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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正民的《縱樂的困惑》

由於前一陣子才讀過這位加拿大籍的漢學家卜正民(Timothy Brook)的《維梅爾的帽子》,才讓 TG 對這位作者的其它書籍感到興趣,於是便在圖書館借了這一本《縱樂的困惑︰明朝的商業與文化》(聯經出版社,方駿、王秀麗、羅天佑三人合譯)。老實說,TG 覺得這一本書的連貫性比不上《維梅爾的帽子》一書,少了那麼一種在同一章節中貫徹同一主題的作法。不過本書內容的可讀性卻一點不差,隨便摘取出一小段,都讓讀者重新回顧明朝某個時刻、某個地域的人民生活片斷。

本書是以人民實際生活的各個面相,來切入明代的生活,特別在商業發展、傳統文化的轉變來處理。明代的一位進士「張濤」,當他得罪當權者而下放擔任知縣的期間,編寫了一部《歙縣志》。作者從這部縣志中,採用了張濤對明朝建國以來的衰退情況,以冬春夏秋四季的情況,來形容本朝的情況。在張濤的眼中,朱元璋開國時的「冬季」(1368 年~1450 年),是他心目中的理想社會︰

家給人足,居則有室,佃則有田,薪則有山,藝則有圃。催科不擾,盜賊不生。婚媾依時,閭閻安者。婦人紡績,男子桑蓬。臧獲服勞,比鄰敦睦。

當然,這只是明末時代對於洪武初年的「幻想投射」,實際情況並未如此完美。後來到了「春季」(1450 年~ 1550 年),張濤認為道德逐漸趨於低落︰

出賈既多,土田不重。操資交捷,起落不常。能者方成,拙者乃毀。東家已富,西家自貧。高下失均,錙銖共競。互相凌奪,各自張皇。

此時全中國較少兵亂(除「土木堡之變」外,但華南卻一向平靜),而商業開始興盛,也連帶地出現了許多傳統所不願意見到的「逐利」景像。至於 1550 年~ 1642 年的「夏季」,張濤評論︰

末富居多,本富盡少。富者愈富,貧者愈貧。起者獨雄,落者群易。資爰有屬,產自無恒。貿易紛紜,誅求刻嚴。奸豪變亂,巨猾侵牟。於是詐偽有鬼域矣……廓汰有丘壑矣。

在他的眼中,這個是個富人充滿歡悅,而窮人滿心愁苦的年代。到了明末將亡之前,道德論者的張濤評論王朝的「秋季」(1642 年~ 1644 年)︰

富者百人而一,貧者十人而九。貧者既不能敵富,少者友可以制多。金令司天,錢神卓地。貪婪罔極,骨肉相殘。受享於身,不堪暴殄。因人作報,靡有落毛。於是鬼域則匿影矣。


本書的作者並不是亦步亦趨地照著張濤的路子走。本書的敘述重點,在於介紹明朝各時代各階層的人民生活,因此說這是一部「生活史」或許比較恰當。卜正民整理與爬梳了當代諸多史料,企圖重建當年的實際場景為何,而不是如中國傳統史學必然有的「興衰盛亡」觀點,首辨「忠貞賢愚」。在卜正民的文筆中,讀者能從中獲得各式各樣的明朝生活面貌。而從它的敘述主軸來看,我們後人更能重新建立起一種新的概念,即明朝是一個「商業繁榮」的社會,明代中國是當年「國際貿易」的最中心,歐洲大航海冒險者的夢想國度。

由於 TG 從小對明朝歷史的認識,大多都還是從「政治史」、「王朝菁英史」、「士林浮沉史」來進入的,所以一向對明代只有著一種「停滯不前」、「顢頇無能」的刻版印象。但若閱讀這種「生活史」的書籍之後,雖然 TG 不可能完全推翻過去的一切印象,不過卻也能夠更深刻地曉得,在什麼樣的背景之下,就將會有什麼樣的社會表現。整體說來,人都是社會的產物,沒有哪一個時代或哪一個地區的人群,比其他人群來得更為優秀或劣等。

比如說,在閱讀到明朝婦女的進香春遊一事時,我們發現這只能出現在商業繁榮的地區。而在生產方面,明朝的婦女勞動力對於當時需求量超高的紡織品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力。而這些都只會出現在商業都市、城市貿易與生產之上。換句話說,如果我們真要以現代的「女權主義」來評量中國的社會生活型態,「都市」絕對比「農村」的表現優秀不知凡幾了;用個更以偏概全的講法,「父權主義」可能和「農村生活」才是更緊密地互相結合,而不能把籠統的「傳統中國」一起都給罵了進去。

此外,在商業、消費、生產等等關係逐漸建立與興盛之後,契約、僱工、物流、創新等等,也同樣地發生在明朝的中葉年代。這些東西我們今日看來十分熟悉,但在三百多年前的明朝就已經出現了;而在它背後的推動力,則與當年紛紛流入中國的白銀有相當大的關係。

當然,TG 沒有辦法再推論更進一步的話題︰「為什麼明清年代,中國未發展出自己的『資本主義』社會出來?」我目前才剛碰觸到這個主題,連怎麼發問一個像樣的問題都還距離遙遠。然而 TG 也絕對不是資本主義的死忠支持者,過度地把「重商」、「自由市場」當作不可侵犯的信條,我一直認為那也是另一種的偏執。正如 TG 在自己閱讀《鹽鐵論》時的感想,如果沒有某種(永遠不可能真正實現的)幻想道德來加以約束,當「貪婪是件好事」成了教科書裡的唯一內容,或許這種社會也不能夠是穩定的。如明朝中後期的天災不斷,過去那堆「迂腐的」士紳階層、道德家們所講的那堆華美空談,在此時看來才會是「先知的言論」。


(發表於 2009.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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