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 主頁 > 評論 >「不寬容」的房龍

「不寬容」的房龍

TG 在大學時代曾經受一位學長推薦,閱讀了一本由荷裔的美國作家「房龍」(Hendric Willem van Loon)先生所撰寫的著作《寬容》(Tolerence,由國內的「志文出版社」翻譯)。房龍先生是史學家,多才多藝。他精通多國語言,對於西方音樂、繪畫等藝術都有研究。他在《寬容》一書中,特別將人類歷史中(嚴格說來,應該是「西方世界」的歷史),對於各種以宗教或任何意識型態來迫害別人的歷史黑暗面,剖析得十分愷切透徹。TG 也因此佩服這位史學家的見識與博學,開始注意他的著作。

在閱讀完這本鏗鏘有聲的《寬容》之後,TG 又找到了幾本他的作品——《漫談聖經(志文出版社)》、《人類的故事(志文出版社)》、《人類的藝術(米娜貝爾)》幾部大作。然而,閱讀過這幾本書後,TG 發現房龍先生畢竟也只是個典型的「歐美本位主義者」。雖然他曾對於希臘傳統宗教、基督教以及各種統治階層的殘虐提出嚴厲的批判,但房龍卻也是個極端情緒化的史學工作者,而且有著強烈的「大歐美正統」情結。

我們先看看《寬容》一書在後記當中,房龍史觀的基本訴求,以及對於事情的感嘆為何︰

「……既然我們舉目共望同樣的星星,既然我們都是同一星球上的旅伴,既然我們都住在同一個天空裡,既然生存之謎深奧得只有一條路才使人找到答案,那我們為什麼還總是彼此為敵呢?

「但如果我們敢於這樣做,並且引證一個古代異教徒的高尚之語,那些堅持只有一條通往拯救道路(也就是他們的那條道路)的幫派的不寬容首領,就會馬上向我們嚎叫起來,並投來石塊和木棒。那些沒有沿著他們狹小路走的人注定要永遠淪入地獄。因此便嚴厲鎮壓他們,來防止他們的懷疑影響別的人,使別的人也去試一試在『唯一權威性的地圖』上沒有標出的路徑……」

以上的論述中,提出對人類不寬容的行為,是多麼的血淋淋與痛心呀!讀者若有共鳴,必然會反省於自身對待他人,是否能有如此寬大的胸襟來包容一切與他有異議的人。然而,若我們暫時「盡可能地」拋開情緒性的訴求,純以「歷史」的眼光來看看房龍先生的著作,TG 竟然發現他本人也含有他所批評的缺點。

我們同樣地看看《寬容》第九章「希臘人」裡頭的文字吧。房龍極力讚譽古希臘在政治、文學、戲劇、雕塑、化學、物理等等的成就,這是許多史家的共同想法,本身倒沒有什麼爭論。然而在同一章裡頭,房龍竟說到︰

「根據現代科學家的上乘之作,當所有物理和化學的成份都達到形成第一個細胞的理想比例時,生命便開始了。把上面的話翻譯成歷史學家的概念,就是︰

「只有所有種族、氣候、經濟和政治條件在不健全的世界中達到或接近一種理想比例時,高級形式的文明才會突然地、貌似自動地脫穎而出……

「……埃及是第一個高級文明的發祥地,氣候宜人,但土著居民的體魄卻不很健壯,進取心也不強,政治和經濟條件也糟糕。巴比倫和阿西利亞也是這樣。後來遷居到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流域的閃米特族倒是身材魁梧,精力充沛,氣候也不成問題,不過政治和經濟的環境卻差得太遠了……

「……公元五世紀,完美平衡的奇蹟終於在希臘出現了,它只維持了很短的時間……這時離特洛依戰爭還差幾百年,希臘大陸的一些部落征服了這塊長九十英里,寬僅數英里的疆域,先後建立了殖民城市。其中最著名的有以弗所、福賽、艾麗斯萊和米萊圖斯。在這些城市周圍,成功的條件以完美的比例臻於成熟,使文明發展到了很高的水平。後世的文明最多有時可以與之並駕齊驅,卻未能超過他們……」

從以上節錄的幾段文句中,我們見到房龍先生推崇古希臘文化時,居然「毫不寬容」地批評了其它文明,無論是古希臘之前、同期、或者之後不斷放出光輝的古文明或現代文明。當然「文明」一詞原本就定義不清,言人人殊。然而以「貶低旁人,提昇自我」的手法,似乎與房龍先生宣稱要消滅的「不寬容」,只有五十步與百步的差別。

比如說在《寬容》第三章「桎梏的開始」起頭的一段話︰

「基督教迅速征服了西方世界,人們有時以這件事為佐證,來強調基督教思想來源於天國。」房龍先生極為小心地不讚同這種說法。但我們將這句話中的名詞稍微更改一下︰

「自稱為古希臘傳人的後裔征服了全世界,人們就需以這件事為佐證,來強調古希臘的文明優於一切。」這不就是房龍先生的想法嗎?

古埃及文明與西亞文明的興衰起伏,以及世界各地尚不為人所熟知的古文明研究,屬於考古方面的範疇。房龍先生以古希臘文明之傳人為自豪,原是人之常情,但實在沒有必要刻意用這種惡名昭彰的「社會達爾文主義」筆法來敘述。至於同時期世界各地文明的優劣,認真的史學家總是小心翼翼地,不敢用三言兩語來隨便評論,哪能像房龍這樣兩三句話就將別的古文明批得完全不值呢?

我們再看看房龍先生在《人類的藝術》一書中,第三十九章談到「印度、中國、日本」。房龍先生對亞洲藝術的描寫︰

「中國畫,是從書法發展起來的……畫一幅中國畫,所用的時間倒是不長,只消幾分鐘就行了。這與西方油畫形成鮮明對比。畫油畫,要用幾周或幾個月的時間,但要達到運筆如神的程度,卻非一日之功,而是一輩子的事情。中國人用毛筆,寥寥幾筆,就可以表現出西方畫家要用一大圓桶各種顏料才能畫出的成千上萬的明暗層次……

「……你先扔掉鋼筆和墨水,找來中國的毛筆和一碇墨,在硯台裡把墨磨出你所要的墨色,然後即可作畫。你用毛筆畫上五分鐘,通過這種實際操作,比你在博物館待幾年,還要學到更多的有關中國畫(中國人的繪畫藝術造詣最深)的東西……

「……(有關於印度),人們原以為穆斯林藝術能在本地藝術上留下烙印,但可惜一般印度教徒,對自己的神廟過於忠誠。這些神廟,內院寬敞,有浴池,鍍金的塔,塔身從上到下佈滿無數神的雕像,幽暗的岩洞,其中有令人厭惡的神獸以及不大神聖的神祗和他們醜陋的女眷……

「……如果把神廟屋頂上的鍍金以及佛像身上的珠寶拿來進行救濟,會更好一點,至少可以幫助在陰沈沈的墳墓中爬來爬去的一部分殘廢人。至於印度教神廟裡到處可見的石雕,都是扭曲和備受折磨的形象,其創作目的,似乎就是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從技術上說,一般是無懈可擊的。但問題是雕刻的東西,那些梵天、毗濕奴、濕婆等,以及他們無數的堂兄弟、叔伯們、姊妹們,比充斥神廟那些思想骯髒的神猴和半餓半飽的神牛,似乎好看不了多少……

「……這樣一來,你不禁要說,美國的海軍艦隊司令馬太.加爾布雷斯.佩里真是人類的大恩人。因為他在一八五三年七月十四日,迫使日本天皇,接受美國總統菲爾莫爾的信件,接受後者的建議,向西方各國開放他的帝國。也許他做得對,形勢的這種發展是不可避免的,我們到底需要前進呀!

「我們也需要藝術嗎?是的,我們當然需要。但是,我們必須為藝術而奮鬥,正像我們必須努力奮鬥以得到人生最美好的東西一樣,而且必須為此進行艱苦卓絕的戰爭。」

TG 讀了這一段,感觸極深。「難道這就是我以前佩服過的那一位史學家嗎?」在文中,房龍對亞洲藝術無一好話,說是審美觀點、文化內涵不同(談到這些,又是長篇大論,TG 暫不想談),而有著這種不寬容的偏見也就罷了。但居然連美國佩里所率領的「鐵殼船艦」,敲開日本門戶的赤裸裸「侵略」行為,都被這位歷史學者給賦予「美學進步」的外衣。

TG 筆行於此,不禁感慨萬千。難道這位史學家,認為全世界的人類,就只有歐洲與美國白種人嗎?只有這些人民受到迫害的痛苦才是他所關心的嗎?難道說,他就不願意好好地研讀一下日本近代史——這群他所不願明講、但卻刻意忽視的黃種人——看看佩里對日本的高層結構所造成的衝擊嗎?高層結構一解體、中下層農民的生活只有更加地困苦。要與這群為求生存、求溫飽的人民談「藝術的進步」?房龍先生這位飲食起居優渥的書生(他在 1944 年因體型過於肥胖、併發其它症狀而死),簡直是太過份了……

大學時代,TG 除了教科書之外,對西方歷史的認知就屬房龍的《人類的故事》一書了。在經過這些年來所讀過各類型的書後,TG 認為本書絕不能算得上是本「好書」,因為房龍先生的取材太過狹隘了。除了無可避免地硬以「西歐發展史」為「世界史」之外,他還因為自身的情緒,刻意地忽略「蒙古入侵歐洲」與「拿破崙」的事蹟。他可以耗上整整一章來說明自己為何不介紹這些歷史,卻也不願意對這些人口誅筆伐。只因為,「最深的怨恨並不是辱罵對方,而是根本地忽視於對方的存在。」

一位 TG 曾崇拜與佩服過的學者,房龍先生從未改變,但 TG 卻改變了,對他轉變成為一種「幻滅」之感。

TG 認為每個人,包括博學的歷史學者,或多或少都存在某種自己無法突破的局限性。房龍先生令人欽佩的地方,在於他突破了歐洲歷來基督教各種宗派的桎梏,以一種親和近人的筆法將「寬容」的觀念介紹給一般大眾。但在這之外,他的基本思想就與「種族優越主義者」沒有太大分別了。這是他的局限性,以 TG 一個普通的愛書人就能夠看透。

話說回來,我們自身又有多少局限性?我們自己曾講過多少冠冕堂皇的話,到後來會被人以矛盾之譏而刺破呢?我不知道,相信一般當局者也都不清楚。無論如何,我想「多讀書、多累積各方的體驗」,或許是一項求進步的法門吧。

(發表於2001.11.4.)


回目錄