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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頡剛《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

網路上見到這篇於民國十八年(1929 年)刊載在《燕京學報》的論文,內容十分具有啟發性。顧先生是當年掀起「古史辨」的一位大員,他繼承了清代對於書籍的考證與辨偽傳統,提出中國上古的所謂「歷史」——三皇、五帝、夏商時代的人事、甚至於周朝的許多事蹟,都缺少了許多可以支持其歷史上的證據支持;套句顧頡剛自己的話,便是「層累地造成中國古史」之意。戰國至兩漢年間,在知識份子不斷地為了自己學派的目的,根據既有的傳說加以改編,最後便堆疊出一段起自黃帝,經歷顓頊、帝嚳、堯、舜、禹等上古帝王的傳承。但顧先生卻認為這些可都是「靠不住的」,不能把它們當成真實的歷史來看待。

這篇論文中,作者則是專注在《周易》這本書的卦辭、爻辭上。他認為《周易》的真正重點就在這些文辭之中,而不是陰爻陽爻這些符號化的「重卦」之上︰《周易》可以沒有形而上的陰爻陽爻(所以可以用六七八九其它類型的符號來取代),但若抽離了卦辭、爻辭,那麼《周易》便沒有太多東西可談了。作者首先就批判,傳統所謂《周易》「人更三聖,世歷三古」的說法是不合理的,這是中國文人在傳統上,喜歡將功勞依附給古代名人的「壞習慣」所致。而《易經》和《易傳》兩者更是要分開來看的︰《易經》(即卦辭爻辭本身)可能還反映出西周初年的文辭內容,但《易傳》卻是晚至戰國時代才成書的。本論文便是從這個觀點來切入,認為卦爻辭中的許多「故事」,原是西周初年人們「耳熟能詳」的典故,就像今日我們讀到廟裡籤詩上「姜太公八十遇文王」之類的標題——雖然籤詩只有短短的八個字,但讀到這段話,我們今天便能夠立刻得到「就像當年姜太公一樣,到了老年之後,會出現那位『願者上鉤』周文王來聘請你;所以這是好籤,我要耐心等待。」作者認為,《周易》卦爻辭中出現許多這種類型的「典故」,來給卜問者一種可以用來作為喻比的標題。

但隨著時間推進,後來這些故事都已失傳,造成後人看不懂了。然後到了戰國年間,文人要開始推廣並加以注釋時,就無可奈何地蒙著頭一味胡亂強解。如果我們完全忽視掉《周傳》,直接看經文本身,有時才更能得到這中國第一部卜筮之書的原意。這篇論文中提了五件《周易》中的失傳故事︰「王亥服牛」、「殷高宗伐鬼方」、「帝乙歸妹」、「箕子明夷」和「康侯用賜馬蕃庶」。


首先,關於第一件「王亥服牛」故事,出現在〈大壯.六五〉︰「喪羊於易,無悔。」〈旅.上九〉︰「鳥焚其巢,旅人先笑後號咷,喪牛於易,凶。

TG 拿著手上的三民書局版本,〈大壯.六五〉是將「易」解成「埸」、「田邊」,「羊」則是要引申成「公羊」、所以代表「強盛之勢」。而〈旅.上九〉也同樣將「易」解釋成「田邊」。總而言之,這兩段的爻辭都是有些「玄幻繞彎」的意味兒。

拜殷商卜辭的解讀之賜,我們現代人對於殷人先公「王亥」的故事重建,搭配其它古材料《楚辭》、《山海經》、《竹書紀年》,可以達到相當明確的架構了。大意是殷人王子「王亥」帶著牛羊渡河,到了「有易」這個國家去作客;後來賓主之間出了爭執,王亥被殺;TG 曾經在這篇雜文中提到這段故事。因此作者便認為,上面這兩段爻辭正是這則故事的兩個階段︰ 如果卜得「喪羊於易」,代表這時候王亥還是很安全的、沒什麼大礙;但如果卜得「喪牛於易」,就像是王亥「先笑後號咷」,大難臨頭了。假設以上這兩段爻辭中的「喪羊」、「喪牛」正是取用於這個當時人人皆知的典故,而不需要去附會說牛代表什麼、羊代表什麼喻意,只是後來人們逐漸忘卻這項典故了。TG 認為,顧氏的理論是最簡單的解釋,也可能是是最接近事情的真相。


作者提出的第二件故事「殷高宗伐鬼方」,出現在〈既濟.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弗用。」以及〈未濟.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賞於大國。

「鬼方」照王國維的看法,應該是中原的西方民族,也就是周朝時代的「犬戎」。作者考證出《易經》本文中出現的「三」這個數字並不見得是實數,或多或少是代表「多數」之意(另一個常用的數字則是「十」)。所以上面兩段殷高宗(武丁)伐鬼方,應該是歷盡一番辛苦的努力,東方民族(殷商)才終於讓西方民族(鬼方)臣服。這應該在商周之際是件大事,所以爻辭作者才會把這件事特別寫下來。對應後來出現在《詩經.大雅.蕩》裡有一段藉周文王之口痛罵殷商窮兵黷武的,顧氏認為,應該看作是同為「西方民族」的周人在為鬼方打抱不平︰「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如沸如羹。小大近喪,人尚乎由行,內壘于中國,覃及鬼方。

不過也正如作者所建構「失傳了的故事」理論,除非再有其它出土的新資料,否則我們只知道殷商末年有過這麼一件大事,但細節不明(雖然婦好之墓的成就斐然,但似乎還有許多研究要進行)。因此爻辭中的「小人弗用」、「賞於大國」,今日我們還是沒有辦法真正理解的。


第三件故事則是「帝乙歸妹」,出現在〈泰.六五〉︰「帝乙歸妹,以祉,元吉。」與〈歸妹.六五〉︰「帝乙歸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吉。

這是一段十分吸引上古史家目光的研究。顧頡剛先生開風氣之先,提出「帝乙歸妹與周文王」的說法,認為這在當時,是一種位居東方的天子,以「和親政策」緩和與西方周民族緊張關係的一種外交手段。在殷商王朝時代的周室王族,一向是與姜姓聯姻的;此時尊貴的商公主嫁給周文王,自然代表當時的第一等國際大事。顧氏從《詩經.大明》中摘出一段文王迎親的描述︰「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于渭。造舟為梁,不顯其光。」指的正是這件「帝乙歸妹」之事。不過這個公案還是有可以研究的地方,傳統解《詩》者根據〈大明〉後頭對於文王之妃還有「纘女維莘,長子維行;篤生武王。」認為這位「俔天之妹」還是指同一位生下武王的有莘之女。但顧氏認為,有莘之女對於周人而言,不太可能這樣隆重地將這位女子說成是「大邦有子、天女下凡」;所以〈大明〉的描述應該是「動態」的進行式,文王先迎娶了帝乙之妹為正妃,後來這位「大邦之子」或死或大歸,才繼娶於有莘之女,遂生武王。

不過我們依現有的資料,畢竟還是無法修復這段失傳的故事了,因此所謂「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幾望」,沒人確定它究竟是在說什麼。無論如何,《周易》爻辭中,已經十分樸實地告訴我們,人們曾經流傳過這樣一件重要的、吉祥的和親故事了。


第四件故事,其實經文內容一點都不難。作者認為,反而是後世解經者為了其盲從信古的桎梏,才有意無意地搞得十分混亂。這就是「箕子明夷」。〈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貞。

顧氏認為,這個卦與爻辭,就是在講商之遺臣「箕子」相當倒楣就是了。在流傳下來對於箕子的描述,即箕子在商紂王底下做事,曉得國家快亡了,忠臣不斷被國王殺害,讓他只能裝瘋避開眼前的危險。最後周武王不僅真的滅掉了殷商,還跑去問同為殷商王族之一的箕子︰「商朝為什麼會滅亡?」(TG 按︰真是不厚道的問題……)因此顧頡剛先生猜測,「箕子之明夷」可能是當時的一句成語,但確切的意思已經失傳了。

TG 順著這條思路猜測,或許成語「箕子之明夷」在當時的意思有點像「英雄多磨難」——雖然運氣不佳,光明多所殞傷,但終究還是能有好結局的;就算箕子一樣,即便多有危難,最後還是受到周武王的敬重而成為國師。對照張光直先生在他的《中國青銅時代(二)》中所提及的,周原甲骨文中有一段寫道︰「唯衣雞子來降,其執暨厥吏在□,爾卜曰南宮辭其乍?」這裡的「衣雞子/殷箕子」的「來降」,應該就是幫周人作法降神,也就是成為周人國師之意。所以「箕子之明夷」這一爻,是「利」的;而〈周易.明夷〉的卦辭,正是「利」、「艱」之卦。

以上關於箕子之事出現在《周易》應該沒太大疑慮,但顧氏論文的本段重點,在於論證後代學者硬要解釋「這裡的箕子不是那一位箕子」上頭。受到《易傳》上的講法,卦辭、爻辭是周文王困於羑里時所作的,但既然「武王克殷」與「釋箕子囚」兩事是發生在文王死後,文王如何能在爻辭中預言未來之事呢?所以漢儒便不斷迂迴轉繞,把「箕子」字解作「其子(那個人)」或「荄玆(剛發芽滋生的草卉)」,總之就不會是那位受到亡國之痛的殷人貴族人名「箕子」就是了。顧氏對此多加批判,認為只要跳脫對於所謂「經典詮釋」的束縛,把《周易》和《易傳》看成兩回事,曉得《易傳》是戰國時代眾人根據自己的需要,重新幻想古代聖人的傳承,拼命地在一堆搞不通的失傳故事上胡亂解釋,便能夠更清楚地看待這一切了。


第五件「康侯用賜馬蕃庶」的故事,是〈晉〉的卦辭︰「康侯用賜馬蕃庶,晝日三接。

傳統上不將這段看作歷史典故來講,認為「康侯」是「安定國家的公侯」,不指特定某人。所以孔穎達的解釋便成了「正解」︰一位能夠安定國家的公侯,能夠得到天子賞賜眾多的馬匹,所以一天之內可以三次受到天子的接見,這就應合了本卦明稱——臣子的「晉」昇于天子之意。

顧頡剛卻從周朝彝器上的金文自稱來考證,認為這裡的「康侯」即周武王之弟「衛康叔」在當時的稱呼,也就是在周成王即位年間,作《尚書.康誥》告誡這位侄子皇帝的那一位。作者之所以提出來的原因,也與前一段的「箕子」一樣,漢儒根據《周易》經文成於文王之手,因此不承認這裡的「康侯/衛康叔」會是那位武王克殷之後才受封的那位諸侯人名。康侯的故事也已經失傳了,就卦辭本文來看,應該是康侯在西周建國初年時,曾在他的封國內,有繁衍馬匹的顯著功蹟;而且照作者的論述,康候封於衛而成為「衛康叔」,可能還是周人克殷之後,姬姓族人受封的第一人,自然他的事蹟在當時有著指標性的意義。但這段故事也已經失傳了,以致於我們今天也看不懂《易經》的這個故事引喻了。


作者的這些理論十分吸引 TG。前一陣子,我原本也曾經想要好好研讀一下《周易》,但讀了沒多久便覺得《易傳》還好接受,但經文的本身實在亂七八糟,哪來「五經之首」的架式呢?所以 TG 才讀到第五卦〈需卦.上六〉的「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來,敬之,終吉。」就實在受不了,蓋起書本不想再讀了。這段字面並不難,今天人人都可以看得懂,但「不速之客三人」的意義又是什麼?《易傳》不解釋,後人要不是當作沒看到,要不然就是開始胡說八道了。(附注,TG 是不相信傳統上認為這「三人」所指的是需卦的下方三陽爻。理由正如前所述,《周易》可以沒有陰爻、陽爻,因為那不過是一種符號罷了。我曾懷疑「不速之客三人」是天文現象,但苦於沒有出土文獻、也沒有足夠的學問來進一步作研究……)

如果照顧氏的理論,或許我們就很容易知道這堆難解的經文問題了。《周易》的經文,也就是卦爻辭的部分,是商周之交,經過眾人的創作與整理,然後才訂成的「定本」,所以卦爻辭的內容是當時人們所熟悉的材料,並用來作為占卜之用的「簡易籤詩資料庫」,所以才叫作「易」。但隨著時代的推衍,許多當時的歷史傳說故事逐漸失傳,搞到後來,大家都忘記《周易》為什麼要這樣寫,然後就開始故亂解經了(看來這真是人類社會的通性,不是只有現代人會做,連兩千五百年前的大知識份子就會做這種事……)。因此,除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外,戰國時代的「道統」故事中,已經容不下其它人物事蹟的存在了。行文至此,不禁覺得周人興起之後,似乎在搞「文化滅絕」一事,不禁扼腕嘆息……

當然,由於目前考古出土材料的證據不足,以上五段之中,只有「王亥服牛」一事的故事細節可以比較清楚地重構出來,其它的幾則就只有間接材料可以佐證。不過,如果我們真能跳脫傳統的束縛,TG 覺得今天的上古史研究,是有太多太多有趣的題目可作的。


(發表於 200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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