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如作者本人在後記中所提到的,中國結束大分裂(四至六世紀)時代,重新建立起東亞第二帝國的重要人物——隋文帝楊堅,對後人似乎引不起太多的討論興趣。相較之下,結束戰國時期並開創秦漢帝國的秦王政,就有數不清的正史野史戲劇等等,來描寫這位「千古一帝」的各個面向。這固然是楊堅本人「缺乏魅力」,也可能是由於東晉南北朝的時局紊亂,史料爬梳太過困難之故。中學歷史課本中,對這段歷史都是著重在晉室南遷的南朝政權,胡人進入華北的北朝政權也只提及北魏的漢化罷了。也因此,TG 在本書中可以藉著作者整理考據出來的,由「隋唐根基」的北朝演進觀點來看這一小段歷史。
後人曾評論過,開朝君主未有如楊堅如此容易的情況。因為他是以北周外戚的角色進入政治核心,時勢一到,不以軍功、不以權臣之勢、連「欺負孤兒寡婦」都不需要,就直接坐上了皇帝的座位。當然,在那種時代登上皇位也許不難,但穩定皇權卻要靠自己的政治手腕。在他鎮壓了北周宇文氏皇族的反撲之後,藉由一次次的「政治清洗」,終於蕩平四方,建立統一的帝國。
隋文帝本人的崛起十分傳奇。他的父親楊忠,雖然名列北周的將領與功臣,但一直都稱不上是核心集團,不斷被宇文護勢力所排擠。直到情勢一轉,北周武帝在政爭中鬥垮宇文護,楊氏父子才脫離滅門之厄;但楊堅依然未獲武帝、宣帝重用,除了女兒嫁給宣帝之外,他還是北周政權的局外人。宣帝荒淫殘虐,接連樹立數位皇后,楊堅這位「國丈」並不吃香。直到宣帝突然去世,內廷人員引楊堅進入樞機,在幾番鬥爭之後,終於確立了他的地位。由此看來,隋文帝本人的興起,絕對是時勢所造就出來的。
北周/隋朝的對外關係,其實十分複雜難解。以關隴為主的北周/隋朝,除了南方的漢人政權陳國之外,東方有同為鮮卑政權的北齊,北方有突厥勢力,西方還有吐谷渾趁機獲漁翁之利。後來當北周滅北齊之後,北周/隋朝的東北又與遼東的高句麗直接接觸。在楊堅掌權之後,他確立了對外征戰的關係,先與陳朝談和,集中於北方戰線,裂解突厥勢力(拉一派、打一派),接連以戰逼和了高句麗、吐谷渾之後,才發動事故向南征討陳朝,完成中國的統一。以事後看來,楊堅雖然不是武將出身,但他訂立的戰略最後證明是極為成功的。
而在他的施政上。作者指出北周的社會經濟比起北齊、南朝而言是相對簡樸的。楊堅更改地方郡縣制度,是要將地方層級簡化,提高中央皇權的地位。在原先的北周地區推行,阻力自然較小;成功之後,才得以進一步地擴張至全國。而丁男授田中,有「口分田」和「永業田」。在土地國有的意識型態下,永業田似乎是一項矛盾的措施;作者則指出「永業田」、「桑田」其實不過就是「就地合法」、以一種官方的說法來間接承認私有土地。
在隋文帝的個人思想上,他算是一位尊崇佛教的皇帝。在他任內,發動了好幾次全國普遍興建佛寺的運動,他的小名「那羅延」就出自由佛教神話。而他對中國傳統儒學除了「孝道」之外,其它一律不取。這也可以解釋這股風潮一直延續到了後來,唐朝才有韓愈等人發起以儒學對抗佛學的反潮流抗爭。而隋文帝本人過的則是「清教徒式」的生活,生活簡約、與獨孤皇后過著幾乎是「一夫一妻制」的伴侶生活;隋文帝楊堅有五子,全是嫡子;然而後來楊廣奪太子位,同父同母的親兄弟相殘更令人感慨。
讀完本書之後,TG 有兩部分想要提出的。一是「族群認同」的問題。雖然我們可以清楚並合理地推斷,隋唐的統治階層(陳寅恪先生所指出的「關隴集團」)在血緣上早就與北方胡人(尤其是鮮卑族,「府兵制」就是源自於其各部的協同出兵)混合了,北魏的漢化活動更是讓許多人的名字消去了胡人的印記。所以,沒有道理認為他們就是源自「漢朝時間」居住在華北「漢人的後裔」。但我們卻發現他們卻都以「漢人」自稱,而不會感到任何特別之處。在《資治通鑑》曾經有一段提到,唐太宗曾經以自己出身的區域而看不起關東人,但旋受魏徵嚴厲糾正。
誠然,在我們中學國文選讀的《顏氏家訓》中有一段︰「齊朝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服事公卿,無不寵愛。』」這裡的齊朝指的是與北周對立的「北齊」。還有北朝更早期的「六鎮之亂」,仍會觸及到漢人/鮮卑人/匈奴人的分別。與此相較之下,到了隋文帝的時期,種族早就不是什麼重要的考量因素了。楊堅本人以漢族的「弘農楊氏」自居,依然可以在鮮卑宇文氏的朝廷上當官,而他的妻子獨孤皇后更是出自於鮮卑家族,可見得到了後來,是否「族群認同」早就是個假命題了。而今日所謂的「漢人」,與隋唐時期的「漢人」、秦漢時期的「漢人」,在血緣上可能沒有太多垂直的關係了。這點可能對我們現代人有所啟發……
另一則是「楊廣弒父」的公案。本書作者在這裡討論到了當代的各方史料,認定隋煬帝楊廣弒父、血濺屏風,應該是後來野史家所「創造出來」的故事(我手邊的《柏楊版資治通鑑》,柏楊也自行收錄這一段敘述……)。原因在於隋末大亂,當時各方群雄所打起的反旗中,從沒指責楊廣弒父;即使後來的唐太宗論史,也未出現這種講法。想必是一句《論語》上的老話 ︰「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之。」只要隋煬帝的名聲變壞了,後人也就肆無忌憚地將他愈講愈壞,連他沒幹過的事也算在他頭上了……
總之,韓昇先生的《隋文帝傳》是一本用心著作的好書。除了政治上的變遷之外,他還從當代的社會、經濟、思想、制度等等方面來討論。過去書市上的論史書籍,台灣學者多半只專注在政治上的演變(只見王公貴族,平民百姓是背景),大陸學者常用馬列框架來非難古人(動不動就套用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等不恰當的名詞)。近年來,平實論述、寫給一般讀者的歷史書籍愈來愈多了,這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現象。
(發表於2006.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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