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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帝王之死》——關於柏楊的史觀

最近翻翻柏楊過去寫的一本關於中國歷史的書《帝王之死》(遠流出版),TG 竟有一種「目不忍睹」的感覺。最主要的原因,是發覺柏楊在尖酸刻薄的文字之中,由於強烈偏見而造成的無知實在太多了。

《帝王之死》是一本介紹上古中國帝王傳記(主要著重在他們的「死於非命」)故事。柏楊用「講故事」的方式,敘論交雜,讓一般讀者十分容易進入狀況,隨著柏老行文起伏而牽動情緒。然而,作者是以「打破中國傳統教條」而成名的,因此本書也到處洋溢著柏楊式的熱情;不過在熱情之餘,卻也含帶了太多的謬誤。

首先,柏楊在書中先踢倒先人對於史料考據的辛苦成果。作者在裡頭卻有這麼一段話︰「我們並不是看不起考據,但專門搞考據的卻只能算二流貨色,只會在資料裡翻觔斗打滾。沒有一個歷史學家不懂考據,蓋考據就是判斷史料真偽……(頁 20)」。這種「沒有一個歷史學家不懂考據」的狂悖言論,令 TG 十分傷心,因為現代的考據,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曉得傳統史家(尤其是乾嘉時期)作了多少冬烘式的無聊考據,但如果輕視考據、以及考古的證據來論史,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

我們都知道歷史紀錄有可能造假,歷史解釋更可能言人言殊;姑且不論治史者私人的「史觀」部分,歷史還是有一部分「客觀實體」的存在,而這就得靠考古學者提出來的證據。比如過去大家都認為埃及古王國的金字塔,是靠極權統治著的強制勞動而建造出來的;但據最新出土並譯出的古文字得知,建造金字塔的勞力是「領薪水」的自願工人。再比如「婦好墓」的出土,更是令人對於殷商時期的兩性關係,重新尋找一種新的定位。如果,治史者不能虛心接納(TG 必須講柏老不懂現代考據),輕視用嚴謹方式定出來的證據,一味地關在自己的視野裡頭臧否歷史人物,那只不過顯出作者的淺薄與狂傲罷了。

另一部分,則是作者對處於「神話時期」的上古帝王「太認真」了。比如像柏楊質疑著中國人為何不崇拜開天闢地的盤古,彷彿古人犯了什麼不合邏輯的罪一般。我們看書中寫道︰「盤古先生明明是中國人的祖先,史書俱在,白紙印黑字。可是中國同胞似乎不買他閣下的賬,反而一口咬定祖先是黃帝姬軒轅先生……把盤古先生一腳踢到陰山背後……叫人百思不得其解……(頁 18、19)」。

TG 曾讀過神話方面的資料,曉得「退位神」是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了;許多文明中最偉大的創造神(蓋亞、梵天、艾達、高天原神、當然包括中國的盤古),發展到最後都會退位給次一階級、但與人民更接近的神。因為「創造大神」太偉大了,反倒讓人不便親近;次級神明比較不會那麼「嚴肅」,大家自然會向祂提出各種大小願望;久而久之,大神退位、小神地位提昇。中國人在佛教興起後,「觀世音菩薩」在民間出現的場合絕對比「釋迦牟尼佛」還多;而東南沿海的「媽祖」則從一位地方漁民之間的小神,一躍而成今天的「天后」,正是反映這種普遍的現象。同樣地,天主教系列出現的列位聖人,也是出於類似的社會集體心態。簡單地說,神話的研究不能脫離對民俗學的認識。這一點,柏老顯然也缺乏了。

而本書對「黃帝王朝」的諸帝介紹,作者也不脫前述的狹隘資訊。既然作者已經先講過了,「在政治掛帥下,中國史書成為詐欺大本營(頁 8)」,但柏楊卻要從這堆謊言的架構中,七拼八湊出他想要的「歷史事件」。比如像堯帝的死亡,硬要說成是舜帝的逼宮、囚禁、放逐;舜帝殺鯀等「四凶」,也要解成是清清楚楚的政治性謀殺。其實柏楊若能翻翻《山海經》,就應該能知道這些都是「神話」故事;但作者偏偏不用研究「神話」的態度處理,卻要讓這群「百歲人瑞」(史書裡的這些當政者至少都統治了一百年……)來演出一場宮廷鬥爭秀,卻也是荒謬到了極點。

神話並不是無用的材料,它可以反映當代某些環境與現象,如部族之間的融合與鬥爭、圖騰與部族的關係、文字與語言的變遷。但研究神話必須用適當的方法,而且不能把它們「具象化」成幾個簡單的角色。再退一步說,既然原始史料是謊言,奈何作者也找一堆謊言史料來攻擊。《帝王之死》裡頭關於黃帝王朝的介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部日式的「同人誌」大全︰將特定人名與事件搭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