺,結束了短短七個月的皇位。
◎ 再來一聊伽爾巴就任皇位的問題。如過去 TG 所懷疑的,伽爾巴究竟「何德何能」受人擁立為帝?從傳記的敘述中實在看不出來,論軍功、論道德,真非只有這位待在西班牙八年的老人是萬眾所歸嗎?而在蘇埃托尼烏斯的記述中,也沒有提到他為何起兵的原因(光看神廟住持頭髮變白的怪事,TG 並不相信時年七十歲的伽爾巴會如此「孤注一擲」)。因此,TG 還是猜測,在塔西佗缺少的《編年史》裡頭,應該有解釋伽爾巴獲取權位的過程。換句話說,在反尼祿的陣營中,他應該就是一位重要的人物。所以事成之後,大家「論功行賞」,他才能毫不慚愧地自稱為「凱撒」(連羅馬城都還沒進入,就能稱帝?),身在外省就任為羅馬帝國的皇帝。
而接下來,照一般的常理,要他真的是大家在冷靜評量後,「以德服人」或「以霸制人」登上帝位,怎麼會連新皇帝與首都各階層的「蜜月期」都沒有(照作者所說的邏輯,大家已在「暴君尼祿」下生活了十多年,伽爾巴在當時也來不及做出太多「暴政」……),憑著奧托四面玲瓏的手法,如何能一下就謀殺了伽爾巴呢?後來局勢底定後,無論是維特里烏斯、維斯帕先,全都沒有人願意再為他恢復名聲。所以 TG 一直認為,伽爾巴除了嚴苛自律的形象之外,應該還帶有點「權謀家」的味道在裡頭。以權謀起家,又沒有足夠的時間或氣度來培養出威望,權位自然不保。
伽爾巴的敗亡,照塔西佗和蘇埃托尼烏斯的講法,都認為引爆點是他的繼承人選擇問題,讓失望的奧托決定謀殺這位老人。但 TG 相信,匹夫之勇的確能夠解決一兩個人的性命,但局勢必須適當才能讓刺客享受後來的成果。如果伽爾巴在起兵到遇害身亡之間,待人的手法不是如此嚴刻殘酷,就算伽爾巴死於另一場陰謀,奧托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成為下一任的「凱撒」(關於奧托的「威望不足」一事,後面還有討論……)。光從這點,就可以證明伽爾巴的政治行動有多麼地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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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VIII——奧托傳
◎ 照當時的慣例,本傳記先是描述了一下奧托家世,可見得蘇埃托尼烏斯注重家族的觀念。歐托(Otho)是比較接近於拉丁語的讀法,但我們在帝商務的中譯本比較常見「奧托」這種寫法,或在其它材料中更常見到的是英語化之後的「奧索」;TG 在本文中遵照中譯本作「奧托」。奧托是從其祖父開始,從騎士階層晉升為元老貴族的。照作者的寫法,前半生的奧托是個卑劣奉迎的人︰他是尼祿皇帝的近臣,參與了尼祿弒母的行動。
◎ 奧托會被特別指出來的一件事蹟,就是他與妻子「波培婭」和尼祿的「三角關係」。照蘇埃托尼烏斯在本傳記中的講法,由於尼祿和已為人妻的波培婭私通,為了避人耳目,尼祿要求奧托娶了波培婭,好讓自己能在旁人不知的情況下與波培婭幽會。後來,奧托自己卻喜歡上了「名義上的妻子」波培婭;尼祿一氣之下,把奧托派去帝國最偏遠的「養老」行省「路西塔尼亞(今日的葡萄牙,在當時是沒有駐軍的和平行省)」去。
但在塔西佗的筆下,這段關係卻有不同的描述。塔西佗在《編年史》中寫道,奧托勾引了有夫之婦波培婭,而後與她結婚。但奧托為了自己的權位,將妻子「引薦」給了皇帝尼祿。後來,尼祿懷疑並嫉妒波培婭仍與奧托有所來往,便把奧托派任到了遙遠的路西塔尼亞去了。
兩部作品中,針對這件事情的解釋完全不同,但 TG 寧可相信塔西佗而捨棄蘇埃托尼烏斯。原因是先前曾提過的主題,即古羅馬高層人士在當時對男女情事的關念問題。對照於克勞狄的前妻「美撒里娜」公然與情夫舉行結婚儀式,我們應該體認到這群貴族男女的夫妻關係,在某種程度上(當然,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情況下),可能就如我們今日年輕人在婚前的男女朋友交往罷了。結婚是「法定」的手續,卻不一定等同於「情感歸屬」或代表著「願意接受社會道德的束縛」。也因此,TG 認為以尼祿在和平時期當政、並擁有純正血統的皇帝,權勢高張至極,實在沒什麼道理像蘇埃托尼烏斯所說的「偷情」(蘇埃托尼烏斯忘了,他在《尼祿傳》的 28 節是如何描寫尼祿的︰「……除了與自由清白人家的兒童和已婚婦女同床之外,他還姦污了維斯塔貞女……尼祿把一個長相跟阿格里庇娜相似的妓女列為自己妃子……」)。因此,奧托為了前途,自願將妻子「獻給」皇帝,才是比較合理的解釋。
◎ 蘇埃托尼烏斯筆下對奧托的嚴厲批判到此為止,接著他所描述的奧托,似乎就成了另一種形象。奧托在路西塔尼亞擔任財務官(這是在行省中,僅次於總督的職位),表現得相當公正廉潔。十年之後,高盧起兵反叛中央,近西班牙的伽爾巴舉兵響應,奧托立刻第一個公開支持伽爾巴。尼祿自殺後,伽爾巴稱帝並進入羅馬城。但年逾七十歲的伽爾巴,在選擇繼承人時並未考慮奧托,而是另一名門子弟庇索。奧托在氣憤之下,於五天之後收買首都的近衛軍與衛隊,經過一番謀畫調配,發起暴動,並趁機殺死了伽爾巴和庇索。軍隊擁立奧托為新皇帝。
關於伽爾巴收養庇索、以致於最後身死受辱一事,與其說是伽爾巴未能體察奧托的野心,倒不如說是「家門背景」的合理考量。我們雖然在閱讀此時羅馬歷史時,幾乎只看到某幾個人物之間的合作對抗,讀史者彷彿只要掌握這些人,就能理解事情的發展。但在當時的條件下,國家雖然早不是「共和體制」了(再趁機衍生個話題,羅馬所謂的「共和」制度,以今日的語言講起來就是貴族世家的「門閥」政治……),但隱藏在這個時期歷史文獻之後的「家族勢力」,反倒是當時人士所看重的。我們都十分清楚,在一百年未曾經歷過內戰的羅馬帝國之內,此時要以軍功崛起是比較困難的,也因此「貴族門閥」才是當時人們看重的。今天我們不能光憑印象,就認為當時的軍閥「應該有」超越豪門的力量,那是一百年後才會發生的情況。
伽爾巴出身共和時期以來的名門,奧托卻只是個元老階層的「新近人員」罷了(連執政官、行省總督都不曾擔任過),更無顯赫的軍功。因此,沒有子嗣的伽爾巴,尋求另一支「共和名門」的合作,以期建立新的「伽爾巴—庇索王朝」,也是當時理所應為之舉,無奈事與願違。但我們後人讀史,卻不該以結果成敗論英雄;熟悉古人眼見的時局與習俗背景,才能看出事情的真相。
◎ 關於 69 年的貝德里亞庫姆戰役,對於習慣以「單軸心」論史的人看起來的確是「一團混亂」,容易讓人以為那是一場「超難看」的混戰。然而 TG 相信,如果照塔西佗記錄的人數來看,這場決定帝國最高統治者的戰役,絕對是一場大型的會戰。因為雙方至少都擁有五六萬人的部隊,不可能像年輕人械鬥一般地毫無章法。不過我們卻可以發現,這場決定帝國最高權位者的大型會戰,除了《塔西佗.歷史》中有零散的記錄之外,其餘的研究數量似乎就很少了。而塔西佗所寫的方式,也傾於某人背叛、某人誤會、某人任用私人、某人未乘勝追擊等等的籠統敘述。這樣雖然讓一般讀者容易理解,但卻也太過簡化事情的進展,遠遠達不到戰史研究的標準。
因此,TG 認為第一次貝德里亞庫姆戰役,最大的問題在於沒有「完整的紀錄」。除了雙方陣營中沒有當年凱撒那種願意為歷史留下材料的作家之外,可能還是因為局勢的混亂,以及後來和平之後維斯帕先的年代,針對這三位皇帝的相關研究都是「政治不正確」的,時間一久,鄉老士官消逝,更讓我們看不到這場會戰的合理描述。這是相當可惜的事。
無論如何,在整體大方面上,第一次貝德里亞庫姆戰役應該可以看成「日耳曼軍團」對抗「非日耳曼軍團」的決戰(連維斯帕先都已派長子向伽爾巴表示效忠之意了……)。只有這麼一來,我們才能看清楚,在尼祿死亡之後,這一年之間的軍事內戰所依循的脈絡。
◎ 而奧托最後在前線兵敗後的自殺,在蘇埃托尼烏斯與塔西佗的筆下,都將這件事寫得相當戚美悲壯。對於奧托本人而言,這或許是他身後的哀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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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IX——維特里烏斯傳
◎ 奧魯斯.維特里烏斯(Aulus Vitellius,王以鑄的版本譯成「維提里烏斯」)的家世屬於貴族裡頭的中等家族,他的父祖幾經波折,時受重用、時因黨爭受貶,但大體上都是在騎士與元老階層之間打轉。維特里烏斯本人曾在三代皇帝(卡里古拉、克勞狄和尼祿)中任職。但在他平順晉升的過程之中,並未引起太多的注目。而作者蘇埃托尼烏斯也不忘為他的前半段生涯中,「好事地」加上許多負面的軼談︰幼年時當提比略的「孌童」,沾染各種惡習,對皇帝奉承巴結︰幫卡力古拉駕車、與克勞狄玩擲骰子賭戲、為尼祿舉辦豎琴演奏會。他在任職時,監守自盜神廟中的財物。
他的生涯轉捩點出現在尼祿死後的混亂情勢。五十三歲的維特里烏斯,由於擁有執政官的身份,並且未曾顯出過多的野心或才幹,以新皇帝伽爾巴的觀點,認為這個人是「安全的」,便將他派至「下日耳曼」擔任行省長官。然而在他到赴任前的當地情勢,日耳曼駐防軍並不順服於中央,不願向伽爾巴宣誓效忠,於是他們便擁立剛就任的長官維特里烏斯為他們的皇帝。維特里烏斯並不推辭,就以「日耳曼尼庫斯」的名義稱帝了,動員上下日耳曼軍團,向羅馬進軍。
乍看之下,讀者應該會覺得日耳曼駐軍的「氣焰囂張」(回想提比略剛接任皇帝時的騷亂……)。然而 TG 不禁想到另一種觀點,就是日耳曼軍隊不服伽爾巴,應該不只一句「桀驁不馴」就可以形容的。除了過去 TG 論過「血統繼承」的優點之外,日耳曼軍團的抗命中央,應該還有另一個原因,也就是先前「高盧起兵」時所留下來的問題。
67 至 68 年的文德克斯高盧起兵,雖然文德克斯本人兵敗身亡,但也終於造成了尼祿之死。成功地鎮壓這次高盧起兵的,就是日耳曼軍團。在這群自視為「維護帝國和平有功者」的眼裡,發現新任皇帝居然變成了先前他們鎮壓下去的「叛亂犯」——伽爾巴,心中自然覺得不是滋味。在蘇埃托尼烏斯筆下,上日耳曼軍團是因為「伽爾巴沒給他們錢而反叛」的,但 TG 卻不認為如此單純。
反應出這種觀點的,就是日耳曼軍團在反對伽爾巴的進軍過程中,將高盧那些曾經支持「文德克斯–伽爾巴」的都市大掠一番,卻放過當時反伽爾巴的都市。另外,就是他們擁立維特里烏斯,而非早已擔任軍團長官的凱奇納,為的就是表明他們不是毫無目的的譁變,而是效忠於他們原先的陣營——「尼祿/反伽爾巴」派——而維特里烏斯正是尼祿在世時的親信之一。這些片斷的資料,全都出現在塔西佗的《歷史》一書中,而在《十二凱撒傳》裡頭除了見到一堆人的德性低劣事蹟之外,事件的前因後果全都寫得都一塌胡塗;因為塔西佗所寫關於尼祿敗亡經過的章節全部散佚了,這也是一直讓 TG 不斷痛惜的地方。總而言之,TG 認為維特里烏斯能夠帶領日耳曼部隊崛起,眾人的「心理因素」是絕對不能夠忽略不談的。
再從另一角度來看,對照前一段 TG 論及伽爾巴不選擇奧托為繼承人一事的觀點,維特里烏斯的「家世背景」在羅馬帝國內是屬於「合格之上」的;因此日耳曼軍團雖然不滿,但在實際操作上也必須由足夠「份量」的貴族人物出面領導,才能夠真的舉兵行事。由此可證明,至少在公元一世紀之前(TG 絕不相信一種籠統的印象,說帝國軍隊囂張跋扈、專擅廢立。這至少要到三世紀之後才比較接近事實……),門第貴族的觀念在當時仍然是相當重要的。
◎ 維特里烏斯在 69 年 1 月起兵之後不久,即傳來伽爾巴在羅馬遇刺身亡,奧托繼任。但在日耳曼軍團看來,奧托仍是與伽爾巴同一派,加上他的出身一點也稱不上尊貴,於是維特里烏斯軍隊繼續進軍羅馬。三個月後,日耳曼軍隊在義北的「貝德里亞庫姆戰役」擊敗擁護奧托的軍隊,奧托自殺,維特里烏斯順利進入羅馬,以「日耳曼尼庫斯」的頭銜成為新任皇帝。
特別值得注意的一點,在戴克里先稱帝之前,合法與順利登基的羅馬皇帝中,只有維特里烏斯的皇帝稱號沒有冠上「凱撒」之名——他的全部頭銜是「奧魯斯.維特里烏斯.日耳曼尼庫斯.大將軍.奧古斯都」——與其他皇帝慣用的套名「凱撒.奧古斯都」有明顯的不同。當時羅馬的「稱帝」一事與帝制中國並不相同,因為那時的羅馬表面上仍為「共和國」,根本不會有人明晃晃地使用「皇帝」稱號;法理上,「第一公民」只是羅馬公民的一員,「只不過」多了「一些特權」罷了,也是「奧古斯都」一名所涵蓋的意義。維特里烏斯用了「奧古斯都」名銜,是為了統治「共和國」的法理依據;但他摒棄了「凱撒」頭銜,應該是他個人認為這個象徵血統繼承的名號,與他毫無真實的血緣關係,所以不把它當一回事。他使用「日耳曼尼庫斯」名銜——一方面代表他的軍權來源,一方面也迎合了時人對於提比略姪子日耳曼尼庫斯的正面印象。但在維特里烏斯失敗之後,再也沒有人敢於拿掉「凱撒.奧古斯都」這一配套頭銜了。
維特里烏斯進城之後,說真的,在蘇埃托尼烏斯一堆數落皇帝私德的軼事之間,看不出他到底做了什麼施政上的好壞項目。能釐出頭緒來的,只有他的敗亡過程。同年 7 月,莫埃西亞與潘諾尼亞(也就是所謂的伊里利庫姆地區、今日的多瑙河流域)軍團背叛中央,他們和敘利亞軍團共同擁立猶太軍團長官維斯帕先,戰爭之勢已不能免。東方軍團從義大利半島東方方隘口進軍,雙方又在波河沿岸的數個地點遭遇對抗(也被稱為「第二次貝德里亞庫姆戰役」),最後東方軍團攻下克雷莫納,情勢對維斯帕先一派有利。但 TG 認為,此時維特里烏斯初步反應出來的政治手腕相當不錯,他藉由在羅馬擔任城市衛隊長官的「撒賓努斯」出面——撒賓努斯是維斯帕先的兄長——調停雙方之間的抗爭。在維特里烏斯的觀點看來,激起這兩位親兄弟之間的矛盾,的確是大有可為的作法,正與過去凱撒和屋大維都曾使用過的「三頭政治」相契合——先保住手上所有,協調出「維持現狀」的方案,再圖未來的霸業。
然而維特里烏斯的意志不夠堅定,在底下軍官騷動一陣之後,決定立即破棄協約,圍捕困守在朱庇特神廟的撒賓努斯,並處決了這位「調人」。(在塔西佗的《歷史》一書中,記載維斯帕先派的將領「木奇亞努斯」對此事「感到高興」……)緊接著,交涉管道消失,就變成了刀刀見血的純粹軍事行動了。義大利上的都市一個個被攻克或背叛,維特里烏斯的軍隊逐漸無法支持(塔西佗記下了日耳曼軍隊在羅馬出現了「水土不服」的情況),最後安托烏斯斯攻入羅馬宮廷,維特里烏斯受縛。在第伯河邊,維特里烏斯在受到了不斷的羞辱之後被殺,屍體丟入河中;與他一起遇害的,還有他的兄弟和他唯一啞巴兒子。
◎ 維特里烏斯在一般讀物中比較特出的形象,就是他的貪食。幾位作家都曾記載他對於餐宴飲食的喜好,特別是他當上皇帝之後,經常「一天四宴」︰早宴、午宴、晚宴和長夜飲宴,並藉由催吐劑將所吃下的食物吐出,好讓自己能夠不斷地享受豪華食物。關於服用催吐劑一事,TG 記得曾經讀過一種比較「持平」的觀點,認為當時羅馬高層貴族中,在赴宴之前常服用催吐劑,將胃清空才能盡可能地吃進食物,這也算得是一種「禮俗」;否則,賓客以吃飽為由拒絕菜餚,對主人反倒是一種「不敬」。不曉得這種禮俗的「嚴重性」究竟為何,然而我們閱讀作者的這段描述,也應該在心中先留有這種認識,不該以我們今日的觀點毫無保留地去批判古人,以為服用催吐劑就等同於道德的墮落。
另外,TG 在《饗宴的歷史》一書中讀到,上古時期的羅馬帝國,食物的奢豪不是表現在「質」而是在「量」。以我們今日的標準而言,當時貴族的食材、烹調技術,遠遠比不上今日許多現代國家中的一般家庭,也因此每當我們讀到羅馬人描寫到餐宴上的行為,就能夠比較貼近體認到作者如此描述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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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X——神聖的韋伯薌傳
◎ 先聊聊譯名的問題。TG 不曉得中文史學裡頭對 Vespasianus,有無真的「習慣」將他譯成「韋伯薌」的,因為居然使用了這麼一個現代的「罕用字」——薌(字典上的解釋是「香氣」或「香菜」,但除了方言用字之外,該字只出現在上古文本當中……),的確是蠻有特色的,但自己總覺得沒有必要使用這麼一種怪譯名。此後,TG 將用「維斯帕先」來指稱這位皇帝。
◎ 關於維斯帕先的祖系,蘇埃托尼烏斯有相當清楚的記載,也可以做為羅馬階級流動的一個十分優良的例子。維斯帕先可不是名門貴族之後。他的父系是「弗拉維烏斯(Flavius)家族」,維斯帕先的父親「提圖斯.弗拉維烏斯.培特羅」是前一世紀內戰中,龐培陣營裡頭的一位百夫長或老兵。龐培在法爾薩魯斯戰役失敗之後,培特羅逃亡,但不久遇赦並退伍(因為他毫不重要,凱撒派也不想整他……),就到了赫爾維提地區(今日瑞士)從商。而維斯帕先的母親「維斯帕西婭.波拉」則出自於「努爾西亞」(Nursia、今日的努爾奇亞 Nurcia。此地原為撒賓人的領域。因此維斯先的哥哥就取名為 Sabinus。)的地方望族。他們夫妻留下一對兄弟,也就是「撒賓努斯」和「提圖斯(即皇帝維斯帕先)」。撒賓努斯從政府的稅收人員開始做起,後來擔任了首都羅馬的「市長」;維斯帕先則是從軍事生活進入公職,曾在克勞狄皇帝年代,在不列顛戰役當中立功,經由皇帝尼祿的提拔,擔任猶太軍團的長官,直到最後登上帝位,並建立起近卅年的「弗拉維烏斯王朝」。從屋大維之後,維斯帕先是第一個沒有顯赫家族當作背景,最後卻能穩固統治的皇帝。
照本傳記裡頭的寫法,維斯帕先在 69 年的內亂之前,雖具有軍事上的才幹,但也不是不可或缺的獨一無二人物。傳記中還寫道,由於他在愛好風雅的尼祿音樂會中打瞌睡,差點因此賈禍。他雖然擁有凱旋服飾,卻也是在宦海中浮浮沈沈,時人皆認為他的兄長才是家族中的重要人物。公元 66 年,猶太王國爆發大起義,尼祿皇帝認為「他是一名不必擔心之人,因為他本人和他的家族都不算顯赫……《神聖的韋伯薌傳,第 4 節》」,便派任維斯帕先去鎮壓這場騷亂,並為他增加了幾個步騎兵大隊的輔助兵。維斯帕先帶著自己的長子「提圖斯」赴任。當然,在那個時候,羅馬正規軍幾乎是所向無敵的,維斯帕先不久就取得了相當大的優勢,猶太人「約瑟普斯」投降,後來他就以「約瑟普斯.弗拉維烏斯」之名(代表他成為維斯帕先的「門客」或 Client),留下了著名的《猶太戰爭史》一書。
68 年底,羅馬大亂,尼祿自殺,伽爾巴稱帝。正在進行猶太戰爭的維斯帕先,派長子提圖斯到羅馬表態支持伽爾巴。不久伽爾巴被奧托刺殺,提圖斯未到羅馬即返回猶太;維斯帕先父子決定先作觀望,在一旁靜看奧托與維特里烏斯兩方的爭雄結果。莫埃西亞軍團(Moesia,約位於今日的保加利亞)原本要開赴戰場,支持奧托對抗維特里烏斯,但未達戰場奧托已兵敗自殺,莫埃西亞軍團深恐獲勝的維特里烏斯,將對他們先前的敵對行動而施加報復懲治,於是決定自行擁立一位新皇帝與其對抗。他們開列出當時的東方軍團當中,擁有執政官頭銜的行省長官,最後共同推舉維斯帕先為他們的新皇帝。(TG 不禁覺得十分有趣,維斯帕先過去是以「候補最後一名」的身份,擔任了 51 年最後兩個月的執政官。在羅馬這個高官顯貴橫行的都市中,維斯帕先只不過是一個沾點權貴的小角色。經過了十七年之後,一當情勢來臨,維斯帕先的這個頭銜居然成了眾人擁護的關鍵依據。)
然而維斯帕先沒有同意東方軍團的擁立。直到了埃及長官「提比略.亞歷山大」在 69 年 7 月 1 日表態,願向維斯帕先效忠時,他才同意稱帝(當然,古羅馬所謂的「稱帝」,在形式上與中國那種「昭告天下」的情況不同,通常只是他們自己事後方便的一種標記罷了……)。敘利亞軍團的長官「李錫尼烏斯.穆奇阿努斯(即王以鑄譯本中的「木奇亞努斯」)」也放棄野心,向維斯帕先效忠。(此處的記載,塔西佗與蘇埃托尼烏斯略有不同。塔西佗寫著,穆奇阿努斯一開始就擁戴維斯帕先,但蘇埃托尼烏斯卻寫他是最後才表態支持的。)
從這裡看來,維斯帕先並不昏憒,沒有因為別人的推崇就決定起兵(這點和維特里烏斯完全相反。維特里烏斯一受擁戴,老家都不顧了,直入羅馬,才搞出了「巴塔維亞大起義」的後遺症……)。直到掌握住埃及行省,維斯帕先才有所行動。以攻守的態勢看來,埃及是羅馬的糧倉,只要擁有埃及,就足以困住羅馬。因此維斯帕先並不親自領軍進擊,而是坐鎮於亞歷山大城。在此地,維斯帕先本人或他的手下,導演了一場「神蹟秀」︰藉由維斯帕先本人的碰觸,就讓一個瞎子重見光明、一個瘸子站起來走路。
正如先前 TG 所提過的,蘇埃托尼烏斯本人興趣與階級的限制,本傳記中對於時代的大事有時候是語焉不詳的。維斯帕先如何擊敗維特里烏斯,如何協助長子完成猶太戰役,完全都沒有論及,就直接帶到「……在這樣的吉兆下,帶著如此巨大的榮譽返回羅馬。在慶祝對猶太人的勝利之後,他第八次出任執政官……(第八節)」。但在這堆趣聞佚談之間,我們發現到經過這一整年(69 年)的內戰之後,「兩個高等級的人數減少了,同時由於長期遭受貶抑,他們的地位也下降了……」。維斯帕先在內政上成功的措施,也是 TG 認為他在後世會冠以「神聖的」稱號的原因,就是他穩定了羅馬中央的權力架構與來源。在操作上,他擔任了「監察官」,這個官職最主要的工作即在審核人民的社會階級——特別是元老貴族與騎士;他重新登記了這兩個階層的人員,罷黜當中的腐敗分子,並從義大利與外省當中具有威望的人遴選出來進入中央。誰說「打倒貴族統治」是好政策?「各個階級能夠穩定生活」才是維持和平的重要目標。
另一方面,維斯帕先也整頓了軍隊紀律,好讓內戰期間好戰的風氣能夠回歸和平。對於一般人民方面,維斯帕先指定了一些特派員,好讓中斷的法庭能盡快地審理完法定的訴訟程序。然而在另一方面,維斯帕先也擴充了帝國的中央權力,他取消了許多自由都市的自治權,並將色雷斯、西里西亞、科馬根尼降為行省,取消當地原有的國王統治,讓「帝國」的統治權力更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 維斯帕先皇帝的形象是「貪財」。但也正如作者的學養所限,本傳記中對於維斯帕先的稅制寫得毫無學術價值,只拉拉雜雜寫了一堆軼聞趣事(比如他把「廁所稅」徵來的錢,拿給不知情的提圖斯聞一聞,問問反對徵廁所稅的兒子,這些錢有沒有臭味……),並站在道德的立場上不斷指責維斯帕先。比如像 16 節所說的「……他不滿足於恢復伽爾巴時期已廢除的賦稅,還規定了新的沈重稅賦,行省居民繳納貢賦的數量也增加了,有些省貢賦甚至成倍翻番……」首先,照《伽爾巴傳》中所提到的,伽爾巴只有對於自己的親信人員「免除拍賣稅」,這算不得是一種普遍的稅制變更,再加上他本人在位時間相當短暫(進入羅馬到被殺身亡,時間不到三個月),接下來便是一整年的內戰;那麼,維斯帕先就不是恢復伽爾巴「廢除」的稅賦,而是照例課徵自古以來就有繳納習慣的拍賣稅,這就不該掛上「貪財」之名了。而作者在接下來所謂的「行省民稅賦倍增」,則是一種籠籠統統的描寫詞語,讓 TG 不能完全相信到底有無這回事。
至於國家或社會的經濟政策這回事,TG 一直都覺得是挺「神秘」的東西;每一種經濟措施都有它的好處與壞處,沒有所謂的全好或全壞的措施,必然都有各自的道理與作用存在;而經濟政策的良窳,在當代與後世的評價幾乎都是「結果論」的(Ende gut, alles gut...)。即使被當代學者貶為「巫毒經濟學」的,只要結果好,一切都是對的。維斯帕先的經濟政策並不是「緊縮」,看他對於工共公程、娛樂事業方面的積極程度。而且他為了讓搬運工人有工作可做,寧可拒絕採用了一項可以節省人力的搬運器具。至於他的稅賦究竟沈重到何種境地,由於缺乏資料,TG 也只能就「結果論」︰在他執政的十年間,帝國從戰亂狀態趨於平穩,各階層也未發生暴動;因此維斯帕先的政策還算是挺「成功」的。所以雖然蘇埃托尼烏斯以泛道德的觀點指責了維斯帕先,卻也在文中為他講了些話︰「……由於國庫和皇帝金庫空虛,他不得不徵收苛捐和進行敲搾勒索……看來,這種觀點接近於真實,因為他很好地利用了那些不義之財。」
◎ 從另一方面來說,《神聖的韋伯薌傳》算是在本書裡頭,TG 認為是可以與第一篇《神聖的朱里烏斯》比擬的「優秀傳記」。正因為維斯帕先本人的出身背景與晉升過程,再加上他的個人特質,讓讀者感受到這位十分平易近人、不失幽默本性的「平民皇帝」。作者收錄了一段他人生的最後階段,雖然不太可能是事實,但卻相當具有代表性的小故事︰
「……當他感到死亡臨近時,說道︰『嗚呼!我想我正在成神。』……(79 年)他的熱病急劇加重……由於突然腹瀉,險些暈倒,可是他卻說道︰『皇帝應當站著死。』6 月 23 日,當他掙扎著打算站直身體時,死在攙扶者的懷裡,享年 69 歲 1 個月零 7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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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XI——神聖的提圖斯
◎ 關於這位在和平時期,執政超短的皇帝,要描寫他的事蹟,似乎在他未當皇帝之前比當上之後要多得多。在他當皇帝之前,可分為兩個階段︰父親當皇帝之前、和父親當皇帝之後,大體而言,就是離不開父親維斯帕先。
正如前所述及的,維斯帕先的家世並不顯著,在提圖斯出生時,弗拉維烏斯家族不過是個騎士階級罷了。國家當然會給他們許多機會,但他們的「競爭者」數量龐大,能否「出線」還得看造化。照本傳記中的說法,提圖斯與「不列塔尼庫斯」(皇帝克勞狄的親兒子,尼祿的「義弟」;在尼祿成為皇帝後、不列塔尼庫斯即將進入成年時就病故,通常大家都說他是被尼祿毒死的……)一起受教育長大;換個比較清楚的圖像,提圖斯在當時是皇室子弟的「伴讀」。這位年紀和尼祿相仿的騎士子弟,與其他一群同階層的人們一樣,平平順順、普普通通地過完他的青年時期前半段。直到公元 66 年猶太行省爆發大起義,才改變了維斯帕先與提圖斯的人生。
由於國內的書籍當中,見不到那本一定會引述到的作品——「約瑟普斯」的《猶太戰爭史》,因此 TG 只能從鹽野七生的作品中大致瞭解猶太起義的起因。簡而言之,那是由於行省積欠稅款,於是羅馬駐地總督闖入耶路撒冷聖殿,將存放在裡頭財物充當稅款,使得猶太人在宗教感情上受到極深的刺激——這可是嚴重的瀆神舉動,便造成了猶太人的騷動。再加上希臘裔與猶太裔彼此之間的仇視,甚至連猶太人之間都存有派系之間的衝突,讓整個情勢變得異常複雜紛亂。羅馬的敘利亞軍團進入猶太行省(除軍團兵之外,還有當時猶太王國的輔助兵。因此從這點看來,猶太人中的基本教義派獲得了反抗的領導權,並對抗其它的本土與外來勢力)鎮壓,但卻未獲任何戰果即返回。羅馬軍失敗的消息一出,居住在大馬士革、亞歷山大城的猶太社群也受到鼓舞,出現蠢蠢欲動的趨向。帝國中央為了避免出現連鎖效應,尼祿皇帝派了維斯帕先擔任主將,徵集了三個軍團進入該地平亂;維斯帕先則帶了提圖斯為副將,一起到東方平亂。這對父子一舉跳躍上了時代的舞台。
67 年,羅馬軍底定猶太王國北方,準備攻入耶路撒冷。但 68 年中到 69 年一整年,羅馬正處於皇位爭奪的內戰之中,猶太戰役中斷。直到 70 年帝國內部情勢穩定,維斯帕先成為唯一的皇帝之後,猶太戰役才重新開啟。可以想見的,此時維斯帕先為了讓自己的長子提圖斯建立軍功,於是讓提圖斯一人為全軍統帥,率領四個軍團進行耶路撒冷的攻城戰。耶路撒冷在圍城之後,猶太人各宗派之間仍然彼此互鬥不已,再加上饑饉與疫病,提圖斯終於攻陷精疲力盡的耶路撒冷,歸國接受凱旋榮耀。(此後,猶太戰役進入最後的掃蕩階段,直到 73 年馬薩達堡壘陷落後才全部終結。)
從此,提圖斯就成了父親皇位的繼承人、以及帝國實務的處理人,其身份已等同於皇帝的「共治者」。他和父親一起任「監察官」——審核羅馬高層人員(元老、騎士)的名冊。在內戰混亂之後,上層人數已經發生了嚴重的凋零,所以此時監察官的功用就相當於是擁有堅強的「人事任用權」。於是,這對父子藉由重建羅馬的上層階級,穩固了王朝的統治基礎。
令 TG 印象更深刻的,是此時提圖斯還擔任了皇父的「近衛軍長官」。從表面上看來,這是一種「自貶身份」的作法,因為當時的羅馬傳統,普遍以為這一職位並不尊貴,通常也都是由騎士階級的人來擔任,提圖斯這時候可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然而實情並不難理解,因為這個官職雖然卑微,但卻控制了「京畿軍警」系統。蘇埃托尼烏斯在這裡也提到了,提圖斯的表現是相當「殘暴」的。先前內戰中投誠而來的將領「凱奇納」,就被提圖斯給誘騙而來參加餐宴,之後再將他以謀反罪名刺殺(嚴格說來,這可不是合法的誅殺之舉……)。當然,蘇埃托尼烏斯所描寫的陰謀,通常都是夸夸其談與不明不白的,我們無法得知那些人是否真有叛亂的意圖、或官方手上有無真憑實據。但 TG 卻可以曉得,提圖斯此時的「特務工作」做得十分出色,使得維斯帕先的十年皇位上,在羅馬中央都不曾產生混亂(回憶前一篇傳記裡的說法,維斯帕先為了「貪財」而增加了一堆稅捐,好像搞得全民氣得跳腳,但卻未發生真正的叛亂事件。一種解釋是,這些苛捐一點也不「苛」;另一種解釋是,提圖斯的殘暴統治生效了……)。
當提圖斯終於繼承皇帝時,他已經是個四十歲的青壯年人了。但他的「運氣」不佳,此時帝國內竟發生了一連串災害︰羅馬城大火、維蘇威火山爆發、「前所未見的」疫病。這使得他的皇帝生涯,幾乎都用在賑災與奔波之中,沒有什麼可以值得一書的特別施政措施或好壞的評價。後來他患病身亡,只當了短短的兩年皇帝。
可以瞭解的是,由於維斯帕先與提圖斯父子對於「當朝新貴」是有恩惠的;而作者所處的年代正是弗拉維烏斯之後的「安東尼王朝」,蘇埃托尼烏斯時期的貴族成員,大多都仍對這段恩惠的記憶猶深。因此在提圖斯的傳記中,雖然記錄了他早期的「殘暴、放蕩、淫亂」,但卻也把他當皇帝的短短兩年內,用一堆籠統的詞語將他寫成了一個「聖人」。除了 TG 所講的舊恩遺澤之外,應該也是要對照其後圖密善的「暴政」吧。「只要在位時間短,人人都是好皇帝。」這句諷刺提圖斯的話雖然不正確,但也顯現出所謂的「歷史評論」是多麼地受到各個時代與背景者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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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XII——圖密善傳
◎ 接任提圖斯之後的,是皇帝圖密善(Titus Flavius Domitianus,英語習慣用「呼格」而作 Domitian。漢文中還有多米提安、杜米欣等譯名)。圖密善是維斯帕先的二兒子、提圖斯的同胞弟弟。這三位父子依序地當了羅馬皇帝,建構了帝國廿七年的「弗拉維烏斯王朝」。
圖密善在前半的生涯,與父兄完全不同。他並不是從軍旅之中展開他的公共生活,而是在羅馬城裡受文法教育,並跟隨著當時就任首都防衛工作的伯父「薩賓努斯(前譯為撒賓努斯)」。69 年底,羅馬皇帝維提里烏斯在前方軍事行動失利後,原本打算藉著薩賓努斯,做為他與維斯帕先之間的外交槓桿。但後來維提里烏斯反悔,殺了薩賓努斯,並追捕年少的圖密善,謀害維斯帕先相關的親屬。圖密善偽裝成伊西絲女祭司之後才得以逃脫。不久之後,支持父親的軍隊攻入羅馬,殺死維提里烏斯;當時維斯帕先、提圖斯都不在羅馬城,因此圖密善便以維斯帕先親生兒子的身份,被軍隊擁立為「凱撒」,暫行視事。
照本傳記的大事記述,可以見到圖密善成為凱撒之後,對政治事業有所追求與企盼的他,一直都活在父兄的陰影之下。由於他缺乏軍事上的榮耀——這在當時的羅馬社會中,是一項十分有用的政治資產,於是他曾多次地自動請纓,建立戰功。內戰時期發生全高盧的「巴塔維亞起義」,在圖密善尚未到達前線之前,羅馬的將領「凱列亞里斯」就已經給予巴塔維亞領袖「奇維里斯」嚴重的打擊,對方投降並結束戰爭。帕提亞(波斯)向羅馬請求援軍(此時的東方大國帕提亞、亞美尼亞,和羅馬都維持著良好關係,甚至未曾在羅馬內戰時「趁火打劫」,可見得先前尼祿外交上的成功……),打算進攻亞蘭(今天的伊朗高原),圖密善躍躍欲試;但維斯帕先不想介入遠方事務而婉拒了。照本傳記的說法,圖密善只能在父兄的猶太戰勝凱旋式中坐陪,並且在父親在世期間,只擔任過一次正式的執政官。(想想看,一個成年的皇子,在父親執政十年間差點連一次正式執政官的位子都坐不上,心中落寞可想而知……)
提圖斯死後,卅歲的圖密善順利繼任皇帝。可能是圖密善先前缺乏戰功,因此在他即位之後,立刻為士兵「加薪」,並且設立了軍人「退休儲金」的辦法;終其統治期間,軍方一直都擁戴這位皇帝。圖密善在國家的內政上,無論成功與否,看起來一點都不昏庸。他瞭解羅馬承平時期「麵包與娛樂」的重要性,於是在他手中完成與奉獻了大型公其建築——最有名的羅馬大競技場(Collosseum,源於「巨像」之意,是從尼祿皇帝建造安置太陽神巨像的「金宮」所在而來);他還舉辦了各式的競技與歡宴。而在首都糧食的來源上,圖密善也注意到了義大利本國的糧食政策問題——長久以來,義大利的糧食都是仰賴進口(埃及、阿非利加);若發生緊急狀況,帝國中央立刻有斷糧之虞(光看維斯帕先如何在內戰當中擊敗維特里烏斯就曉得了)。但此一問題百年來都無法解決,從某種觀點看來,羅馬城是建立在一個相當不穩固的基礎上過度地發展。圖密善上任之後「……他考慮到,由於過分重視葡萄園,耕地就會被忽視。於是他頒佈敕令,在義大利不准任何人擴大葡萄的種植面積,在行省,葡萄園也要縮減,那裡最多只能保留一半……」(第七節),雖然政策最後未能堅持下去,但也顯示圖密善的確看到了問題的存在。
圖密善對於司法的態度則是「嚴厲」,如此一來,元老貴族們就慘了。由於官員不可能不貪,但如果照規矩來撤查,則容易引起「官不聊生」的情況。前朝(維斯帕先與提圖斯)正值戰後復員的情勢,因此買官鬻爵是十分常見的現象。但過了十多年的和平生活之後,圖密善雷厲風行的施以整頓,TG 認為這也是要維持帝國的必要措施;若不在承平時期清整吏治,則將來爆發的苦果將更為慘烈。然而受整肅的當事人不可能作這種想法,於是我們可以見到塔西佗和蘇埃托尼烏斯,便對圖密善的文字描述就沒有多少好話了。
◎ 看看作者是如何發揮出他的文筆,來「污衊」這位皇帝。如第一節中︰「……據說,他的童年和少年時代是在十分貧窮和不名譽中度過的,家中連一件金銀食具都沒有……」TG 十分疑惑,對於前兩位皇帝︰維斯帕先和提圖斯,作者怎麼就不這麼寫,他們不都是同一家族的人嗎?家族窮困,對於父兄是優點,但對幼弟則變成了缺點?而在第二節中有這麼一段︰「他『裝出』一付謙恭的樣子,尤其是『裝出』一個詩歌愛好者的樣子……」這就更胡鬧了,個性謙恭、愛好詩歌這種正面的描述,可以為了作者本人的好惡,硬是套上了「裝出來的」的評論;用文字修理人,還真的不需要成本哩!
◎ 圖密善的對外關係上,作者提到他的三次對外戰爭︰對日耳曼威悉河上游的「卡狄人(Chatti)」、「達爾瑪提亞人」(今克羅埃西亞)和多瑙河北岸的「達西亞人」。當然,作者不會對皇帝有太多好話,還會冷言冷語加上「由於圖密善的心血來潮」之類的評語。以今日的標準看來固然十分奇怪,但在當時的羅馬「霸權」統治之下,對外戰爭(特別是邊境地區的征服)是一項「有利可圖」的「國家投資」事業。因此一個皇帝的主觀願望,不可以套用泛泛的道德觀,來解釋此時羅馬發動的戰爭。若戰爭失敗,自然會受到時人與後世的撻伐;但成功了,卻也不見得受到史書的讚譽(比如蘇埃托尼烏斯對於凱撒的不列顛征服、與對圖密善的卡狄人的戰爭,都是用一種不切實際的迂腐觀點來加以妄論)。因此,TG 可不讚同於傳記中這種想要帶給讀者負面印象的講法。
另外,本書未曾收錄的重大政策,即圖密善建立了萊茵河的「日耳曼長城(Limes Germanicus)」。這項措施除了確保羅馬境內的安全之外,也同時減輕了羅馬邊防駐軍的負擔(在圖密善手中,萊茵河總兵團數從八個軍團降低成六個)。而羅馬邊境情勢,此時已經逐漸轉變了︰萊茵河前線再也不是「最前線」,取而代之的,反而是多瑙河對岸的新興族群(這種情況在一百多年後就相當明顯了……)。圖密善對達西亞人的戰爭,一直到後來的圖拉真皇帝時代才告終結。由此看來,以羅馬中樞的觀點,並以「事後諸葛」的結果論,圖密善的確是能夠洞察時局的執政者。
◎ 正如前面所說的,圖密善會長期地冠以「暴君」之名,其實就是他對於元老貴族的手法不夠高明,搞得在他身故之後,元老院發動一切力量詆譭他的身後之名︰抹除他在建築物上的名字、在史書上拼命地加油添醋誇大他的惡蹟。我們看看作者在他遇刺身亡之後的描述︰「人民聽到他的死訊無動於衷,可是士兵卻十分悲痛,打算立即稱他為『神聖的圖密善』。他們還準備為他報仇,然而沒有找到領導人……元老們卻高興極了,爭先恐後地聚集元老院議事廳,在那裡用最骯髒和最兇狠的咒罵,肆無忌憚地攻擊這位已故皇帝。他們甚至拿來了梯子,看著當場扯下他的盾牌和肖像,並就地砸得粉碎。最後,元老院通過決議,必須塗掉他在各處的題詞,有關他的紀念物也必須清除乾淨。」(第廿三節)
TG 認為,圖密善將國政處理的不錯,社會安定,軍方更是喜愛這位皇帝(光看那次連叛亂都算不上的「上日耳曼軍團長官」的起事就知道了)。因此心懷怨恨的貴族們,想要鬥倒圖密善,可能就只有從暗殺一途著手了。關於圖密善之死,從傳記中看得出來,主要是源自於他的「家庭糾紛」。皇后「多米提婭」由於怨恨圖密善,於是便聯絡了寢宮侍從、宮廷衛隊長,以「發現陰謀必須私下密報」的理由,趁機會殺死了圖密善。圖密善沒有留下子嗣,便由年老的涅爾瓦繼任皇帝。
◎ 以前 TG 曾在卡里古拉一節中聊過,古羅馬上層階級的男女情事關係,以今日觀點來看是十分「煽動」的;因此我們閱讀這方面的資料時,必須要瞭解當時人們的習慣與想法,以免做出「以今論古」的過度批評。弗拉維烏斯家族的三位皇帝裡,可能就屬維斯帕先比較符合我們現代的道德觀,他在妻子死後未曾再婚,雖然他後來一直有過許多情人,卻未因此影響政務或繼承上的問題。而提圖斯則是具備了所有當時權貴子弟的一切放蕩惡習,不僅身邊有一堆同性戀與太監,甚至還與弟媳多米提婭之間傳出流言蜚語。
至於圖密善,蘇埃托尼烏斯則是「毫不手軟」,有聞必錄。在他筆下,圖密善在少年時期曾經與後來的皇帝涅爾瓦「陪睡」。在他成為凱撒之後,他強迫非禮了別人的妻子,並搶娶了已為人妻的多米提婭,也就是後來的「奧古斯塔(皇后)」;但圖密善顯然與多米提婭感情不佳,多米提婭與演員發生外遇情事;圖密善知道之後,趕走皇后,派人殺死情夫;不過後來圖密善還是召來多米提婭回宮同住。圖密善還找來了自己的親姪女——提圖斯唯一的女兒「尤利婭」——成為他的情婦,不過圖密善生性暴燥,後來將她流放,尤利婭便死在流放地。
◎ 總而言之,TG 認為圖密善的十五年間仍大體維持了帝國的榮景,不失為當代的英明之主。但他所缺乏的則是圓融的手腕︰家庭方面,他無法維定家族的和諧,搞到後來參與刺殺陰謀的人員都是他的宮內近侍;而在中樞人員方面,他挑戰元老院的權威,讓他的身後留下了千古罵名。TG 一直很喜歡將圖密善和哈德良做一有趣的比對,他們都是執政時間長,政績不差,但後期的人緣(與元老的關係)卻奇差無比的皇帝。不過哈德良有個好的繼承人「安東尼.庇護」的大力支持,而圖密善的繼承人卻是站在他的「對立面」上的。因此哈德良可以在通俗讀物上列入「五賢帝」之一,而圖密善卻永遠是個暴君。
看看後來的發展,居然連基督徒都趁機會吃圖密善的「暴君豆腐」,把他列為古羅馬迫害基督徒的惡皇帝之一,描寫他曾將基督徒送入大競技場餵給猛獸。其實這種說法是經不起考據的,因為除開教會在三百年後的「回憶」記述,沒有任何其它史料或銘文可以作為「交叉比對」的證實。圖密善迫害基督徒的手法,是叫他們多繳額外的稅捐,以及公開的羞辱兩項。然而,正經的考據結果,永遠比不上通俗故事對一般人的影響(TG 曾在中文維基上提出這段公案的討論,立刻有網友引用「人云亦云」的非原始史料,「證明」圖密善曾將基督徒丟進競技場餵獅子……)。所謂「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TG 突然覺得這句話講的真是入木三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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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花了一個多月的時期,總算將這段讀書筆記的功課給做完了。回過頭來看,TG 發現自己好像有為提比略、卡里古拉、尼祿、圖密善這幾位傳統觀點中的「暴君」平反的傾向。其實,TG 並不是刻意想寫些與眾不同的觀點,而是想從自己所累積的一些其它資訊,考慮傳統文本敘事者的立場,重新觀看與解釋這幾位皇帝的故事。人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情感好惡,當然連 TG 也不例外(其實我個人對上面的四位「暴君」中,也不怎麼喜歡這位膨漲過度、染上大頭症的卡里古拉老兄),但傳統對這些暴君的印象主要來自於安東尼王朝的上層階級,再加上基督教會在獲取正統地位之後的「追溯回憶」。今天,這兩方面的史觀立場早已經是「恩怨了結」了,因此我們不該再拘泥於謾罵有餘、實證不足的觀點,應該重新地從各種不同階級的觀點,來看待這些歷史才是。
至於本書後面附上關於文法學家、修辭學家、詩人等的《名人傳》,由於 TG 這方面的功力不足,在此就不多作論述了。
(最後發表於200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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