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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南的《陳寅恪與傅斯年》

這是由岳南所寫的一部傳記,主要的傳主是上一兩個世代的兩位國學大師——陳寅恪和傅斯年,並藉以帶出當時的時代背景環境、歷史大事,以及同時期的各色相關人士。大體上說來,這算是一部「清末民國文人傳」。作者搜羅了各式第一手與第二手史料,重新編排與撰寫而成近五百頁的篇幅,內容十分豐富有趣。繁體中文版由國內的「遠流出版社」所出版。

由於本書資料太過龐大,而且有許多主題是才疏學淺的 TG 首次接觸,只有吸收的份兒,無法作出自己的感想。不過,TG 從當中驗證了一個經常聽到的概念︰「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恩怨。」即使是這一大群當代的知識鴻儒們,彼此之間也常常勾心鬥角、互相爭鬥。當出現某個具有吸引力的文教界空缺之後(如第二屆中研院院長選舉),眾學人也一樣分黨集派、搶破頭爭取。更不用說是形成所謂的「學閥」組織,兵隨將轉,研究員也跟著恩師四處運動與流轉了。

在本書兩位最核心的人物中,傅斯年無疑地是位活動力與組織能力特別強的人物,他「無中生有」地運作出中研院的「歷史語言研究所」,並讓這個組織成了當時中研院裡頭數一數二的活躍部門。傅斯年個性熱切積極,因而在他一生之中,除了發表學術論文之外,也成就了不少其它事業(五四健將、創建史語所、抗戰期間籌措搬遷四川李莊、鬥倒國民政府的孔宋家族、參與抗戰後的國共和談、整頓台灣大學……)。晚年,他將這輩子最鍾愛的史語所完整地帶到台灣來。最後,他在台灣省議會回答議員質詢之後,因腦中風而過世。在度過風波與事業挑戰不斷的五十多年之後,以備極哀榮的喪禮結束他的一生。

相較之下,另一位國學大師陳寅恪的情況恰好成了對比。陳寅恪比較符合我們心目中對「知識學人」那種刻版的形象。他以讀書、教書、作研究為一生的事業主軸,極少參和俗世事務,學閥或政治鬥爭與他大多無關;同時代的學者們,除了共黨中國掌權之後的瘋狂年代之外,陳寅恪幾乎是天下知識份子都能信服的人物,有著「大師的大師」之稱。但他的個人生活並未因此而風平浪靜,由於時代的變遷,使他半輩子處於顛沛流離的狀態,加上陳氏夫妻身體健康不佳(陳寅恪中年之後視網膜剝離,晚年雙眼全盲、甚至股骨折斷而未能接合),以致於他一生中未能留下平生最期待完成的「中國通史」傳世之作。陳寅恪強調作學問必須「獨立於政治服務」,使得為迎合中共意識形態的郭沫若,對他展開了嚴厲的批判(在那年代,沒有所謂的「中立」……),而陳在中山大學的學生們,竟也爭先恐後地順著執政當局,對先前恭敬聽著上課的老師,展開羞辱性的謾罵。最慘絕人寰的,還是文化大革命時期陳寅恪的遭遇︰在他身上貼字條、抄家、打人、放喇叭在床頭廿四小時播放口號。此時的陳已是病痛纏身的七十多歲老人,目不能視、腿不能走,就算過去有再大的仇恨,如此折騰人家,也太不可思議了。一代大師就在這種悲慘的情況之下,毫無尊嚴地離開人世。讀到本書最末一章,在新中國建立之後,看到全國上下對知識份子的屈辱,處處都令 TG 感到心情沈重。

大體說來,本書的內容,畢竟還是無法脫離今天中國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並且也需避開今日當局的敏感話題。當作者提及日本侵略中國,自然使用相當多的負面語彙描繪日軍,這倒還能符合目前通行的觀點,TG 並不以為意;然而作者在語詞上還不斷地「欺負自己人」,卻是一種非常挺惡劣的手法了。在談到日軍占領區的「淪陷區」時,只要未隨著國民政府逃離而選擇留下來的,作者一律冠以「偽」字︰偽北大、偽教授、偽學生,TG 覺得似乎太過分了些——不過是「選錯邊站」罷了,籠統說個一兩句就罷了,何必還要辱罵到這種程度?此外,針對本書一向以來的基調,也就是當政治勢力(清廷、北洋政府、國民政府)在壓迫知識份子時,作者一向都會發揮其「正義感」,對這些掌權者口誅筆伐一番;但本書「最恐怖」的第十五章,在諸多學人們被紅小將們鋪天蓋地壓迫到「求死不得」的景況之下,作者卻絲毫不敢將筆鋒向上指涉,彷彿「紅衛兵」三個字只是「不可抗力的天然災害」——即使是洪水吞人,中央和地方官員都得挨罵;何以北大未名湖每晚都有被逼得投水自盡的「右派反動份子」,在作者的處理下,那就跟螞蟻溺水一樣地輕描淡寫過去。TG 可以「理解」作者的苦處——在大陸出書,某些敏感的話不能講——但現在的我,並不會選擇原諒作者的這種作法︰正氣凜然地寫了 90% 文字,最後 10% 卻縮起頭來當烏龜。

(發表於 2010.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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