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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槍炮、病菌與鋼鐵》

「在十六世紀之時,為何是西班牙人渡過大洋,到南美洲滅了印加帝國,而不是印加帝國的人到歐洲滅了西班牙?」

TG 已經許久沒有讀過這種令自己如此震憾的書了。幾個月前,經由同事的推薦,TG 找到了這本由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s)所寫的書——《槍炮、病菌與鋼鐵》(中譯者王道還、廖月娟,時報出版社 1998 年)。原作者戴蒙是 UCLA 的生理學教授,他以淵博的學識與特出的見解,寫下了這本兼具歷史學、人類學、考古學、植物學與病理學的巨著。作者以大量的證據資料為佐證,提出自己的獨特理論。行文生動有趣,卻又讓人條理地瞭解現代世界形成的經過。

在現今人類的「世界歷史」中,西方(嚴格說來是歐洲與美國)凌駕於其它地區的優勢,無論您願不願意承認,「西方的興起」,在相對之下的確是個事實。為何如此呢?長久以來一直都有許多系統的理論嘗試解釋其原因。當中之一的主流觀點,就是所謂的「種族主義」。這種將達爾文的「演化論」向外推衍的理論,一直風靡至今,更激進者甚至成為「種族偏見」的基礎;亦即某些民族比較劣等,某些民族比較優秀(《魯賓遜漂流記》裡的主角,就是以這種觀點看待中國人)。

本文開頭的那個問題︰為何現在的「世界史」是由西方人所打造的?為何世界上其它地區仍停留在相對原始、相對貧弱的狀態下呢?作者對此的理論為︰「這種不平等的情況,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

乍聽之下,這似乎是種冥冥天意的「宿命論」。然而,作者所提出的理論並不是玄學,而是來自實驗室與田野調查的結果。也就是說,一個地區的環境,將決定該處人類文明的發展方向。每個地區的人民都非常努力地求生發展,沒有哪一民族特別愚蠢或怠惰,新幾內亞原始部族的土著和西歐先進國家的一般人民同樣聰明、靈巧。然而,在大環境的制約下,各地區種族將必然朝向不同的方向發展。「為何這樣、為何那樣」之類的問題,從該民族於當地發展後,就已經決定好了。

TG 在大學時代,參觀台中的「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時,見到太平洋「南島民族」的介紹。當時 TG 很驚訝地發現,南太平洋各島嶼早就一萬年前就有人類部族生活在此的證據。戴蒙先生在書中提出了考古學上的證據,即使在上萬年以前,地球冰河末期的海平面低於今天,但遠古時代能在眾多島嶼之間進行民族遷移與擴張,這的確顯示南島民族優秀的航海技術。和同時期的西亞文明相較,無論是「人類起源一元論」或「多元論」者,我們都必須承認,南島民族一點都不遜色。另外,美洲的原住民——印地安人,也被公認是在這時期進入美洲大陸。因此在時間上,地球上適合住人的地區,在起跑的時間點上,可以算是相當「平等」的。

那麼,為何經過時間長期的演化至今,當世界各民族再度「重逢」之際,所發生的「不平等」竟然如此之巨大?以致於所有的接觸,幾乎都是以「衝突與悲劇」收場?作者的理論的關鍵,就是本書書名「槍炮、病菌與鋼鐵」這三項因素,而造成以上三項的發展優勢,就與更基本的地理環境息息相關。

現今世界的主流與優勢文明,公認源自於西亞地區。如前所述,該地人類發展的「起跑時間」並未早於南太平洋地區與美洲大陸。但為何她的後繼者到了今天,竟明顯地超越了其它地域的子孫?當西方世界已經進入太空,南島部族卻還是以石器為工具過著狩獵與採集的生活?而美洲的印地安帝國卻被白人消滅,只留下埋藏在叢林裡的遺跡?

我們順著作者的介紹,看看這三個地區的基本地理環境。南太平洋的地形殘碎,各島嶼之間顯得相互隔離。美洲大陸雖然廣大,但在地圖上可以見到它的山脈呈南北走向,並跨越廣大的南北緯度。反觀歐亞大陸,其面積構成全世界最大的陸地區塊,而其軸向呈東西分佈。

緯度分布代表著該區域整體氣候的變異性,地理完整性代表各民族交流遷移的便利。人類學家普遍認為,只有開發出農業,才能使人類的食物供給趨於穩定,也才能脫離朝不保夕的狩獵採集型態生活;之後,人類才能定居、生產多餘糧食、人口增加、並有餘力開發出更好的技術與文明。歐亞大陸(包括北非)中,一當有新的農牧馴化技術開發出來,便能迅速地向外傳播。因緯度相近,於是氣候也較接近,大麥、小麥、稻米可以輕易地傳至另一地區栽種。而家畜家禽馴化之後,更能提供食物(豬、羊、雞、牛)與供應所需的代勞之力(馬、牛)。所以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才能養得起如此眾多的人口,成為上古時代人類歷史的重要舞台。

相較之下,美洲大陸由於地型軸線呈南北走向,人民的遷移與交流被迫在不同的氣候下進行。農作物的栽種不如歐亞大陸的便利傳播,必須經過長期的品種改良才得以適應不同溫溼度的環境。並在相較之下,美洲大陸沒有可供馴化的大型哺乳動物。本土的美洲犛牛,脾氣暴躁,其肉或可供食用,但卻無法馴化成為人類的家畜或駝獸(今天美洲大陸上的馬,是由歐洲人傳過去的)。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斑馬在生物學的分類上雖然和馬相近,但除了用來展覽之外,對於人類的農牧或運輸沒有幫助。南太平洋諸島更不用說了,那兒的農業環境發展情況更加惡劣,再加上地理交流的不易特性。也因此在農業的競爭上,歐亞大陸與北非輕易地超越了其它區域的發展。

既然有了糧食的累積,該地才可能出現一群不從事直接生產的人,他們或為專精技術工匠、或為部族領導統治階級、或為宗教與藝術的心靈活動從事者。人口一多,多樣性產生,也增加了創造新工具新觀念的可能性。陶器文化、青銅文化在各民族的早期發展史中都可以見到。但並非各地區的人民都能自然地進入鐵器時代。於是作者認為,唯有地理條件的完備,才能造成人口的累積,也才能產生更多的新技術傳播。有了鐵器的開發與運用,才能有更大的糧食生產、造成更多的人口,而這又將帶來更多新技術文化的發明與傳播。

現代的學者公認,西亞的西臺帝國(Hitties)於發現了冶鐵的方法。此後,鐵器的使用立刻在該文化區域裡流傳使用。公元前三千年的蘇美人(Sumerian)發展出文字系統,受到這項啟發,閃米特、腓尼基、邁錫尼人也發展出自己的文字。所以人類歷史上重大的發明與發現,有時只不過一次或兩次,但若能證明其實用性與優越性,各地的民族必然迅即吸收與轉化。而當中的契機,就在於人口的聚集與交流的頻繁。

歐洲人初接觸美洲印地安人時,曾以印地安人沒有文字書寫而鄙其文化。但作者舉出在十九世紀時,美國阿肯色州的徹羅基族(Cherokee)的一位印地安人,雖然自己完全不懂英文,但他卻借用了英文字母,為其部族發展出一套語言的拼音文字,進而提昇徹羅基人的識字能力,後來還能以自己的母語印行書報。這位印地安語文字的創立者是個鐵匠,從未受過任何語言學的訓練,但他一人創立的徹羅基文字,證明其獨自參悟出音節與母音子音之別,令美國語言學家讚賞不已。由此可見,只要受到啟發,各民族都有可能出現不凡的表現。

另一方面,是人類與微生物的戰爭。人類與病菌處在一種相當微妙的關係。病菌為了自身的生存,必須不斷尋求新的宿主。許多會危害人類的病菌,是從家畜身上變種而來的。而農業發展繁盛的地區,人類與家畜經常接近與接觸,也就代表人類與病菌的關係愈密切。然而,就另一方面而言,當所有人都感染有害病菌之後,或許將造成該地所有人類的死亡,而依附在人體內的病菌也將「同歸於盡」,它們也同樣無法繁衍下去。

以病菌的立場,它們必須在人口密集的地方,才能夠不斷地有新宿主的感染而存活下去,並加以變種以適應新的環境。而在密集人類群體的立場,則有可能依天擇的原理,在傳染病爆發時,具有較強抵抗力的人存活下來,並經由遺傳將某種病原的抗體留給自己的子孫。

當十六世紀之時,不到兩百名的西班牙人與美洲印加帝國發生衝突時,固然西班牙人的武器槍炮佔盡優勢,但面對八萬以上的印加人,孤立無援的歐洲白人依舊隨時可能落得死無葬身之地。不過西班牙人還有一項他們或許都不自知的秘密武器——天花。較有免疫力的入侵族群,將這陌生的病菌「介紹」給印地安人,造成印加帝國的天花大流行。於是,西班牙人竟奇蹟似地征服了美洲原住民。

為何不是印地安人將神祕病菌傳染給西班牙人,而卻是反過來的情況呢?原因就如先前所敘述到的,人類的流行病菌要在農業繁盛與人口密集的區域,才得以有效地發展。另一方面也成為存活者的免疫力或抵抗力。西班牙與印加的接觸,以及中國清朝乾隆時代消滅準噶爾汗國,都是典型的「天花屠城記」的例子。當然,病菌並未偏好任何一方。在歷史上,歐洲人殖民於非洲、印度、東南亞時,也同樣領受了當地本土傳染病——瘧疾、黃熱病——的厲害。

本書的內容相當精彩與充實,當中所牽涉與論述的主題十分龐大,令人讀了相當過癮。最重要的,是作者提供了一套解釋人類當今出現如此社會面貌的原因,經由他三十多年的思索研究,有條不紊地呈現給讀者。TG 除了感謝推薦本書的那位同事之外,TG 也願意向網友推薦這一本好書。

讀完本書之後,回想起自己少年時代受到柏楊先生作品的影響,曾經對自己所處的文化傳承而感到可恥。但多年以來,各方面的書多看了幾本,以及讀過唐德剛先生「比較歷史學」的研究著作後,早就開始否定自己年少的激動情緒。最近讀了這本以全世界人類社會為研究對象的《槍炮、病菌與鋼鐵》,覺得歷史無法重演,能夠開放心胸接受各種資料與論述,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於情緒性的口號、籠統的系統論述、局域性的觀點、甚至於敵我正邪之分,這些都只不過是政客們的工具罷了。近年來見到國內「本土性」強於「世界性」,不由得慨嘆萬分……

(發表於200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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