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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帝四經今註今譯》

由於在其它的地方見到這個問題的討論,使得 TG 對於漢初「黃老道術」這個問題有了興趣,於是上回便到了圖書館,找到了這本由陳鼓應先生所註譯的《黃帝四經今註今譯——馬王堆漢墓出土帛書》(臺灣商務印書館)來讀一讀。

在一九七三年於湖南長沙馬王堆三號漢墓的發掘中,出土了一批極其珍貴的古帛書。除了最受注目的《帛書老子(甲、乙本)》之外,還有被定名為《黃帝四經》的四部古佚——《經法》、《十大經》、《稱》、《道原》四篇。這四經的內容還算完整,能夠讓今人看出書中的內容架構。而學者普遍地認為,《黃帝四經》正是反應著漢初施政上的「黃老治術」,因此對於研究戰國至漢代的哲學、政治上的各種主題,《四經》所具有的重要性不言可喻。

TG 中學時代的歷史教科書中提到,漢初的政治思想是「黃老治術」,主要的重點是「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直到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後,才讓儒家思想成了中國傳統的主流。所以無論是從褒或貶的觀點來看,漢武帝的獨尊儒術,是中國思想史上的重要大事。

不過當 TG 後來雜書愈看愈多了,尤其是道家、法家方面的研究材料之後,便對傳統的說法產生了一種十分確信的批判概念︰我們後來的人,去幫古代人的「幻想」、「化妝」做得過火了些;古人的模樣應該不是後人所說的那個樣子。具體放到中國早期的學術思想,TG 認為,當時的各家各派之間,絕對不是彼此那麼樣地涇渭分明、水火不容的。就拿儒家來說吧,孔子的儒,絕對不是兩漢時代的儒;時代環境會演變,哲學或政治思想也一定會隨著時代演變;所以仍掛名為「儒家」的荀子,會教出一位「法家」的韓非,其實一點也不奇怪,當代人也不會對這位「不肖徒弟」有任何的批評。換句話說,各家各派,百家爭鳴,只要不是指名道姓地痛罵對方,各種學派之間彼此是水乳交融的。

因此同樣的情況出現在後世所區分出來的「道家」。今人對於道家的第一印象,大概就是「老莊道」,也就是以《老子》和《莊子》兩部經典為其基本指導的哲學。但自從 TG 曉得了《郭店竹簡老子》之後,我們就必須問一問︰對於流傳到今日某部書的「定本」,是否從成書開始便維持相同的模樣呢?正如自己在那篇讀後雜感中所提到的,《郭店竹簡老子》可是從頭到尾對「聖人」持肯定的態度,但今本《老子》卻沒事還想去刮一刮「聖人」,那麼古人(或者說「漢朝人」)認為的《老子》究竟是怎樣的?只要連「書籍演變史」都給列入考慮,那麼我們對古人的許多刻版概念,可能都是不正確的。

正如歷史教科書所說的,漢初便實行「黃老治術」,直到漢武帝才遭到打破。但「黃老治術」究竟是什麼?非常有趣的一點便是,傳統上對這個問題的解答是「不清不楚」的;所謂的「清靜無為」、「與民休息」,然後把今本《老子》摘出個幾句話來套用一番,其實根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治理一個國家,哪能叫老百姓去「不貴難得之貨」,哪能叫官員去「我無為而民自化」,這可不是辦家家酒。因此,《黃帝四經》的出土與整理,正可以提供我們珍貴的政治與思想上的證據和材料。

《黃帝四經》是戰國時代的齊國「稷下叢書」,也就是託言於上古神話中的「黃帝」(雖然這有為著田氏篡齊的「血統正確」政治化妝因素在裡頭……),和當時普遍流行的「老子」理論,而架構出一整套的施政思想、哲學理論。總而論之,《黃帝四經》對於施政者的指導,大抵上與所謂「法家」的實際操作是相同的,但「黃老道」卻以更模糊朦朧的哲學,包裝了這當中的許多意識形態問題。也因此,太史公將「老子」、「韓非」同列一傳,而且認為申子之術「本於黃老」,其實是十分合理與恰當的歸納法。照 TG 自己的想法認為,先有所謂「老子學派」這種原則性的方針概念流行,然後大家便據這種「綱要」而各自發展︰有的專往抽象與個人修身的方向而去的,就是莊子一派;有的拋掉一切斯文,純以理性與實際統治為主的,就是申子韓非的學派;有的揉合了新時代(舊階級崩潰,新秩序建立)的背景、以及哲學思想的體面要求的,便是黃老一派。後來,莊子一派繼承了「道家」的正統招牌;申子韓非則被視作了新的「法家」流派;至於「黃老道」,則是淹沒在歷史的洪流之中了。

「黃老道術」中,最令 TG 眼睛為之一亮的,出現在《經法.國次》︰

奪而無予,國不遂亡。不盡天極,衰者復昌。誅禁不當,反受其殃。禁伐當罪當亡,必墟其國。

大意是說,如果奪得他國而不分封給自己人,就不能算是真正滅了人家國家。征服他國未達上天所允許的限度,則已征之國將會再度復興。討伐對方而不誅盡,反而會為自己惹來禍患。因此制裁有罪的國家時,必須要盡墟其地。

這段描述與後人刻版印象中、道家的那種「一團清靜和平」,可是一點都不相像。這段話之後還有「兼人之國,修其國郭,處其廊廟,聽其鐘鼓,利其資財,妻其子女,是謂重逆以荒,國危破亡。」意思是出兵伐人之國的執政者,不可以獨吞戰利品,否則自己也會遭殃。接下來是︰「故聖人之伐也,兼人之國,墮其城郭,焚其鐘鼓,布其資財,散其子女,裂其地土,以封賢者。是謂天功。功成不廢,後不逢殃。」意思是勝利品要分配給有功勞的「賢者」,不能分配而只能獨占的,就全數破壞與銷毀。這樣的原則,看來還真是兇猛極了!不過我們如果擺到戰國時代的背景來看,「和平主義」可是沒有思想場域上的國際市場——就算是孟子所提倡的「王道」,可也是要擁有強大的武力來作為後盾。因此當我們修正了時代的因素之後,也就曉得「黃老道術」的根本哲學並不以無條件的偃兵為主。因此今本《老子》才會有「不以兵強天下」,《簡本老子》也說「兵者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這並不能簡單地看作是要求國君「絕兵」,而是要和《黃帝四經》中的思想相互對應,不以軍武立國,但也得承認人類社會中的事實︰欲伐人之國,則必須對他們斬草除根才行。

此外,在《經法.君正》中有一段指導從政者施行的刑罰、與經濟政策的相關論述︰

一年從其俗,二年用其德,三年而民有得,四年而發號令,五年而以刑正,六年而民畏敬,七年而可以征。……俗者,順民心也。德者,愛勉之也。有得者,發禁弛關市之征也。號令者,連為什伍,選練賢不肖有別也。以刑正者,罪殺不赦也。……

也就是說,施政者在執政初始,第一年要隨從流俗習慣,第二年要寬和愛民。然後,在第三年則要讓人民得以開發山林川澤之利,讓有能力、有辦法從事實業的人,能夠盡力地增加財富。一路來到了第五年、第六年,就可以練兵、鐵面無私地殺掉不服從的刁民立威。從一方面來看,黃老道的用刑原則,是由簡入繁、由寬入嚴的,但只要時間一久,當人民已適應了之後,便不吝於用刑;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司馬遷特地為「酷吏」開立傳記,看出漢初在使用「黃老治術」的年間,政府對人民的治獄可一點都算不上溫和的。

另一方面值得注意的,則是黃老道的經濟政策;若用我們今日的話來講,大概比較接近於「放任主義」吧。以前 TG 腦中只放得下「政治觀點」時,覺得開放讓人自由採礦,是執政者的「施恩德政」,看不出其它的重點。但現在 TG 才感覺得這裡頭還真的「大有學問」。古今社會有許多共同的特性,經濟生活也有許多基本原則是相同的。很多企業是需要投入大量的資本才做得起來的,雖然是否獲益當然還在未定之天,但這一定會造成參與者的一道「門檻」。天然資源的大規模開發,只有大規模的投資,才會有大規模的獲利。所以上面所引的這項「黃老道」思想,對山川林業的解禁,雖然對一般以下的老百姓沒太大的差別,但若對於原本就想搞營造業的大企業而言,只要繳交極少的稅款,就可以盡情地開採大量的森林木材,並藉以流通轉賣,簡直就是一大福音。往好的方向解釋,這叫作自由經濟、自由競爭、增加財富,或是前一陣子國內流行的語彙 BOT,國家和人民一起賺錢;但往壞的方向解釋,則是「利用公家資源圖利特定廠商」。

因此我們見到漢初「文景之治」的負面情況為︰「都鄙廩庾皆滿,而府庫餘貨財。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而《史記.平準書》所述的︰「山川園池市井租稅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湯沐邑,皆各為私奉養焉,不領於天下之經費。漕轉山東粟,以給中都官,歲不過數十萬石。」雖然我們也同時曉得,漢朝仍延續秦朝的「重農抑商」政策,商人子弟不能為官、乘好車、穿華服等等之類的限制,但只要做好表面工夫,漢初的商人還是過得相當富裕優渥的。大企業居然連開採天然資源都不用繳稅,難怪特別容易富起來。(岔個題外話,既然租稅不入中央,而且封君湯沐邑自用,那不正代表皇族也是自己當起大企業老闆了嗎?所以年輕氣盛的漢武帝上任後打算施行改革,難怪竇太后氣得要殺掉小皇帝身邊的大臣。如果用剝奪既有利益者的角度來看,而不是「黃老治術」與「儒術」的哲學思想之爭,那我們好像就看懂了漢武帝獨尊儒術的背後道理。)

此外,在《經法.論約》有一段話︰

故執道者之觀於天下也,必審其事之所始起,審其刑名。刑名已定,逆順有位,死生有分,存亡興壞有處,然後參之於天地之恒道,乃定禍福死生存亡興壞之所在。是故萬舉不失理,論天下無遺策。故能立天子,置三公,而天下化之。之謂有道。

同樣地,在《經法.名理》中也有類似的論述︰

天下有事,必審其名。名理者,循名究理之所之,是必為福,非必為災。是非有分,以法斷之;虛靜謹聽,以法為符。……刑名出聲,聲實調合。禍災廢立,如影之隨刑。

這裡頭「刑名」中的「刑」,並不是「刑罰」之「刑」,而是通今日的「形」,也就是事物的外形,或是它的實體之意。因此在《四經》中出現的「刑」,用在「刑德」時與我們今日的意義相同,用在「刑名」時則該作「形名」。「審其刑名」或「刑名之術」,就代表是「形名之術」,也就是將事物的「實體」和它的「名份」是否能搭配起來,是不是「名符其實」之意——這似乎是吸收了諸子中「名家」的理論,並用之於執政上的實踐。因此,這又回歸到了 TG 前面所說的,先秦時代的諸子百家是互相學習、互相影響的。所以上引這段,施政者要審查「形名」,也就是「名正而後分定」、「名不正則實不順」,換個比較通俗的講法,就是要考核百官,是不是有做好他那官職上的份內工作,然後再用合於天地之道的哲學理念來作為意識形態(或宗教信仰上)的外貌,即把那些帶著「崇高神聖」且「不食人間煙火」的「老子思想」,當成一種包裝的外觀。這是典型的黃老道︰無論面子和裡子,都有其一套自洽的邏輯。


至於在《四經》中的《十大經》,裡頭的內容也令 TG 感到興趣。《十大經》裡的「主角」,就是黃老道這個標題中的「黃帝」。在《十大經.立命》的一開頭,就介紹到︰

昔者黃宗,質始好信,作自為象,方四面,傅一心,前參後參,左參右參,踐位履參,是以能為天下宗。

這就是黃帝「方四面」——頭方、前後左右共四張臉——神話上的一條考古文獻證據。至於前三後三云云,可能有各種理性化的解釋,但如果將黃帝想像成一個天神,那就可以代表祂四面八方全都看得透徹之意。註釋者陳鼓應還為此申論了一段文化上的融合,即「老子思想」是屬於「水文化」,起自於南方的楚國;而黃帝思想從其本名就可以曉得是「土文化」,應當興起自於中原。因此我們或許可以將「黃老道家」,看作「南與北」的「水與土文化」的交盪揉合成果。

《十大經》裡頭的黃帝故事中,除了作為至高天神的黃帝之外,還出現了幾位重要大臣︰奔波行事的「力黑」(敦煌汗簡作「力墨」)、勸黃帝隱身修身的「閹冉」、闡述天地陰陽對立原則的「果童」、戰勝蚩尤的「太山之稽」、「高陽」。傳說中的黃帝「四輔」,力黑、閹冉、果童三人是可以確立的,但第四位輔臣是誰,TG 就無法得知了。陳鼓應先生認為,「太山之稽」是黃帝的另一個名字,而「高陽」是黃帝之孫「顓頊/高陽氏」,這裡的神話脈絡略嫌雜亂,TG 個人倒是不願太輕易下假設。而在《十大經》的神話裡頭,「蚩尤」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負面人物/邪神。在《十大經》裡的故事大要是︰

黃帝與蚩尤相爭,爭戰了六十回而無法取勝。後來黃帝聽了閹冉的建議,潛心修德,不與相爭;而蚩尤卻逐漸驕淫忘形,倒行逆施。待時機成熟了,藉由「帝史風」的傳道,黃帝興兵擊敗對手,生擒蚩尤。於是黃帝昭告天下,宣布蚩尤的罪狀,斬下蚩尤的頭。剝下蚩尤的皮作成箭靶,令人射之;剪下他的頭髮作成旌旗,名為「蚩尤之旌」;取出他的胃並填充作球,令人踢之;剁碎他的骨摻入肉醬,令天下人來吸吮。然後黃帝一人兼有天下,調合天地陰陽,形名相合,德刑並用,教化百姓。

比起漢代才整理出來的黃帝蚩尤大戰,這個版本顯得相當樸實有趣。TG 覺得「齊諧志怪」,應該也是上古中國神話傳說的一個重要來源,值得好好爬梳一番。


至於《四經》中的後兩部︰《稱》和《道原》則是一種「語粹」的編輯,是將黃老道的思想名言給匯集在一起的總論。《稱》的內容主旨是「對立」,也就是把陰陽、雌雄、動靜、取予、屈伸、隱顯、實華、強弱、卑高等等矛盾對立開立出來,然後再加以闡明如何選擇出最正確、最有效的治國與修身方案。而《道原》則是闡明「道」的本體,大體和和今本《老子》的哲理部分相符。

由於 TG 個人修為淺薄,對於哲學層面的題材沒有太深入的感受。但在《稱》中有一段話,激起了 TG 對於語文方面的興趣︰

天地之道,有左有右,有牝有牡。誥誥作事,毋從我終始。雷以為車,隆隆以為馬。行而行,處而處。因地以為資,因民以為師;弗因無袖也。

TG 想特別一談的是「雷以為車,隆隆以為馬」的後一句。陳鼓應有兩種看法,一是「隆隆」多衍一字,另一則是「隆隆」作「豐隆」之誤。若從後說,則在《離騷》出現了「吾令豐隆乘辰兮」,「豐隆」注解為「雲、雲師」。但 TG 曾在另一篇雜文中談過,若願意相信「複輔音」的假設,「龍」上古作「*plong」,不正好是對應著「豐隆」嗎?對應「夏帝孔甲飼龍」的傳說,孔甲獲得的這對雌雄雙龍是用來「乘」的。所以若從神話層面來看,「雷以為車,豐隆以為馬」或許正可解釋作「雷以為車,龍以為馬」吧。


《稱》中還有一段︰「貞良而亡,先人餘殃;猖獗而活,先人之烈。」意思是有個正直善良的人早夭,那是他的祖先留下的罪愆所致;有個猖狂邪惡的人長壽善終,那是他的先人留下來功德福蔭。在這裡所出現的「福禍及於子孫」的概念,不知是不是黃老道的「原創」,不過可以確定在儒家的《周易》、《公羊傳》,分別以「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和「九世復仇」的兩種論述而繼承了下來。


總而言之,《黃帝四經》應該還有許多有趣的題目可以做。古籍的出土,的確可以讓我們更接近於古人思想生活上的原貌。

(發表於 2009.5.5.。2009.7.17.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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