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是許多人都聽過其名,卻不見得讀過其書的作品(其實這種來頭特大的古典叢書,TG 也是離開學校後才真正地接觸)。凱撒本人所流傳下來的兩部作品︰《高盧戰記》和《內戰記》,今天都成了研究羅馬史的重要材料。除了凱撒本人是親身參與時代變革的關鍵人物之外,而且也是他本人的文筆清淅兵簡捷。TG 過去也不過是「人云亦云」地稱凱撒的文章,但在讀過與比較這本書所收錄的另一篇《西班牙戰記》之後,凱撒本人的功力立刻就浮現出來了。
TG 手上的這本《凱撒戰記》中譯本,與《高盧戰記》一書相同,是由任炳湘從拉英對照的本子所譯出來的。本書其實有四部︰《內戰記》、《亞歷山卓戰記》、《阿非利加戰記》和《西班牙戰記》。只有第一部分《內戰記》是凱撒所寫的,其餘三部歷來則眾說紛紜,應該是出自於凱撒本人的部屬所著。這四部戰記讀來就如「正吃甘蔗」——愈來愈難讀。《亞歷山卓戰記》和《阿非利加戰記》基本上雖不如凱撒親著的《內戰記》,但還是可以讀通的。只有最後一篇《西班牙戰記》,TG 必須承認自己「看不懂」——全書的敘述毫無章法,人名地名混成一團;辛辛苦苦地啃過之後,還是搞不懂他們在西班牙發生了什麼事……
Part I——凱撒的《內戰記》
◎ 誠如中譯者在附注中所說的,《內戰記》是要承接《高盧戰記》的尾巴,將凱撒本人在高盧的事業結束後,繼續寫到他與格涅尤斯.馬格努斯.龐培(Gneius Magnus Pompeius)的決裂以及戰鬥經過。與《高盧戰記》一樣,凱撒在這裡全都以「第三人稱」的方式,敘述這段由他渡過盧比孔河之後所挑起的內戰。
在閱讀凱撒的《內戰記》時,TG 很明白地看到大軍團戰鬥中的實際情況︰士兵都是工程師。就如同 TG 先前在《高盧戰記》中所見到的,防禦工事對羅馬軍團是非常重要的。凱撒在布隆迪西烏姆(Brundisium、布林迪西)時,為了阻礙龐培的海軍離開,便在港灣蓋了長堤封鎖對方。後來,凱撒和龐培在迪拉基烏姆(Dyrrachium、Dyrrhachium、Dyrrhachion)時,凱撒也建築了工事將對方給「圍困」在裡頭。對於未親身體驗過這種戰爭的 TG 實在很難想像,在一個當時屬於「大港口」的地方,怎麼建蓋人工長堤圍困艦隊——何況對方還是準備揚帆逃離的?後來凱撒圍困迪拉基烏姆的作法更是有趣,用木頭作成的防禦工事,便能迅速地將龐培困在裡頭——敵人可是軍團(上萬人)等級的人數,結果居然「乖乖地」讓人給「圍起來」了?雖然,凱撒的這兩件工程都告失敗,但光從這些舉動就可以曉得,軍團之間的戰鬥過程,絕非我們在電影中所得到的印象——沒事就短刃相接、亂砍一通,砍多的就贏了。
◎ 《內戰記》的主線故事,是凱撒在結束高盧戰爭之後,首都羅馬的黨派鬥爭不斷。貴族元老的「共和派」拉攏了龐培,打算對付「民主派」的凱撒。依照制度,凱撒必須解除兵權回到首都;但共和派打算利用法律程序,藉著凱撒在職務轉移的「空窗期」,以各種罪名起訴凱撒。民主派在法律層級上的鬥爭失敗,使得凱撒決定孤注一擲,率領效忠於他的軍團進入羅馬,並因而引發了新一波的內戰。
凱撒越過盧比孔河(行省邊界。羅馬共和時代的規定,軍團是不能進入羅馬本國的;率兵越過這條界線,就是一件嚴重的違法之舉),由於他行軍迅速,沿途的都市都對他敞城門,使得共和派的主要人物紛紛離開羅馬城,跟著龐培一起逃到卡普亞去躲避凱撒的軍隊,凱撒得以進入羅馬城。但因為兩位執政官都逃走了,共和國的「法統」是在龐培那一邊;於是凱撒就依國家緊急狀態的辦法,讓自己獲選為獨裁官。
龐培打算以持久戰的大方略來「拖垮」凱撒,並準備出海到希臘與東方整軍。凱撒追逐龐培到了布隆迪西烏姆,但因為他沒有海軍艦艇,只能在港口建築圍堵工事,希望擋住對方離開;但最後龐培仍將自己的部隊安全地送出義大利,渡過亞德里亞海到了對面的希臘。支持凱撒的部隊同時攻克了西西里、高盧的馬西利亞(馬賽),凱撒本人也從龐培派那兒奪取了西班牙,但派去攻取阿非利加(即今天的突尼西亞)則失敗。凱撒據有國家的西部,而龐培有擁有東部與阿非利加。
凱撒一直到了隔年,才準備好度海到希臘與龐培對抗。凱撒的策略仍是一貫的「速戰速決」——因為他的補給與兵源是遠遜於龐培。龐培避戰,凱撒與馬爾庫斯.安東尼會師,用防禦工事將龐培困在迪拉基烏姆,但龐培仍能突破凱撒的防線。凱撒決定對龐培強攻,雙方在防禦工事內外大戰;由於凱撒一方情報的混亂,結果遭到龐培的攻擊而慘敗。
凱撒逃到法爾薩盧斯(Pharsalus、Palaepharsalus),雙方展開會戰。凱撒抽調出各營的精兵,將他們組成了「第四列戰線」。法爾薩盧斯會戰,凱撒一方的「第四列」成功地阻擋住龐培的騎兵,並向內推擠加入正面的衝擊。凱撒軍大勝,龐培逃亡。後來,龐培一路受到凱撒的追逐,直到埃及遇害身亡。
◎ 先來聊聊語言的話題。在鹽野七生《羅馬人的故事》系列,將 Dyrrhachium 這個地名中譯成為「狄爾哈強」,其實是不太恰當的。這是個希臘字發音,拆成音節為 Dyr-Rha-Chion︰第一音節作 [dyr]([y] 是撮口呼「淤」,普通話勉強可作「迪爾」);第二音節的 Rh- 開頭,則是代表著「大舌顫音」,如同今天義大利話中的 R;第三音節的 Ch- 則是從希臘字的χ對譯而來,比較類似於今天英語中的 k-。商務版翻成「迪拉基烏姆」,的確比三民書局的「狄爾哈強(拆成 Dyrr-Ha-Chion)」好多了。
◎ 至於凱撒對抗龐培的最重要戰役「法爾薩盧斯會戰」中,到底這個「第四列」是什麼?TG 讀了本書還是不甚明瞭。雖然在鹽野七生的書中,說那是一群勇敢的老兵,在對方騎兵靠近時「攤開雙手雙腳」來「嚇」敵人的馬匹,但 TG 總覺得不甚合理。參與會戰的時間,與電影上的呈現絕對不是一回事;由於雙方都有三四萬戰鬥人員排開並接觸,不可能集中在一個時間點、一個地點發生,因此會戰是有各個階段的發展的。要突然地嚇跑一兩匹馬,不是什麼難事;但要同時在陣列中嚇跑對方不斷迎面衝來的三四千匹馬,絕對是不可能的。大軍團會戰中,最忌諱的還是「情報的混亂」。左翼看不到右翼發生的事,右翼也不曉得左翼的戰況為何。只要一方的陣列因為「誤會」敵我兩方的情勢,就有可能反勝為敗或反敗為勝。東晉的淝水之戰就是一例。
人們不該以成敗論英雄。關於龐培為何不在迪拉基烏姆戰役中,趁著凱撒混亂時擴大戰績、甚至殲滅凱撒軍團, TG 相信應該有其將領的合理考量。凱撒本人在許多勢均力敵、或敵眾我寡時,都採取了一種冒險家的大膽潑辣方式而進行。而龐培則是按步就班,保留戰果。若照當時的局勢而言,龐培在希臘戰場上「餓死對方」,也是完全可行的大戰略。凱撒部隊欠缺兵糧的情況在當時已經浮現,凱撒的錢再多,在敵人的勢力範圍內也買不到足夠的糧秣和增援,因此龐培謹慎的作法,的確是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利益。無奈戰場情勢多變,再怎麼籌算,也抵不過一次突發的狀況,乃至於後世對兩位英雄的評價不同。
看到網路上曾提到,蒙森在《羅馬史》一書中,曾考出龐培在他前半生「海盜戰爭」中的功績,並不如後世塑造的那般偉大(他的名字中,Magnus 就是當時受封的「偉大的人」之意)。TG 很期待將來有中文版出版,可以看一看這種論點到底是怎麼說的。
◎ 就像 TG 公司裡一位同事所言,凱撒寫下這些作品,除了作為歷史學上的興趣之外,更重要的還是他對於自己生前與身後名聲的「宣傳」。在《內戰記》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凱撒是多麼想要避免內戰,而他的敵人是多麼無所不用其極地想要鬥倒他。在內戰的過程中,他是多麼地受到自己部隊的愛戴,以及各地人民的熱烈歡迎。敵人俘虜到凱撒派的人員,通常都殘忍地加以處決;而凱撒對於投誠而來的敵人,又是多麼寬大地加以諒解。TG 相信,在這當中不見得全是事實;凱撒的各人特質應該是十分特別的,也具有所謂的「領袖魅力 Charisma」,但他並不是一個聖人。光看他在數次戰鬥之中,常常派人出去「採牧」、「收集糧食」(換成另一種普通的說法,就是到附近村莊去徵餉—— 可以徵來就徵,徵不來的就搶……),在城破之後也放縱士兵去掠劫一番。這也是以前 TG 所說過的,在羅馬當兵不見得是一種「義務」,很多時候還是有可能發財的「權利」哩!
而今天,我們也很容易受到語詞上的蒙蔽而誤會。在粗略的概念分類中,凱撒是「民主派」,而龐培是「共和派」。我們今日已經將「民主」一詞提昇並神聖化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於是就很容易對歷史上掛著這塊招牌的人物,先入為主地給予道德上較高的位置(比如雅典的伯里克利就是一例……)。但在事實上,這只是階級之間的對立罷了。無論是伯里克利、或是凱撒的「民主」觀念,放在今天都是「不及格」的。凱撒所屬的「民主派」並不是站在我們今日的「公民」基礎,那無寧是「傳統貴族」的另一對立面。若以當年時空下的城市無產階級、行省人民、同盟居民、以及占人口絕大多數的奴隸階級看來,「共和」和「民主」兩派,誰上台都與他們沒有直接的好處或壞處。護民官(保民官)在這個時期,已經不是純然的公民,而是具有元老身份的人才有資格競選。
但我們不能因此而情緒用事,將這段歷史用兩派「邪惡勢力」的鬥爭而一筆帶過。畢竟,在羅馬發展到這個階段時,由古老貴族共治的政治制度早已經不敷使用。迦太基戰爭勝利後,羅馬躍升為大國,使得小國寡民的共和政治無法配合當時的經濟生活。因此,羅馬便經歷同盟戰爭、格古庫斯兄弟的土地改革、馬略和蘇拉的內戰,經過了凱撒的政治轉型,直到屋大維才將這個國家成功地轉化成一個比較穩定的制度基礎。若以兩派勢力看來,民主派確實是比共和派更有改革的趨動力。而這種改革,就如 TG 以前在塔西佗讀後感中所提到的,不可能由傳統豪門貴族來做,而是要靠新興的寒門來完成。如此看來,屋大維的家門比起凱撒更為低落,也只有屋大維和他的後裔有可能完成改革。共和轉帝制,大勢所趨。
◎ 順道提個小花絮。在去年 HBO 播放的影集《羅馬的榮耀》中,它故事的「主角」之一是一個羅馬軍團的小兵 Pullo,TG 發現在《內戰記》真有這號人物的存在。他是凱撒在迪拉基烏姆進行強攻時,龐培方面的一個勇敢的士兵。提圖斯.普利奧(Titus Pulio,或作 Pullo、布爾洛),在凱撒的高盧戰役中是個勇猛的百夫長。內戰期間,他背叛凱撒派的安東尼(著名的馬爾庫斯.安東尼的弟弟),投入到龐培的一方去了。由此看來,歷史上的 Pullo,就與 HBO 戲劇當中的 Pullo 完全不同了。
Part II——亞歷山卓戰記
在《內戰記》的結尾處,凱撒就已經提到了他為了追逐龐培,而來到了埃及。他駐留在埃及時,恰好捲入了當地王位的紛爭,《內戰記》就寫到這兒為止。《亞歷山卓戰記》就從這裡將事情接續下去。《亞歷山卓戰記》可以看成是兩個部分,前半寫凱撒在亞歷山卓的埃及王位戰爭,後半則是他與本都國王「法爾那西斯」的戰爭。
◎ 再來聊聊歷史名詞的古今異同。今天我們在世界地圖當中,是將埃及劃分給「非洲/阿非利加」的。但在羅馬(甚至是希羅多德時代)的年代,埃及就是埃及(先不抬槓為什麼叫「埃及」……),而阿非利加指的則是今天的「突尼西亞」與鄰近的整個地區。同理,「亞洲/亞細亞」在當時地中海文明圈的定義,指的是今日的「土耳其半島」這塊地方,更遠的地區,是視為外族統治的波斯、阿拉伯、印度。因此古代的「亞細亞」、「阿非利加」這些名詞,絕對不能視為今日的「洲(Continent)」。以前在歷史課本上常常看到︰「某某某建立了橫跨歐亞非三洲的大帝國」,這句話看來豪氣萬千,但基本上只算是「地中海文化圈」的另一種講法罷了;因為這裡頭所謂的「亞洲」、「非洲」,可不是現代地理課本所講的「亞洲」和「非洲」。語境一變,一句樸實的敘述就變成了吃豆腐的誇飾了。
在羅馬共和的末期,埃及是羅馬的「同盟國」(直到屋大維才把它降為行省)。這時的埃及王室已不是希羅多德時代的古埃及,而是亞歷山大大帝征服後的「托勒密王朝」。常常在許多通俗的戲劇中(尤其是好萊塢……),都會將這個時期的埃及王族搞成古埃及人的化妝和服飾,其實這一點都不真確。在流傳下來的貨幣肖像可以明顯地看出來,所謂的「埃及艷后」是作希臘人的裝扮的。不可否認地,當地的古埃及傳統有其一貫地延續性,比如 TG 親身到那兒所看到的,托勒密埃及所建造的神廟浮雕,國王仍舊塑造成古典的模樣。不過這就像我們今日政府男性官員的穿著一樣,平日辦公是一身標準西服,而在祭孔大典上則穿著長袍馬掛;要是這兩種場合的裝扮顛倒對調,可就不像話了。這個時候的埃及王室也是一樣,因此一般戲劇上是不該讓他們「古袍今穿」的……
◎ 《亞歷山卓戰記》的前半,是由於埃及王位繼承問題,使得凱撒在亞歷山卓與埃及軍隊戰鬥。原先老王是要小國王「托勒密十三世」與姊姊「克里奧帕特拉七世」結婚,共同治理埃及。但雙方互相排擠鬥爭,克里奧帕特拉失勢,托勒密獨享王國治理大權。凱撒以宗主國的身份介入,希望兩人遵照老王的遺命,和平共治。不過小國王與他身邊的宮廷人員並不同意,趁凱撒此時的兵力薄弱,由阿基拉斯起兵圍攻凱撒的部隊,凱撒被迫接戰。
此時跟在凱撒身邊的兵力只有三千多人(差不多是半個軍團的編制),並且有許多是他從法爾薩盧斯帶來的疲憊士兵。埃及的部隊則是過去老王時代由羅馬派駐的同盟將士,並源源不絕從佩盧西翁增派而來。凱撒此時則是避免部隊的正面對決,在城市構築防禦工事,並強攻占領亞歷山卓港的天然外島「法羅斯」,以確保海外而來的援兵路線。但小國王陣營內發生內鬨,阿基拉斯被小國王的另一個姊姊「阿爾西諾」所殺。小國王陣營圍困凱撒,斷絕凱撒的淡水;因為亞歷山卓位在尼羅河出海口的三角洲,凱撒營區內的沼澤地大多是鹹水,但凱撒還是幸運地在他占據的地區挖掘到了淡水。
雙方持續對峙,但海外援軍陸續到達,從羅德島來的海軍順利地殲滅國王的艦艇,而佩加蒙的盟軍也從陸路擊敗埃及部隊。小國王在戰亂中死亡,阿爾西諾見大勢已去,便向凱撒投降。凱撒廢掉了阿爾西諾的女王地位,將埃及交給克里奧帕特拉以及她的另一個幼弟,並留下了羅馬駐軍幫助穩定新的王權。
從書上這些描述當中,TG 感覺這似乎是「正史」的春秋筆法。在坊間通行的故事裡,凱撒在這場戰爭之中,可是從頭到尾地偏袒於克里奧帕特拉一邊的;然而我們在《亞歷山卓戰記》中,彷彿凱撒在這件事中是完全公正行事的。就算我們將「克里奧帕特拉裹在地毯裡去見凱撒」一事,當成野史小說看待;然而凱撒與克里奧帕特拉的曖昧行為應該是無庸置疑的,否則將來也不會有屋大維殺死克里奧帕特拉的年幼兒子「凱撒利安」的行為。屋大維可以留下並扶養安東尼的子女,唯獨殺掉克里奧帕特拉的兒子?只因為屋大維是凱撒名義上的「養子」,他可不容許有凱撒的「親生兒子」和他爭取血緣的正統性……也難怪本書的中譯者要在註釋中點明,本書作者「為尊者諱」,完全避談凱撒本人在這件事上的私情成份。
至於整個的亞歷山卓戰役,凱撒部隊真正面對的白刃戰不多,只有攻取法羅斯島一役,其餘的時間,則是靠著「防禦工事」抵擋敵人的攻擊。在當時的情況,時間是站在凱撒的一方。若國王陣營不能在該年冬天消滅掉凱撒,一當春天風向合宜,凱撒的補給將源源不絕地從海外開到。因此我們就可以見到,在這場戰役中雙方所採取的動作都是「合理」的。凱撒兵少,只在奪取出海港口一役中硬拼,其餘時間可以說都是「龜縮」起來的;而國王陣營在春天來臨之後,主要兵力仍然存在,但並不打算「戰到最後一兵一卒」便投降了。亞歷山卓戰役,可以說是沒有什麼決定性地「意外」便收場了。
◎ 這一戰記的後半段是「法爾那西斯戰役」。正當羅馬內戰無暇顧及同盟國時,本都(現在土耳其東北部、濱臨黑海的地區)的國王法爾那西斯,趁機出兵攻占了與它相鄰的亞美尼亞、卡帕多其亞和科爾奇斯,聲勢相當浩大。凱撒在三月結束埃及戰事後,夏天六月到了敘利亞,打算與法爾那西斯對抗。法爾那西斯一邊退回本國、一邊打算以談判方式謀取和平,但凱撒拒絕。他們雙方在本都境內的澤拉附近展開會戰。法爾那西斯對於先占領的高地的凱撒進行仰攻,但凱撒卻以逸待勞地擊敗本都軍隊。凱撒重新分派與解決了當地各同盟國的權位紛爭,便回到羅馬去了。本戰記寫到這兒為止。
TG 在閱讀這一部分時,不知是作者的筆法太強調了凱撒的能力,或是真實的表面情況的確如此。在凱撒尚未到達敘利亞之前,本都國王連戰皆捷,而當地的羅馬將領與同盟部隊只有敗逃的份。一直到凱撒來到前線,局勢立刻翻轉過來。如果我們要就這本書的觀點來分析,當地人似乎已經承認「人治」的因素了。當龐培在東方的勢力已被消滅之後,當地立刻變成了列強爭奪的模式;而凱撒本人一進入,不管是不是羅馬人,所有該地的實力者沒有一個不願臣服在這位「羅馬強人」之下。相對於這本書裡的四篇戰記中,凱撒本人所冒的危險,似乎在這段「法爾那西斯戰役」中顯得特別地微不足道。
Part III——阿非利加戰記
◎ 如前一篇所述的,這部《阿非利加戰記》所指稱的「阿非利加」,是今日的突尼西亞與其鄰近的地中海沿岸地區,與東方的「利比亞」和西方的「毛利塔尼亞」接壤。由於地理與歷史上的相連,羅馬的「阿非利加」行省通常都與同盟國「努米底亞」的發展脫離不了關係。凱撒在公元前四七年中結束與本都國王「法爾那西斯」的戰役後,該年年底就渡海到了阿非利亞,與龐培派的部隊繼續抗爭。
在凱撒擊敗龐培的決定性戰役「法爾薩盧斯戰役」中,我們知道當時的龐培部隊最主要是「混亂」;雖然最後一敗塗地,但只要有適當的組織與領導者,龐培的部隊還是重新集結起來,成為與凱撒對抗的海外基地。在這場內戰的前期裡(也就是《內戰記》所描述的時間裡),凱撒派的部隊在義大利本國、高盧與西班牙沿岸、西西里島、乃至於後來在擊敗龐培本人的希臘地區,全都是「勝利者」,唯有他的部將「庫里奧」,在阿非利加竟落了個「全軍覆滅」的下場。因此在「法爾薩盧斯戰役」之後,不願意投降凱撒的龐培部隊,就在「昆圖斯.西皮阿」(他是龐培的岳父,歷史上的巧合,他承繼了兩百年前迦太基戰爭中英雄的家門名)的領導之下,與同盟國努米底亞的國王「尤巴」合作,共同對抗凱撒。
◎ 綜觀這一篇小戰記,TG 覺得這部《阿非利加戰記》雖然尚稱容易閱讀,但清淅程度卻完全比不上凱撒本人的《內戰記》,更是較前一篇《亞歷山卓戰記》差。因為《阿非利加戰記》對於事情發展的描寫,輕重失當︰細瑣的事情篇幅龐大,但對整認知的幫助不大;重要的事蹟寫得含混不清,決定性的「塔普蘇斯戰役」,讓 TG 讀完之後才醒悟到,這居然才是凱撒成功的關鍵所在。然而,若不是為了理解凱撒的功蹟進程,作者那些拉拉雜雜的旁枝小節,倒是可以讓人得到不少有用的小材料。
比如在前三世紀,羅馬共和與迦太基的爭霸過程中,努米底亞騎兵具有相當的重要性︰漢尼拔靠著努米底亞騎兵,完成他生命中最經典的「坎尼會戰」;後來西皮阿擊敗漢尼拔的「扎馬會戰」,也是靠著努米底亞投靠過來的騎兵,完成他的包圍網。不過我們在《阿非利加戰役》中可以發現到,支持凱撒的「高盧騎兵」,居然能夠擊退了「努米底亞騎兵」。
雖然,考慮作者的政治立場,我們不該全盤相信這種誇大的說法,但 TG 一向認為時代在變,戰爭技能是會互相影響與學習的;只要條件適合,沒有哪一個民族的部隊學不會別人的戰技。比如 TG 就在《塔西佗.歷史》中,看到巴塔維亞人(住在現在荷蘭/尼德蘭低地的日耳曼部族)也是用「烏龜陣」來攻城。順帶一提,照此種概念,我們就不該輕易地相信「德效騫」的假設,中國西漢的「陳湯」在攻打匈奴時見到使用「魚鱗陣」的士兵,不見得「就是」克拉蘇斯敗於安息的羅馬俘虜。(參見這個主題的相關討論)
◎ 凱撒在戰爭開始時,與先前在亞歷山卓的情況一樣,全都是人數較少的「客軍」去攻擊「主軍」。他在一開始,只有「勒普提斯」這一個中小型規模的城市做為他的灘頭堡。雖然從西西里渡海而來的援軍陸續到達,但缺糧、缺水的情況卻一直無法得到舒緩。凱撒不斷輾轉各地求戰,但西皮阿的部隊大體上也是採取「困乏對方」的方針,避免直接交戰。雖然彼此陸續有許多交鋒的機會,但稱得上決定性的戰役卻從未發生。後來,凱撒的軍隊圍攻另一個海港「塔普蘇斯」,西皮阿認為時間已到,打算在這條狹窄的空間佈陣,城裡城外一齊夾擊凱撒。但城內並未同時進擊,尤巴的援軍也未到達,成為凱撒和西皮阿兩方部隊的直接會戰。凱撒重重地打擊了西皮阿,引發了「骨牌效應」。西皮阿、尤巴都分別遭到原來同盟都市、國家人民的背叛,兩人最後都在戰敗的混亂中死亡。
由於本書對於許多重要的情節描述不清,TG 只能從字裡行間知道,凱撒這一戰似乎贏得有點「僥倖」。塔普蘇斯戰役之前,凱撒本人原來打算「避戰」。但士兵情緒高張激昂,統帥控制不住,才順勢命令部隊發動總攻擊;也多虧了幸運之神的眷顧,凱撒沒有遭到西皮阿援軍的「口袋夾殺」,使得常勝軍隊在沒有後顧之憂的情況下,打敗了西皮阿的大軍。作者說凱撒方面損失了五十人,卻傷死對方一萬敵人,TG 覺得這是不值得相信的誇大之詞;然而西皮阿的慘敗,應該是無庸置疑的,否則全阿非利加的城市,不可能全都立即背棄他。
共和派的重要人物「馬爾庫斯.加圖」,在敗戰之後,在身旁朋友的視線之外,以利刃自殺;後來被人發現後,他的奴隸和醫生馬上為他包紥,不過他死意堅決,扯開繃帶,讓自己流血過多而死。這種從容赴義的舉動,一向受到羅馬人的敬佩;因此雖然處於敵方陣營,但本書作者也為加圖之死稱讚不已。
TG 相信凱撒部隊在阿非利加遭受到的痛苦是十分龐大的。雖然凱撒一向標榜著自己的寬大胸懷,但我們發現塔普蘇斯一役之後,凱撒明顯縱容士兵到處劫掠,並處死投降的敵方將領。若不是長久以來遭到的侮辱與糧食匱乏,否則在這部處處宣揚凱撒的作品中,也不太可能見到士兵凌暴失敗對手的描述吧。在一片血腥之中,凱撒將努米底亞從「同盟」降為「行省」,結束四個多月的阿非利加戰役,回到羅馬去。
Part IV——西班牙戰記
◎ 在這本《凱撒戰記》的四部分中,正如先前所說,一部比一部更「不好看」。《內戰記》可以看到整個龐培與凱撒的運作,並清楚地交待整個內戰的進行過程,還順便認識了領導人的思考方略(雖然是片面的)。《亞歷山卓戰記》寫得也相當有條理,雖然氣魄少了些,也還能讓讀者清楚地曉得事情經過。《阿非利加戰記》的敘述還算清楚,但缺憾則是事情記錄的「輕重不分」——重大事件交待含混不清。而到了最後的《西班牙戰記》,TG 只感到「讀不下去」了,不僅文筆差勁、事件跳躍,連作者到底想表達什麼,都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再加上《西班牙戰役》的脫佚最嚴重,使得這一段更是令人感到霧裡看花。
◎ 凱撒在結束了阿非利加的戰事之後,在前 46 年底,到「遠西班牙」繼續進行肅清龐培餘黨的戰爭。此時的對手,是龐培的兒子「小龐培」(他的名字與父親同為「格涅尤斯.龐培」)。在科爾杜巴、阿特瓜、蒙達、義大利卡等幾次戰役中,小龐培兵敗身亡。此後,羅馬的軍隊全都掌握在凱撒一個人的身上了。由於本書內容極差,TG 只能將發生的大事寫出個概梗。
◎ 若我們不拘於大局的瞭解,在這篇混亂的敘述中,TG 還是看到了先前三篇當中所未論及的觀點。在前面幾篇裡,讀者見到某人得到某座城市的支援或背離,彷彿整個城市居民的想法是一致的;但 TG 相信這絕對不是事實。《西班牙戰記》的「優點」,可能就在於這位不知名的作者,由於他所身處的階層,便看到許多一般庶民的真實表現。首先,城市的公民絕對不是全都單純地「支持」或「反對」任何一個政軍強人,而是一堆想法各異的複雜群體。每座西班牙城市,在這場內戰當中,都有「親凱撒派」與「親龐培派」兩方;而這兩批人馬,在部隊尚未開到、戰火尚未燃起之前,彼此早就已經「殺紅了眼」。專業軍人的對抗稱為戰爭,一般人民的對抗或許可以稱為械鬥,但無論如何,這些都是貨真價實的流血衝突,只有死傷數目的差距罷了。如果我們站在一個都市人民的觀點看來,根本不需要等到敵人來臨,自己鄰里鄉民早就已將大家搞得死傷枕籍、恐怖萬分了。這恐怕又是另一件戰爭所帶來的「非浪漫的真實」吧!
◎ 若我們從《西班牙戰記》看來,凱撒一方在這一連串戰役當中都是占盡優勢的。但 TG 記得蘇埃托尼烏斯的《十二凱撒傳》中曾經提到,他在最後一次西班牙戰役中,「當時他已經絕望,實際上在考慮自殺。」可惜蘇埃托尼烏斯不擅長寫戰爭,而《西班牙戰記》的後頭章節也全都失佚了,讓 TG 無法更進一步地得知凱撒這次重大挫敗的來龍去脈。然而 TG 從本書一路看來,其實凱撒在與龐培的「迪拉基烏姆戰役」、打破埃及托勒密的「亞歷山卓戰役」、甚至於是他在阿非利加的「塔爾蘇斯戰役」,都並不應該是可以視作「理所必然」的成敗。戰場上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存在,氣定神閒、運籌帷幄的對陣,若不是根本就未親臨現場,否則就是小說裡頭的情節。對於直接參與戰爭的人員,每場戰役都是與生命的賭博。
當然,親臨戰場冒的危險愈大,獲勝後所能得到軍民的宗教式信仰也就愈強;這也是為何後來羅馬帝國肇建之後,幾乎所有的皇帝都盡可能地去求得戰場上的勝利(公元一世紀,弗拉維烏斯王朝的末代皇帝「多米提安」,也要沒事找事上戰場去打蠻族……)。說來說去,彷彿這都是一場場的「事業投資」。
◎ 說是羅馬人的傳統,但也是人性的「阿 Q」之處。本書譯者提到,凱撒在西班牙戰爭之前,在羅馬舉行了四天凱旋式。但羅馬人與羅馬人之間戰鬥的勝利,不能當作慶祝的理由。於是,凱撒在阿非利加的勝利,分明是他戰勝龐培派的「西皮阿」,但他卻轉個理由,改為征服「努米底亞的國王尤巴」的凱旋。
(最後發表於2007.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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